作者:半亩南山
翻看資料的書頁聲、急促的腳步聲和計算器按鍵聲、打字機的咔噠聲傳達出持續不斷的忙碌,加藤靜司坐在那裏喝茶,再也沒有說過什麼。
無形的壓力在每一個人,特別是新垣雷藏的心頭累積。
放在桌面上的那份報告,裏面不知道到底藏了個什麼令人驚駭的結果。
終於,電梯那邊的方向傳來了響動。
加藤靜司往那邊看去,就站了起來:“橋本大人,陶會長,木下社長……”
“辛苦了。”橋本太郎點了點頭。
“這麼多人,去會議室吧。”陶知命瞥了一眼新垣雷藏,神態很放鬆地說道。
木下秀風看了看這層樓忙碌的景象和堆得很高的一堆堆資料,不禁搖了搖頭,然後也看了看新垣雷藏。
新垣雷藏被陶知命這一眼瞥得心一寒,看到木下秀風眼裏的憐憫和戲謔更加覺得不妙。
難道是自己被請到這裏的這幾天裏,這個龐大的利益共同體已經在外面做好的全部準備,能保證這個事情被壓下去?
要他相信陶知命的這兆円身家真的那麼乾乾淨淨,打死他也不可能。
正常人誰會相信這一點?
沒過一會,會議室裏進來的人越來越多。
首先是川崎一郎,他向陶知命問好之後,就忐忑地坐在了會議桌旁邊。
隨後進來了兩個人,川崎一郎又站了起來問好:“富岡桑……”
他問好的,還是兩個當人走在後面的那個。而前面的那個,則先向橋本太郎、加藤靜司及陶知命等人問好了。
新垣雷藏聽在耳中,野村證券的專務,還有投資本部的部長富岡浩行。
他們前腳進來,後腳來自長信銀行的人也到了。其中走在後面的那個融資部長,就是當初帶着前原玖美奈拜訪陶知命請他貸款、後來把喝了酒的前原玖美奈留給陶知命的高本久信。另外,陶知命最初那套房子辦理貸款的日下部瀨川也來了。
橋本太郎先看了看調查報告的全本,這花了不短的一段時間。
縈繞在新垣雷藏心頭的壓力,在這空間更小的會議室裏顯得更大了。
橋本太郎看完了這份初步的調查報告,眼神複雜地看了陶知命一眼,隨後又看向了富岡浩行:“富岡君,還有高本君,陶會長昭和61年在你們那邊的業務明細檔案,也帶來了吧?”
那兩個人點了點頭,從包裏各拿出了一個檔案袋。檔案袋上,自然都有機密的字樣。
加藤靜司過去將這兩個檔案袋拿了過來,橋本太郎看着新垣雷藏等人沉聲說道:“在看這兩份存檔之前,諸位明白這意味着什麼吧?長信銀行和野村證券都是極度重視聲譽的大會社,大藏省就算以金融檢查的名義,也不應當在沒有司法機關授權的情況下,調查他們某個具體客戶的業務明細檔案。陶會長在他們那邊已經沒有業務了,關於陶會長的檔案資料,只是按照規定封存了起來,一直保存到現在。”
新垣雷藏心中一凜,只見橋本太郎和那兩個專務都一起盯着他。
橋本太郎說道:“你們刊發的文章,沒有證據。但是我們的調查報告,需要證據。野村證券和長信銀行能把這兩份檔案帶過來,也是因爲陶會長個人授權同意了配合此次調查。”
新垣雷藏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陶知命,只見他笑得很開心:“新垣君,我的態度,十分坦蕩吧?”
除了木下秀風和橋本太郎、加藤靜司,其他人全部都不知道,爲什麼似乎有了不會對陶知命不利的調查結果,這份調查報告卻仍然不能這樣給他們看。
而橋本太郎已經撕開了檔案袋上的封條,抽出了裏面的資料,和加藤靜司一起查閱起相關的明細,還和之前那份調查報告裏的內容比對起來。
這又花了不少的時間,等他們終於都看完,橋本太郎纔有些爲難地看向了陶知命:“陶君,你非要做到這一步,到底是準備做什麼?”
這句話問得新垣雷藏等人十分愕然,卻只見陶知命一臉無奈:“我能有什麼辦法?被人懷疑,只能證明自己的清白啊。請新垣君和幾位來自媒體的朋友看完,如果還是不能相信我,那我也只能再進一步證明自己了。”
橋本太郎十分爲難,甚至有些惱火地看着新垣雷藏等人。
擔任過代理幹事長,現在是大藏大臣,這歷來是將來有希望接任相首的人纔會有的履歷。橋本太郎的眼神讓新垣雷藏等人有點發毛,似乎有個了不得的馬蜂窩被捅了。
“好!”橋本太郎說得有點凌厲,“想看的話,看吧!但是,先簽一份保密協議!我已經帶過來了!”
新垣雷藏愕然地看着他的祕書從包裏拿出了數份保密協議,一一放到腥嗣媲啊�
“……橋本大人,調查結果,當然是需要在後續報道中公佈的。如果簽了保密協議,那我們看了這份調查結果又有什麼意義?”
橋本太郎冷漠地說道:“先看看保密協議裏的條款。”
新垣雷藏只能翻開保密協議,看着裏面的內容。一條條地掃過去,看到了後面,見到上面寫着一條:
【……如知情者不認可初步調查報告的結論,因此在不得不繼續的後續調查中,通過公共報道中披露調查報告的細節內容,則需擔負此後金融市場動盪帶來的經濟犯罪嫌疑責任……】
【……如知情者認可初步調查報告的結論,必須對調查報告的內容盡到保密責任,不得向第三方告知,不得通過回憶錄等任何形式提及調查報告的內容……】
一條條的內容直讓各人驚駭不已,調查結果到底是什麼,得讓每個看報告的人都必須守口如瓶。而如果不認可結論,還需要爲今後金融市場的每一次動盪擔上涉嫌經濟犯罪的罪名?
新垣雷藏看完就說道:“這樣的保密協議,我們怎麼能籤?看了調查報告,就需要爲以後金融市場的每一次大動盪背上涉嫌經濟犯罪的嫌疑,這是毫無理由的!難道就是要用這種方式,讓我們對此事閉嘴?”
除了他,其他人已經立刻不想看了。
帽子太大,可見事情極爲嚴重。
他們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陶知命,既然事情這麼嚴重,你爲什麼非要在記者會上說一句什麼歡迎大藏省調查,讓大藏省也不得不回應這個邀請?
聯想到橋本太郎那句“你到底想做什麼”,那份調查報告似乎已經變成了一份禁忌。
到底是什麼樣的調查結果,讓橋本太郎帶來一份這麼離譜的保密協議?
木下秀風聽得直呼乖乖,橋本太郎果然表現得像是陶知命表述的那樣,對這份初步調查結果掩蓋也不是,公開也不是。
這是造了個神出來,造孽啊!
看着悠然自在的陶知命,木下秀風着實沒想到。一個人有那樣離譜的投資能力,這本來應該是一個天大的祕密的。可是,他卻在當下這個時間點,在霓虹股市像他說的那樣可能馬上就要開始動盪起來的前夕,在這個“文春炮擊陶大郎”事件中,利用這個祕密準備塑造他“金融之神”的形象。
這個形象一旦真的被公兴馈⑺J可,那麼就真的是威力無窮,甚至於“一言可決霓虹經濟生死”!
關鍵是,他還讓橋本太郎將野村證券和長信銀行那邊的證據找來了,證明他在利用金融市場賺錢這方面神一般的能力。而他十分肯定地對自己保證,就算展開史無前例的全方位、深入調查,也絕對不會有任何證據,證明他在武田製造事件之前,在他還只是個小人物的時候,就已經只用2個月成爲了擁有百億円的男人。
木下秀風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帶他去宿櫻神社時,聽到他說有100億円時候的震驚。而且,其中還是剔除了他當時債務的。真是他這份不可思議的能力,讓自己當時下定了決心,以後一定要跟他一起玩。
那是絕無僅有的機會。任何人在見到事實之前,也難以相信一個人可以憑自己做到這一點。木下秀風當時做出的選擇,現在看來當然對極了。
面對新垣雷藏的質疑,橋本太郎將目光看向了陶知命。
“他們籤不籤,我是無所謂的。”陶知命笑呵呵地表態。
橋本太郎鬱悶地嘆了一口氣,他知道陶知命不拒絕被人認爲是個神,那樣將來做任何事多麼便利。可是他作爲大藏大臣,不能這樣做啊。
沉默中,來自野村證券的專務開口了:“雖然我不知道調查報告的內容,但是《週刊文春》的文章我也看了,大概猜到了是什麼讓橋本大人這麼爲難。”
新垣雷藏和其他數家媒體的高層都看向了他,只見他卻眼神複雜、甚至有點敬畏地看向了陶知命,緩緩說道:“陶會長,作爲我們曾經的客戶,您成爲知名人物之後,我們野村證券的會長,還有當時擔任本部負責人的我,以及曾經爲陶會長服務的工藤常樂、川崎一郎所在部的部長富岡君,都是知道陶會長當初投資獲利情況的人。”
“當然了,陶會長創立小野寺財富之後,有關您的檔案一直封存到現在。野村證券雖然有來自三和財團和其他會社、銀行的股東,但我向您保證,關於您在野村證券的投資情況,並沒有我們三人之外的人知道。陶會長,我們橫山會長之前邀請您加入野村證券時,應該保證過。我現在是爲了向他們說明,請見諒。”
他一說就是這麼一大段,竟然是向陶知命保證這一點。
只見陶知命點了點頭:“多謝了。除了貴社的這三人,剩下的川崎君和工藤君,現在都在爲我工作。請不用擔心,從創立小野寺財富開始,其他人對我所能調用資金的認識,就已經超過了百億円。畢竟那個時候,武田製造那塊地已經轉移到了我的名下。”
其他人聽得雲裏霧裏,木下秀風和橋本太郎交換了一個眼神。
是,那個時候,別人都認爲陶知命憑那塊地的抵押貸款,就可以獲得超過百億円,把這個當做他真正顯露實力的起點。
野村證券的專務這纔看向了新垣雷藏,認真說道:“陶會長創立小野寺財富之後,某種程度上我們野村證券和小野寺財富也形成了競爭關係。如果不是因爲這一點,我們一定會極力重視陶會長這個客戶。事實上,我們會長數次邀請過陶會長加入野村證券的董事會,可惜,陶會長另有考慮。”
新垣雷藏越聽越不對勁,你一個勁地捧他做什麼?
“以我知道的信息,諸位,如果你們要看這份調查報告,還是簽署保密協議吧。這件事,如果陶會長認可橋本大人等一下的方案,應該就能在這間屋子裏結束。而你們也會明白爲什麼,並且此後應該不會擔上那樣的風險。”
陶知命微微一笑,看着橋本太郎說道:“橋本大人,過去這三年多,我不是一直都很低調嗎?請放心吧。”
橋本太郎苦笑一下,他寧願自己不知道陶知命的第一桶金是這樣的。
來的路上和竹上踏等諸位黨內元老商議時,那些人想到可能的後果,已經都臉色煞白了。
陶知命如今已然有這樣的地位,已然在諸多大計劃中不可替代,難道還能直接抹除這個行走的金融蘑菇?
他們甚至懷疑,這是陶知命自導自演的一齣戲,向《週刊文春》爆料的就是他本人。
難道是因爲土地融資限制的規定已經在草擬、發佈在即,三友財團的計劃即將不可撤銷地展開了,他爲了避免其他各方玩什麼狡兔死走狗烹,才自導自演了這出戏?
聽他和橋本太郎說那樣的話,搞了這麼久還沒看到調查結果內容的新垣雷藏快繃不住了。
這不是折磨人嗎?
開慣了文春炮的他心一橫,就算是相首文春炮也轟過,怕什麼!
“好,我籤!”
正式一點的私人印章沒帶,他率先唰唰唰地簽上了自己的大名:“這樣可以了嗎?”
“可以。”橋本太郎猶豫了一下,看了看陶知命,最後還是把調查報告推了過去,“看吧!”
新垣雷藏迫不及待地翻看起來,纔看了幾頁就興奮地站起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這樣!這樣你們還有什麼話說?還說不存在金權交易?用這麼多辦法,還不就是想靠地位和權勢壓服我!真正的祕密,果然是這樣的!”
他近乎要狂笑起來,實在是之前的壓力給得太足了,彷彿調查報告裏藏着什麼驚天動地的大祕密。
原來,只不過是陶知命的財富離譜增長的過程。
而這份調查報告裏顯示,他通過金融市場每一次的財富增長,都與過去內閣、大藏省、央行的重大政策公佈有關!
這不是證據是什麼?這就是金權交易的證據!
可是迎接他興奮的,除了其他數家媒體的疑惑和愕然,只有橋本太郎、加藤靜司、野村證券和長信銀行的人,以及木下秀風看傻子一般的眼神。
第486章、這就是神罰嗎?
新垣雷藏先是呆了呆,有什麼問題嗎?
野村證券的專務嘆了口氣:“陶會長在我們這裏的檔案,不能給你看。但橋本大人在這裏,剛纔他和加藤桑已經比對過我們這邊的記錄了。新垣君,可能你對金融投資的原理不是很懂,我向你解釋一下。金融投資,除了判斷趨勢,還要看建倉和平倉的點位,再考慮交易頻率,扣除必要的手續費,最後纔是盈虧。金權交易,就算陶會長判斷對了趨勢,到底能盈利多少,是要看更具體的投資策略的,你明白了嗎?”
新垣雷藏疑惑地聽着,然後再次低頭翻回去,重新看起來。
而其他幾個媒體的人,雖然沒有簽署保密協議,還沒有看調查報告的內容,但他們與新垣雷藏不同。他們畢竟不是身在局中,只是大藏省邀請來見證監督以示公正的人,因此已經隱隱想明白了。
野村證券的人說得很清楚了,陶知命創立小野寺財富之後,就沒有通過野村證券進行投資理財了。
《週刊文春》指責陶知命金權交易,財富的增長是通過骯髒的手段獲得的。如果要證明陶知命的清白,自然得有一個足夠說服人的理由。
現在看來,這個理由似乎是他的金融投資才能。
從兴苤恼押�61年武田製造事件開始,到陶知命創立小野寺財富,再到他向上田大小姐的求婚大作戰和之後的遇到炸彈襲擊,是普通人認爲的陶知命的起點。
可之前陶知命說,從武田製造事件開始,因爲已經擁有了那塊地,他被默認爲可以調動百億円資金。
現在野村證券的專務說得很明白了,到底盈利多少,是要憑本事的,莫非……莫非在武田事件之前……
他們都看向了新垣雷藏,只見新垣雷藏蹙着眉頭仔細看着。隨後,他的表情驟然一僵,似乎想明白了什麼,隨後就緩緩長大了嘴巴,手指急切地翻着那幾頁來回地看,嘴裏忍不住喃喃自語:“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
音調越來越高,新垣雷藏猛然抬頭,眼裏冒着一絲瘋意:“這樣的調查報告,要糊弄誰?怎麼可能存在這樣的人!”
橋本太郎陡然一聲大喝:“新垣雷藏!你還不明白我爲什麼要你籤那樣的保密協議嗎?事實就是如此!因爲你不相信,是不是要繼續鼓動着輿論調查下去!看看他!”
橋本太郎伸手指向陶知命,語氣嚴厲無比:“陶會長爲什麼敢這麼自信地接受調查,你不明白嗎?到底是誰讓你刊發那些東西,想要毀掉霓虹金融市場的公信力,毀掉整個霓虹的經濟,毀掉千千萬人的未來!”
陶知命坦然坐在那裏,像在看一場有趣的戲。
木下秀風又找到了巖崎藏之介當初自刎的刺激感,真特麼爽啊。
聽聽,毀掉整個霓虹的經濟!
這麼大一頂帽子和黑鍋丟過去,新垣雷藏面對大藏大臣發泄怒火一般的當面發飆,人也呆了下來,緩緩轉頭看着其他媒體的高層。
一個個,都用震驚異常的神色在看他,或者看陶知命。
看來沒錯了。雖然他們還沒看具體內容,但調查報告裏肯定顯示了陶知命在武田製造事件之前,就已經通過金融理財,積累了遠超旁人想象的財富。這部分內容,還有野村證券和長信銀行那邊帶來的證據。
那個數字一定太過於令人匪夷所思,以至於新垣雷藏一開始以爲那隻能是內幕交易。
新垣雷藏張了張嘴,想開口說什麼,卻覺得喉間乾澀異常。
他看向了陶知命,對方仍然是那種戲謔的眼神,眼睛中也確實有一些渾不在意的淡漠意味。
“我……”他乾咳了一下,喉間似乎滋潤了一點點,才說道,“我……”
隨後,頭腦中這才正視起橋本太郎,還有之前很多話裏的含義。一時之間,似乎背後陰風陣陣,刺骨的寒意從四面擠壓過來,讓他的嘴脣哆嗦起來,眼眸不由自主地開始失去焦點。
這怎麼可能?
這怎麼可能!
“咚……”新垣雷藏就那麼軟倒在會議桌上,腦袋在桌面重重地磕出響亮的一下,聽聲音是個好頭,隨後滑倒在椅子旁、桌子下面。
所有人都呆了,包括木下秀風。
這就是神罰嗎?
不……陶知命什麼也沒有做。
不……他對川崎一郎說:“喊休息室裏的醫生過來。他可不能死在這裏,這不是害我嗎?”
木下秀風人麻了,你特麼料到了可能發生這種情況,還叫了醫生待命?
橋本太郎也是無語,鬱悶地問道:“所以說,陶君,你到底準備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