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境長城上的王者 第167章

作者:点爷01

他勉強回答,然後便再無話可說。並非嘴拙,而是因爲——無論是彌賽菈一聲“舅舅”的刻意稱呼,還是她不聲不響避開他擁抱的肢體動作,其實都表達了一個意思:她並不爲與自己重逢而感到高興,更沒興趣和他演什麼父女相逢的戲碼。她不是來找自己的,而偏偏自己,一點都沒有資格和立場爲她的冷淡生氣——畢竟,彌賽菈從紅堡裏的小公主淪落到如今隱姓埋名到處當客人,全是拜瑟曦和自己的愚蠢衝動所賜。

“看到你平安無事……我就放心了。”這句是實話,但如凝固一般的尷尬氛圍和身後艾格與亨佛利饒有興致的眼神讓詹姆如芒刺在背——他一刻也多待不下去了,“我住在內堡第二棟軍官宿舍,很容易能找到,如果你待會想見我……就來找我。”

“嗯。”彌賽菈永遠是那番乖巧有禮的模樣,她點頭答應,卻並沒有給出任何明確回覆。

詹姆嘆了口氣,輕輕揉了揉女兒的肩膀,再扭頭看艾格,連方纔的強硬語氣也恢復不回去了:“我剛剛提的事,希望總司令大人能好好考慮一下,請在今日天黑前給我答覆。”

說罷,收回手,頭也不回地從剛剛闖入的大門走了出去。

……

(這,或許就是男人保護不了身邊人的下場吧。)亨佛利望着昔日西境少主明明挺拔依舊卻不知爲何顯得有些落寞的背影,忍不住生出如是念頭。看彌賽菈同樣有些難過的表情,大概也是在爲自己的冷淡表現於心不忍吧。但,爲自我保護同時也保護詹姆,她不和自己的父親喜相逢纔是對的……這小姑娘有點頭腦!

“大人,我這便去籌備您交代的任務。”收起思緒,亨佛利對摺名單放入外衣兜,笑着看了眼彌賽菈,也跟着詹姆的步伐離開了大廳。

那是什麼眼神,怎麼好像搞得是給剩下兩人騰出地方幽會似的?彌賽菈微微漲紅了臉,但很快迎着艾格詢問的目光說明了來意:“艾格大人,史塔克夫人已經從長城返回了后冠鎮,她計劃明天天一亮就啓程返回臨冬城。我怕到時候您忙得見不着人,所以提前來向您道別……”

原來如此,算算時間,史塔克夫人這動作算慢的了。艾格點點頭:“艾莉亞呢?”

“她——聽說你向女王效忠的事情之後,氣得要死,說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你了。”

“唔……嘖。”

艾格尷尬地砸吧了下嘴——這實在是可以預期的反應:堂堂史塔克小姐,都豁出去鑽你被窩了,還是沒能攔住你去投靠另一個討厭的女人,任誰都會氣急敗壞吧。艾莉亞沒有拿縫衣針來捅自己,已經是相當令人側目的剋制了。

以往幾次這丫頭耍脾氣,艾格都有恃無恐,一來是無所謂,二來是——那幾次都不是自己有哪裏做得不對,只需要拖時間讓女孩明白是她錯了然後消氣就行。但這回……

想了想,艾格決定還是什麼都不做爲好。

只要自己沒打算在“擁立女王”這一點上變卦,那無論是怎樣的解釋和哄勸,都只會讓局面變得更加混亂。萬一不小心把艾莉亞和自己一起睡過這事也在爭吵中捅出來,多一條史塔克家與自己對立的理由,負面影響北境在對贈地政策上的判斷和決定,那才叫糟。

他不可能讓世上每個人都高興滿意,史塔克小姐的好感度,在自己謩澚舜┰降竭@個世界以來的大半生那麼久的計劃面前……重要性終究是要往後稍稍的。

“感謝大人您,既那麼照顧託曼和喬佛裏,又做那麼多安排保守我身份的祕密。”彌賽菈卻沒等艾格繼續思索下去,她很快接着說自己這趟的來意:“我沒有什麼能拿來回報您……只能抽空做了件小禮物。希望它能代替我陪在大人身邊,保佑您——接下來無論做什麼,都平安、順利。就……就這樣,您忙吧!”

一口氣說完,彷彿是和艾格獨處緊張極了,彌賽菈把手裏一樣東西往艾格懷裏一塞,便在告辭一聲後和前腳剛剛走掉的兩個大人一樣,咚咚咚地跑着離開了會議廳。

什麼東西?還有,這麼急幹嘛?

艾格被這像約好了一樣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的蘭尼斯特父女弄得有些迷糊,把小公主塞給自己的東西拿起來一看,原來是個小布偶。一個腦袋四條腿,有鼻子有眼也有鬃毛,看模樣依稀是隻獅子,不僅殘留着原主人的體溫,還散發着一股淡淡的好聞味道,顯然在肚子裏還填充了些不知從何而來的香料,算是維斯特洛版的香薰物吧。

毫無實用價值的小玩具一件,但禮輕情意重,艾格拿在手裏把玩觀察了會,忽然意識到這還是自己有記憶以來第一次收到這樣的禮物,想着想着,不由莞爾一笑:真是個可人的小東西。

——

第467章 鐵羣島的未來(上)

由於后冠鎮防禦戰後南下追擊是預料外的臨時決定,軍團上下根本來不及像艾格往常離開時一樣鉅細無遺地提前做好總司令缺席時的安排,這是來自贈地上下信件積壓在後冠鎮卻沒有人轉咧辽硖庈娭械陌瘢罱K導致遲遲得不到回應的詹姆怒氣衝衝地從冰峽港翹班跑回來的原因。

把玩了會小公主送的獅子布偶,艾格將它揣在懷裏回了私人辦公室,開始處理離開這幾天裏囤起來的信件。

總得來講,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除開詹姆那幾封語氣愈見急躁的詢問信,便是冰峽港和長夜堡內遊騎兵對失陷要塞的戰後偵查和長城沿線最終戰損統計。

由於影子塔等緊挨長城的西線要塞通過上牆階梯及時撤走了婦孺,這場人鬼大戰贈地的最終人員損失較艾格的先前預估要低了一點——陣亡和重傷徹底失去戰鬥、勞動力的人員數堪堪卡在了一萬不到,整個贈地的人口減員算是沒超過四分之一。

不到四分之一,看上去不多,可一旦考慮到這損失的人口大半是15~40歲間的青壯,且以男性居多,用“損失慘重”來形容又毫不爲過。唯一能聊以安慰的“好消息”大概就是:因爲敵人的特殊性,這損失的九千多人口裏死亡佔了絕大多數,重傷反而稀罕得很——雖然慘烈,但陣痛咬咬牙忍一忍也就過去了,總好過人類間的漫長戰爭那樣:曠日持久、破壞生產,還製造出大堆殘廢需要治療和照顧——不僅時時刻刻拉着人們回憶過去,還給整個社會的恢復和重新開始咦髟黾迂摀�

信件雖多,但大部分重複而有先例可循的事務性內容其實都有亨佛利這個贈地總管事先在北面標註了往常的處理方案,艾格所需做的就是簽字確認或否決。

大堆雜務彙報裏,來自東海望的一封引起了艾格的特別注意。

原先他以爲約恩·羅伊斯是在海豹灣強烈寒潮來襲導致的海面封凍和船隻側傾事件中意外身亡——倖存逃回東海望的最後一批倖存者確實是這麼宣稱的,守夜人官方原先也打算接受這一說法。但誰也沒想到的是:從封凍海面上繞過長城進攻東海望的那支屍鬼大軍,大概是十分急於按夜王制定的戰術規劃對長城東部進行閃電攻擊,以至於從凍住在冰層裏的那幾艘戰船旁經過時,壓根沒有停留片刻將被困船內的剩餘士兵揪出、消滅並轉化。

而凍了超過一米厚的海豹灣近海水域,冰層也沒在戰爭結束後解凍。

以上兩個因素導致的最終結果便是:當南方的長湖之戰勝利結束,危機解除後長城沿線的守夜人開始小心翼翼地離開要塞外出偵查巡邏,東海望的偵察兵驚訝地發現——靠海幾里的冰層依然結實可靠,可供大隊人馬通行。再過一會……又更驚訝地發現——在長城入海段向東裏許的地方,除冰隊被風颳翻凍在冰裏的船隻中,被困的剩餘除冰隊隊員,儘管又渴又餓,卻依然活着。

由此,醜陋的真相浮出水面:沒能跟着倖存者們一起返回要塞的除冰隊指揮官,不是意外身亡,而是被貪生怕死的自家兄弟給從背後陰了。

卡特·派克在信中向艾格原原本本地彙報了調查結果,並告訴他沒死的主從犯已被逮捕,向他請示處理方式。

處理方式?當年威瑪·羅伊斯可不是自己害死的,就這樣艾格回到黑城堡後都經歷了一番鬥智鬥勇才脫險,如今證據確鑿的襲擊上官,還能怎麼處理?

若那叫齊特的混蛋殺的是其它隨便哪個守夜人軍官,結局都不會有什麼差別——明正典刑,公開處死以儆效尤罷了。但偏偏是約恩這個和自己有仇,且還有許多家人在世的前任家主糟了難——得到真相固然值得欣慰,然而調查結果未免太拿不上臺面:約恩剩下那兩個兒子聽說自己父親是被一個流氓從背後悶棍……不,悶錘敲死的會有何感想?他們會不會懷疑此人是自己指示,自己下令處死兇手也是爲殺人滅口?

煩躁了一小會後,艾格意識到:自己根本沒必要太過在意此事。與羅伊斯家和解只是百忙中的一步閒棋,失敗又如何?別說符石城在公義者同盟叛亂被勞勃鎮壓後在谷地地位一落千丈,就算它是谷地之主又如何?在龍加火炮的強悍組合面前,一切舊貴族都只是輪子面前的螞蟻罷了……如果這冤家解不開,那就碾過去!大不了爲安全着想,一輩子不去谷地便是了。

他靜下心來,回覆了卡特·派克,命他冷處理此事:在東海望單要塞範圍內審理,處死主犯並懲處隱瞞包庇者,守夜人官方對外依舊維持“約恩是戰死”這一說法。谷地那邊則讓派去的使者祕密解釋……想來,若約恩那兩個兒子要臉,也會更希望自己的父親是“與異鬼奮戰而死”的。

……

一封接一封,堆積的信件公文在注意力集中、思路亦清晰的處理下飛快地減少着。天黑大概三四小時後,艾格將這一項工作完成。放下筆後,他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決定在開始處理下一件事關贈地咦骱湍险靼才诺墓ぷ髑跋惹c別的,放鬆下高強度消耗腦力後略感勞累的精神。

他高聲叫來了門口的守衛:“去,告訴阿莎·葛雷喬伊,我現在見她。”

***

阿莎·葛雷喬伊,海怪之女,這位北境嫌麻煩而扔給守夜人託管的不安分囚犯,曾經通過勾引男性看守套出艾格的準確歸期,從而在總司令返回后冠鎮的第一時間在大門處堵住他並提要求……

一番操作雖騷,結局卻是撞在鐵板上:不僅加入守夜人的要求被殘忍拒絕,甚至連向她泄露消息的守衛也被逆向追索調查出來,一通處罰調離崗位後換上了女性矛婦,讓阿莎前期好一番人際關係郀I全成了白費力氣。喫了那一趟教訓,這個女船長如今顯得安分了許多:她不再嘗試在路上“偶遇”或堵截艾格,而是老老實實通過下面的侍衛轉達求見的要求。

如此乖巧,艾格反倒不太好意思拒而不見了。當然——更重要的因素還是:席恩·葛雷喬伊在長湖血戰時因爲獵殺第二任異鬼之王表現太過突出而被槍打了出頭鳥,阿莎作爲他的親姐姐……無論哪種意義上都算是烈士家屬的存在,給予一點優待也是理所當然的了。

似乎是在坐等艾格召見,侍衛離開後沒多久便將求見者帶了過來。

和上次見面相比,女子這回手腳上不再有鐐銬和鐵鏈,身上也從贈地尋常的民婦棉覔Q回了她自己的緊身皮衣褲,即使包裹在保暖衣物內,整體身形依然線條明銳、凹凸有致,仍舊有吸引異性目光的本錢。而同樣沒被十幾個月的囚禁磨損變形的除了身材——還有氣質和驕傲,艾格能從她依舊明亮的眼神和臉上不服輸的倔強中看出來。

她敲門進入,睜大着眼睛與艾格對視了一會,率先開口問候:“總司令大人,晚上好。”

“嘿嘿。”剛在肚裏誇你是條女漢子,你就這樣打臉,艾格感到有趣地笑了一聲,“你不是從來都直呼我名的麼,什麼時候也改口了?”

整個后冠鎮裏只有阿莎會喊他的全名——艾格·威斯特,是以他對此印象還頗爲深刻。一向嘴硬的人忽然換尊稱,這種明顯的示弱反倒而讓他有點不習慣——更準確地說是警惕起來:“算了,不和你開玩笑。我命人解除你的鐐銬腳鏈,明白是什麼意思吧?”

“我自由了。”

“沒錯,你自由了,但這份自由是我這個‘代爲監管者’自作主張給予的,史塔克家可沒鬆口,我提前說清這一點,免得日後再發生烏龍。”艾格點點頭,“這待遇是你的弟弟拿命換來的,他在人鬼大戰中的英勇表現,用兩支光明使者來獎勵都毫不爲過。我決定用其中一部分來轉換爲你的自由身,想必他就算活着也不會反對的。你作爲席恩最親近的家屬,他取得后冠鎮箭術大賽亞軍的那支龍鋼箭獎品,我也不打算吞掉,現在它是你的了。”

“我該說謝謝?”

“隨你高興——差點忘了,你現在不是囚犯了,坐吧。”上下打量一番阿莎後,艾格聳聳肩,指了指桌對面的椅子繼續說道,“你現在可以做選擇:取走那支本該屬於你弟弟的光明使者自行處置,或者將它出售給守夜人官方,取得一筆現金以供生活用。現在尚不清楚一支龍鋼箭該價值幾何,但爲安全着想,我建議你先取一百金龍以內,我以守夜人總司令的人格擔保——該是多少錢就是多少錢,將來你隨時可以回來找守夜人,要求取回與市場價的差額。”

“多謝總司令大人的慷慨。”阿莎皺着眉頭,乾巴巴地說出了這句話,猶豫一下後拉開椅子坐下,兩雙令人歎爲觀止的大長腿相互交疊翹起二郎腿——該死,她都快忘了上次自由地做出這個動作是什麼時候了,爽得哼哼一聲的同時,差點鼻子一酸掉下淚來:“難道,無論如何我都必須得離開贈地?可我現在還能去哪裏?”

“我說的‘走’,是指離開后冠鎮內堡——你既不再是囚犯,也不是守夜人,沒有留在牆內的資格。”艾格同樣抱胸向後靠到椅背上,處理了一晚上信件,他現在沒什麼心思和人賣關子,說起話來直爽的很,“但出了內堡,你再想離開或留在贈地就是你的自由了。現在我治下的人口與疆域嚴重不符,如果阿莎小姐願意在贈地定居下來,結婚生子爲長城守軍繁育第一代原生屬民,我個人很歡迎。”

“呸!&¥#%!”艾格發誓他說這段話時是認真的,但阿莎卻感覺受到了嘲弄,她柳眉倒豎,咒罵了一句男人聽不懂的鐵羣島俚語,然後大概也是回想起自己的身份位置,怕艾格想明白是什麼意思後生氣翻臉,趕忙話鋒一轉:“留着你那破箭去忽悠別人吧,我不稀罕!別以爲我這次求見你是來祈求釋放和施捨的,我今天來,是想和你討論一個嚴肅的問題!你有沒有考慮過——鐵羣島的未來?”

——

第468章 鐵羣島的未來(中)

鐵羣島的未來?

憑良心講,這個問題確實有點探討價值。羣島抱團懸於海外,附近水域不僅風暴頻繁,而且暗礁遍佈,有着遠強於龍石和狹海列島的地理天險,再算上攸倫·葛雷喬伊窮盡鐵島之力打造出了一支從數據上來看在全維斯特洛甚至整個已知世界都排得上號的龐大艦隊……

可以想象,鐵羣島必然會是整個維斯特洛最難被統一,最後被納入艾格設想中女王治下的區域之一。

然而,它的突出優勢也就僅停留在戰術層面了——鐵羣島確實是塊難啃的骨頭,卻不是橫於前方繞不開的攔路石。無論是史坦尼斯、羅柏或泰溫還是誰,想打到島上去固然難,攸倫想上岸卻更不容易。

如果阿莎問“有沒有考慮過鐵羣島的未來”的意思是問艾格有沒有想過該怎麼應對她叔叔的威脅,那答案自然是肯定的。但如果她想問的是——自己有沒有在爲女王征服七國的計劃裏,爲鐵羣島量身訂造獨一份詳細策略……那很抱歉,還真沒有。

不不,準確地說應該是:有,但優先級相當靠後。

艾格南征的戰略計劃很明確:柿子先撿軟的捏,放着就在同一片陸地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的七國尤其是一馬平川的大王領規劃區不去征服,先去和一幫又窮又硬還隔着海、打贏了也沒太多好處的海盜死磕?怕不是失了智!他對鐵羣島的方針就是:提高警惕,像防異鬼一樣盯死這幫鐵民,絕不給他們攪局壞大事的任何機會……就這樣晾他們到大王領計劃實現甚至整個陸地七國都統一後,再像當年勞勃平定巴隆·葛雷喬伊叛亂一樣:攜傾國之力碾壓,無視任何陰衷幱嫞瑢⑦@最後一塊版圖也收入囊中。

可以預見,擁有着一堆不知從何而來的魔法道具和古怪藥水,能屢次讓對手喫癟的攸倫絕不會甘心這樣被排斥在遊戲外。但艾格不信他敢帶着一幫水手上岸阻擋自己穩紮穩打平推七國的規劃,更不相信——他的木船和瓦雷利亞鋼甲,還能擋得住大炮!

心裏瞬間轉過千萬個念頭,但艾格沒心思也沒義務向一個昔日爲敵、眼下也利用價值有限的女人解釋那麼詳細。他斜倚到椅子一側換了個舒服的坐姿,右肘擱上扶手,拳頭撐着下巴,食指張開托住臉頰,以一個相當隨意閒適的看戲模樣,笑對着阿莎。

這表情是真心的,但不是在對阿莎展示友好,而是在心中暗樂:穿越到這個陌生的世界多年,費盡心思忽悠這個忽悠那個,終於混出人樣,輪到別人來求見、忽悠自己了。

……

“沒考慮過。”艾格其實已經猜到阿莎想說什麼了,但連續的工作讓他心神疲憊,他現在很樂意看看對方準備怎麼班門弄斧、忽悠自己——就當是繁忙之餘的消遣了。“但如果阿莎小姐有什麼想法,我可以聽聽。”

海怪之女被面前男人的輕慢語氣和動作惹毛。放在以前,有人敢這麼和她說話,她絕對會一個耳刮子上去然後摔門而出。但現在,十幾個月的囚犯生活磨礪了她的心性,而寄人籬下的事實更是讓她不得不低頭……更重要的是:眼下,只有這個男人還有能力、也有理由來幫自己實現理想和目標。

對方沒說不感興趣然後下逐客令,而是願意聽聽,已經不算最糟糕的結局了。

“我父親乃巴隆·葛雷喬伊,派克島之主,他以鐵羣島之王的身份死去。生前,阿爸最喜歡整天唸叨着‘強取勝過苦耕’、‘鐵民的榮光’這類不知所謂的族語和詞句……希望有朝一日能擺脫鐵王座的壓制,恢復‘古道’,讓鐵民重新受七國敬畏。”她咬牙沒表現出憤怒,逼着自己張嘴。一旦過了開頭難這道坎,反而漸漸進入了狀態:“我敬他愛他,但這不能改變他是個冥頑不化的蠢貨的事實。阿爸根本不明白也無法承認這一點——所謂‘古道’,就是當強盜罷了,至於所謂七國的敬畏,更只是大陸民們不想招惹強盜、引火上身的求穩心態而已!”

居然罵自己親爹是蠢貨,這別具特色的開場白艾格給八十二分,剩下的十八分以六六六的形式給出。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算是來了點興趣,於是點點頭,允許她繼續表演。

“鐵羣島土地貧瘠,氣候惡劣,不適合耕種,劫掠青綠之地的富饒地帶以餵飽養活家人,在遙遠的過去確實是無奈之舉。而以許久以前維斯特洛大陸山頭林立,遍地王國的狀態,遭受劫掠者也確實大概率無力反抗。所以,‘古道’盛行不衰。”阿莎表情凝重地繼續說,“但隨着各地大小勢力間的不斷兼併、融合和聯盟,現今‘七國’這樣有能力抵抗甚至報復的大勢力逐漸成形,踐行古道的收益日漸縮水,風險反倒與日俱增。待到伊耿征服,真龍王朝將整個維斯特洛都合爲一體……古道便徹底淪爲不可行。在這個劫掠的風險已經過大,而島民們也與大陸民們同屬一個君王統治,完全可以依靠‘搶’以外的方式來稚臅r代,還整天沉浸在‘我祖上滿世界燒殺搶掠過’、‘是個人都怕咱們’的美好回憶裏,妄圖效法古代鐵民,幻想靠不勞而獲致富過上好日子,簡直愚不可及!這幫蠢貨只知道自己活着搶回財物和女人時有多麼痛快有多麼榮耀,卻永遠看不到隔壁沒了男人的寡婦、失去父親的孩子有多麼無助;他們只記得自己燒殺擄掠時有多麼酣暢淋漓,卻也永遠記不住來自大陸的軍隊摧毀鐵民村莊、欺凌強暴我們妻女時的痛苦!我絕不會走我父親和爺爺們走過的老路!”

艾格大概有些明白她的忽悠思路了,阿莎想說服自己,她是好人,她不支持鐵民的一向做法,以此爲接下來所提的要求奠定良好的主觀傾向基礎……挺聰明的一招,可惜沒什麼說服力。

“很高的覺悟啊,阿莎小姐。”想想一直不吭聲也太不禮貌,他猶豫片刻決定還是給點回應,“但如果我沒記錯——你好像是響應你父親的號召入侵北境,然後在深林堡被我率領山地氏族擊敗並俘虜的。這就是你所謂的——‘不走老路’麼?”

“都說你很聰明,總司令大人。”阿莎盯了艾格一眼,沒有被譏諷嚇退而是犀利地反問起來:“那你倒說說——當這種愚蠢出現在不容置疑的‘當家人’身上時,我作爲女兒,是該堅決抵制、高舉抗議大旗然後被父親冷落甚至逼着去嫁人,還是先假裝和他想法一致,以此贏得信任支持,得以有自己的班底,進而有改變這個世界的機會和能力?”

“我是女兒身,不是生下來就是鐵羣島的繼承人的!正因爲不是男人,我得使盡渾身解數、付出更加倍的努力,才能被父親認可爲接班人,而不是早早就被嫁給某島的某個頭領,生一堆崽子以穩固葛雷喬伊家的統治!”她提高了聲音,把翹起的腿換了一條:“當初羅柏率主力大軍南下,我父親決定趁北境內部空虛掀起戰爭時,你猜他的目標是什麼?是讓北境臣服於自己——巴隆大王!是依靠遏住卡林灣阻止北境大軍回家然後慢慢征服整個北境,以此成爲‘鐵羣島與北境之王’,從而一舉壓過我們的祖先——‘鐵羣島與河間地之王’霍爾家族,復興古道,讓鐵民重新成爲傳說!”

沒再給艾格機會開口嘲弄,阿莎氣也不喘地迅速接着自己的話:“但這個計劃壓根不可能成功!強硬而彪悍的北境人根本不是軟弱而無主見的河間地可比,留守的北境軍隊雖分散在各地無法集中起來驅逐我們,但裏應外合打通卡林灣迎回羅柏的主力大軍……即使沒有你插手也是早晚的事,光白港城內的衛兵就夠我們喝一壺。所以,我壓根不相信什麼鬼扯的‘古道’,也根本不打算繼續執行阿爸的計劃——即使阿爸沒有遭受我阿叔攸倫的趾Γ矔芸彀l現,他最信賴的女兒……背叛了他!”

“哦?”艾格這下是真好奇起來,儘管明知道對方很可能純粹是編個故事給自己聽,但他還是很上道的揚揚眉毛,追問下去:“如果攸倫不回來殺你父親,我也不從贈地率軍南下來攪局,你會怎麼做?”

不再是唱獨角戲後,阿莎的表情柔和下來:“阿爸計劃從南北兩個方向同時開始吞併北境,南路是我阿叔維克塔利昂,他率鐵艦隊沿熱浪河逆流而上,按命令奇襲拿下了卡林灣,遏住了南下羅柏·史塔克回家的路。而北路是我,在海龍角東面的海岸登陸,同樣偷襲拿下了深林堡。按照我阿爸原先的計劃,鐵島軍隊在南北兩個臨時據點站穩腳跟,會讓留守的北境軍隊因無法兩頭兼顧而陷入迷茫……接下來,他會繼續向這兩個點增兵,南路軍會在得到支援後留一半繼續遏住頸澤,另一半則自南向北,開始攻擊荒冢屯和霍伍德城;北路軍則在增兵後分兩路向東向南,佔領託倫方城和賽文城。最終,我們將完全控制北境國王大道以西的部分,對臨冬城完成包圍,以此逼迫史塔克家和北境的東半部分投降!”

嗬,艾格在腦海中斟酌了一下阿莎所說的計劃,居然還真有模有樣,頗具幾分可行性。若她不是在胡說八道往死人身上推卸責任……那巴隆·葛雷喬伊此人,可算得上是個英年早逝的野心分子。

然而,人活於世,光有野心可不夠,還得有與野心相符的能力纔行。整個計劃看起來有點靠譜,卻完全高估了鐵民在岸上的戰鬥力,也無視了守夜人的存在和谷地可以從海陸弑г本尺@一事實。巴隆想控制北境的西半部分,邭夂眠B贏幾仗有可能實現……但就艾格所知,北境超過七成的人口分佈在國王大道以東,西海岸其實人煙稀少,軍事力量也相當薄弱,只有葛洛佛和達斯丁兩家有點實力。

妄圖靠佔領西半部分來逼迫東半部分投降?這……

看看北境東半部分都是些什麼存在吧,自北向南依次是:最後壁爐城安柏家、卡霍城卡史塔克家、恐怖堡波頓家、以及白港曼德勒家……頸澤以北,除開史塔克家外實力排名前五的家族,有四個在國王大道的東面!這四家裏隨便哪家,都是擁有超過鐵羣島半數人口屬民、隨隨便便就能爆出三四千兵的大勢力。隨便挑一家出來哪怕獨力作戰,也能和整個鐵羣島打得有來有回拖入持久戰,妄圖靠佔領西海岸和包圍臨冬城就讓這許多大家族全部投降?簡直就是癡人說夢,磨刀霍霍準備去解臨冬城之圍的北境軍隊接到來自巴隆的勸降信,笑死幾個倒是有可能。

“我知道這計劃聽上去很扯淡!”阿莎一看到艾格張嘴就知道他要說什麼,趕緊提前堵住了他即將出口的嘲弄:“所以我真正的計劃是——趁着忠於我父親的軍隊傾巢而出登陸北境,派克島內部空虛之時,在內部掀起一次政變,將我父親趕下臺,由我來上位,帶領鐵民走向新的時代!”

——

第469章 鐵羣島的未來(下)

“嗤——”艾格一個沒忍住,惹來了阿莎怒目而視。

不管今晚這場談話最終結果如何,起碼他找點消遣的目的達到——這個故事當真精彩,也不知阿莎花了多少時間來構思和潤色。爲了擺脫當前困境,人在發揮想象力上真是有無窮的主觀能動性,艾格都快忘了自己上次像這樣笑出聲來是什麼時候了。就衝她給自己作了次精彩的表演這一點,艾格決定不趕她走。

“你不信?”艾格在笑,坐在對面的女子卻拉下臉來。阿莎放下翹起的腿,在椅子裏坐直身子:“是不是同樣覺得我一介女流,沒膽量也沒能力幹這種大事?我原以爲總司令大人是眼界開闊、不拘一格之人,現在看來也是瞧錯你了!”

“咳,抱歉。”

艾格笑着道歉,他真的很想嚴肅起來,但辦不到。無論如何在腦中自我提醒自己是個來自現代世界的穿越者,還準備支持一個女王上位,不該搞性別歧視……奈何不信就是不信,下意識的第一感覺,是沒辦法靠幾句光鮮漂亮的口號就扭轉過來的。阿莎身爲女流,一半的威望和影響力來自她的血脈和姓氏,剩下的另一半雖是她自己通過行動爭取——但也是她父親先給了她表現的機會纔有門的。在這個等級森嚴的男權世界裏,孩子想造領主父親的反本就千難萬難,換成女兒更是難上加難。

阿莎說她準備通過政變趕父親下臺自己當鐵羣島領主,這個故事,編得比艾格那個“我是個來自採拿的冒險家”還離譜。

想到這裏,艾格卻神思一動,反而收住了樂。

他當然不可能忘了:自己來自日落海對岸這個故事雖然是假的,但是個穿越者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實情卻比編的故事更玄幻。自己當初被綁着送到黑城堡來時,誰能想到他會在四五年後當上守夜人總司令?

阿莎當鐵羣島領主,這事難度極高,但本身並非全然不可能實現,自己只是受固有觀念和偏見的影響,才第一耳聽到就不信而已。

“那請阿莎小姐講講,你當初的詳細計劃到底是怎麼樣的吧?”

“哼,你以爲我活了二十年,就是在玩匕首、戰斧和男人嗎?”阿莎用咬着牙根的語氣說道:“別當鐵民全是沒腦子的強盜和用下半身思考的蠢貨,我在羣島內部的朋友和觀點一致者,遠比你想象的要多!讀書人羅德利克·哈爾洛、貝勒·布萊克泰斯頭領,還有古柏勒家,梅林家……許許多多在我父親第一次叛亂中失去親人的船長和頭領。每家悄悄藏三五個勇士不派上北境戰場,加起來就能湊出一支可觀的精銳,再由我這個葛雷喬伊家的繼承人親自當內應,混入防守薄弱的派克城輕而易舉。待到將我父親制服,逼迫他穿上黑衣讓位於我——在阿爸的擁護者得到消息從戰場上擺脫北方佬回到鐵羣島以前,我就已經把他綁到了長城,並召回忠於我的人,牢牢控制住羣島,做好了應對反撲的準備!”

(你妹的,怎麼是個人都計劃着把麻煩扔給守夜人?)

艾格不滿地腹誹一句,這下是真笑不出來了。強忍住翻白眼的衝動細細思考一番,他不得不承認:這個計劃僅從理論上來講是可行的,自己也只是憑直覺地不相信罷了,由於並未深入瞭解過鐵羣島內部的派系構成和各方實力對比,他找不出阿莎話語中有什麼明顯漏洞。

“好吧,我姑且相信你確實有過這麼一個計劃,那麼控制鐵羣島以後呢?你打算怎麼收拾已經打得不可開交的北境戰場殘局?”

“用和平。”阿莎說,“我會和羅柏·史塔克談判,只要他割讓給我海龍角和磐石海岸,鐵羣島就會與北境停戰,且永不再犯——”

“這不可能。”艾格總算是有話可說,立刻打斷女子:“就算你通過政變成功取得了鐵羣島的統治權,也要同時應對你父親支持者反撲的內憂、與北境戰爭的外患這兩個威脅。坐不穩位置該急着求和的是你纔對,北境怎麼可能割地與你達成協議?”

“因爲北境割走的地依舊是北境的。”阿莎昂起頭來,“我給羅柏準備的談判條件是——我尊他爲北境之王,他承認我爲鐵羣島女爵。然後我會向他屈膝稱臣,帶領鐵羣島歸入他的統治,成爲他麾下北方聯合王國的一部分。若他如傳說那般有威望和人脈,多半還能讓河間和谷地也脫離鐵王座向他效忠,若一切順利,那這個新的北方王國,一誕生就將擁有七國超過一半的土地、最善戰的陸軍和最強大的艦隊。已知世界的任何人,都將無力強迫他改變決定!”

艾格詫異地揚起眉毛,剛想脫口而出一句胡扯,卻立刻意識到錯的其實是自己:維斯特洛並非天朝,從沒有什麼大一統的概念和意識,更沒有“搞分裂是罪不可赦的這一習慣性思維”。史塔克家本就稱王,攝於征服者伊耿的強大而被迫稱臣——而如今的鐵王座既沒有龍來保持威懾力,而北境爲史坦尼斯連番征戰又沒拿到任何好處,不小心連家都差點被端,上上下下早已心生不滿……

在這種情況下,脫離鐵王座獨立自治完全合情合理,和羅柏·史塔克品性正直根本毫不衝突——若阿莎真提出“北方王國”這一建設性意見,還自願稱臣來促成這一計劃的推進……什麼人能抵擋這種誘惑?

沒有人!

北方三國一中立,只控制着王領和風暴地再有西境口頭上聲援的史坦尼斯根本無力壓服河灣地消滅黃金團,而沒有龍且連喫敗仗的小伊耿同樣很難消滅能征善戰的史坦尼斯。若丹妮莉絲不出現,維斯特洛完全可能會分裂成北、中、南三甚至四部分,呈鼎力之勢,且穩定持續很久……

而無論怎麼算,以羅柏·史塔克爲王的北方王國,都將是這三或四個勢力中最強的那一個!

看着艾格的神情,阿莎明白自己總算是震住了他,當下趁熱打鐵,繼續洗腦:“海龍角雖沒什麼資源,卻有着茂密的優質松樹林,是極佳的造船原材;而磐石海岸有着肥沃的黑土地,只是因爲千百年來受鐵民的劫掠而無人敢耕種。這兩塊土地,對北境而言只是一片人煙稀少、可有可無的閒置區,對鐵羣島來說卻是價值非凡的寶庫和糧倉!有了它們,鐵民無需再四處劫掠,便可以憑造船、賣船和打漁以及耕種來自給自足,而對北境而言,入駐這片土地的鐵民也是最佳的人質——萬一哪天羣島再次生變,史塔克家只需派大軍收復這兩塊土地便能給鐵島以沉重打擊,連船都用不着!”

“沒錯,海怪的善變之名早已傳遍七國,羅柏依舊會懷疑我的找狻K裕疫�會將自己也作爲交易的一部分——一個未婚未育、容貌端正、年輕健康的鐵羣島女爵!以史塔克家傳言中的正直,羅柏多半不會休妻再娶或接受我當他情人的提議,但這不打緊,我可以接受他給我安排的婚姻……甚至連人選我都考慮過了:葛洛佛家的現任族長——蓋伯特·葛洛佛不是還沒結婚麼。史塔克從他家的領地裏劃出了一塊給鐵羣島,再還他一個妻子,也算不虧待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