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馄饨城主
“有多少。“有人問。
“看不出來。“執令說，“數目太厚。能數出來的是領頭的——領頭的那一層，有四百多。“
殿裏安靜了一下。
“神帝圓滿級。“天鶴元老在旁邊補了一句，“四百多。“
又是安靜。
“雨瀾城的元老，能出去打的，有三百二。“執令說，“城牆上的陣，夠撐五天。五天後要看援。“
“援從哪兒來。“
“黑暗聖界。“
“來多久。“
“快則一天多。“
“那一天多，我們守。“有人高聲說，“守不住再說。“
西側前席坐着一個人。他穿一身家常的黑袍，從頭到尾沒說話。聽到“四百多“這個數，他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那是尉陽殿主。
“執令。“後頭有人問，“城牆撐五天，這個數是怎麼算的。“
“按陣算。“執令說，“西牆一共九層陣。軍團一天砸兩層。“
“第六天呢。“
“第六天看援。“
“援要是沒到呢。“
殿裏沒人接這一句。
尉陽把茶杯放下。
“西牆歸巡天殿。“他說。
“殿主。“
“西牆的陣，是我親手布的。“尉陽說，“軍團要來，得先過我這一道。“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是笑的。笑得很和氣，跟他那天在林子裏見姬東山那一回一模一樣。
執令沒應，把手裏一張單子舉起來。
“還有一件事。軍團撲的是西邊。西牆外三百里，現在有人的地，只有一處。“
殿裏的眼睛齊齊轉過來，落在末席那個位子上。
“林會長。“
姬東山站起來。
“我給你兩天。“執令說，“兩天裏，把林子裏的樹全砍了，人全撤回來。砍下來的料歸元老殿，算你的功。“
姬東山看着他。
“不砍。“
殿裏一下子起了聲。
“不砍，那三百里林子就是軍團頭一口食。“執令說，“它們過林子，過完就是城牆。你那一林子的樹，是給它們墊腳的。“
“它們過不去。“
這三個字說出來，殿裏靜了。
有人笑了一聲，不知道是誰。笑完，那人自己收住了。
執令盯着他看了很久。
“林會長。“
“在。“
“你進城不久。“執令說，“雨瀾城建城七百年，軍團來過兩回。上兩回，西牆外的地都是空的。這回不空，是你種的。“
“是我種的。“
“那你知不知道，軍團啃的東西，就是活的。“執令說，“啃地，啃樹，啃人。你那一林子的東西，全在它們口裏。“
“我知道。“
“知道你還留着？“
姬東山往殿外看。殿門口那一片天光裏，站着幾個從西牆上下來的守兵，兵甲上都是灰。
“砍了要兩天。“他說，“兩天之後，它們的口還得張。“
“那你想怎麼樣。“
“我留着林子，我人在林子裏。“姬東山說，“林子擋不住的，我擋。“
……
他從元老殿出來，去了城西。
殿門口有人等着他。是元老殿的老末席，一個穿灰袍的老人。
“林會長。“
“老元老。“
“你方纔那一句，說得不好。“老人說，“殿裏三百多人，有一半正在心裏算你那一林子的樹值多少料。“
“我知道。“
“你知道還說。“
“我說不說，他們都算。“姬東山說，“我說了，他們算的時候，心裏還得過一遍我這個人。“
老人看着他看了一會兒，沒再說什麼，轉身回殿裏去了。
林子裏幹活的有十九個人。都是他向元老殿領的匠戶，簽了工契的——挖坑的、挑水的、剪枝的。他在林子裏找了一圈，把人叫齊。
“都回城。“
十九個人站着不動。
“回城。“他又說了一遍，“回城找元老殿，工錢去庫裏領。領一年。“
“那林子呢。“
“林子我自己看着。“
有個年紀大的匠戶往前挪了一步。
“元老。“
“說。“
“這片林子裏，我栽了三百七十棵樹。“老匠戶說，“第一季栽下去的，現在樹身有我腰粗了。“
姬東山看着他。
“你回城。“
“我不回。“
“你不回，我也顧不上你。“
“我不用你顧。“老匠戶說，“我就在東邊那一頭。那邊離城近。要是東邊也擋不住，城裏也不比這邊強。“
十九個人，走了十二個。
留下七個。
……
黃昏的時候，姬東山一個人往西走。
他走到林子西邊最外頭那一排樹跟前，站住。
那一排樹是最早栽的一批，樹身有半人粗，葉子是灰綠的。風從西邊來，葉子翻過去，葉背那層細毛亮了一下，又暗了。
再往西，就是荒地。三百里褐土，一直鋪到看不見的地方。土裏那點剛緩過來的軟，這兩天又被踩硬了——西邊那些跑出來的東西，都是從這兒過來的。
那層灰已經推到離林子一里地。
姬東山把那杆槍從背上解下來，往地上一插，立在身邊。
槍是青黑的，身上有極細的紋。這一杆他本來不要，後來還是收了——蓋饕的匠師第三回來的時候，把箱子放在門口就走了。
“你們要喫這口土。“姬東山對着西邊那片灰說了一句。
灰沒停。
“這口土是我種的。“
……
那天夜裏，西牆上的守兵換了三輪。
換到第三輪的時候，帶隊往牆外看了一眼。
牆外那一片灰已經推到了林子邊上。灰和林子之間，只剩一條窄縫。
窄縫裏頭立着一個人。
那人沒動。他身邊插着一杆槍。
“林會長。“
帶隊喊了一聲。
那邊沒回頭。
帶隊把刀抽出來半截，又推回去。
“上弩。“他說。
軍團進林子，是後半夜的事。
前半夜，西牆上來過人。
來的是尉陽殿主。他一個人上的牆，從牆東頭走到牆西頭。走的時候，手在女牆上按過一路，按過的地方陣紋亮一下，又暗下去。
“殿主。“
“陣我看過了。“尉陽說，“五層夠。“
“第三層薄。“
“第三層我今夜補。“尉陽把袖子放下來，“林子那邊的人，出來了沒有。“
“沒出來。“
他往牆外看了一眼。那一眼裏，西邊那一片林子還是暗的。
“他不出來，是他的事。“尉陽說，“牆我守我的。“
下了牆，他就再沒上來。
城西牆上，那一夜站着人。守兵上頭是巡天宮的兩個統領，統領後頭是元老殿的執令。執令沒上牆，他在牆根下頭一塊石頭上坐着，讓人一刻一報。
報的是數。
“到一里了。“
“到了。“
“進林子了。“
進林子那一聲，城頭上的人都聽見了。
不是撞門的聲，也不是喊殺。是一種“沙沙“的聲，很密，很勻，像有幾萬把鈍刀在一塊兒磨草。那聲音從林子西頭起，一層一層往裏爬。
守兵攥着刀，往西看。
西邊那三百里林子，本來是暗的。那點暗裏頭，樹身是白的，葉背有毛的地方還亮一點細光，從城頭上看，像一整片鋪開的雪。
那一聲沙響進去以後，雪上頭浮起了一層黑。黑往前挪，挪一段，那一截雪就沒了。
“林會長呢。“牆上有兵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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