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馄饨城主
姬東山站住的時候,帝青以爲他在發呆。
那片地確實沒什麼看的。灰的,平的,一直鋪到看不見邊。地是硬的,腳踩上去不陷,也不彈。抓一把,是極細的灰粉,涼的。
姬東山在那兒站了很久。
他蹲下去,抓了把土,捧在手裏,看。
然後他把那把土鬆了,抖乾淨手上的灰,站起來,往前走。
他一直走到看不見城的地方,才停下。
他蹲在地上,把手插進土裏。
拔出來的時候,指尖上沾着一層灰。他把那層灰在指腹上捻了捻。
這是死的土。跟灰斑一樣,跟渾沌之墟里那片灰地一樣。
可是有一處不同。
灰斑的土,是死的、乾淨的。這一片土,是死的、卻不乾淨的——它底下有“勁“。像一塊板了很久的地,硬歸硬,可它不是石頭做的。
姬東山把手重新插回去,插得更深。
深到小臂,他摸到一層東西。
不是土。是一種極細的、比水還軟的東西,綿綿地在底下流。他碰它一下,它就讓開,讓完了又回來。
他把手拔出來,盤腿坐在地上。
“帝青。”
“嗯。”
“這片地的底下,有水。”
帝青遠遠地走過來,站在幾步外。
“底下是渾源之力。”他說,“這一界的底子都是它。所以上面才什麼都長不出來——土太生了,澆不進東西。”
“澆不進,是因爲沒根。”
“什麼。”
姬東山從懷裏取出那個布包。
他把布打開,把那粒種託在手心。
那粒種在黑暗裏亮着,到了這片地上,亮得更實了些。
“有根的東西,才喝得着。”
他把种放在地上,用手摳了一個坑,把种放進去,埋上。
埋完,他把手按在土面上,按了一會兒。
……
第三天,地上出了一根芽。
那根芽很細,顏色是白的——不是綠。它從灰土裏拱出來,拱的時候把周圍那一片灰土頂開了一小圈,那一小圈土變成了深色。
第四天,芽上頭開了兩片葉。
第五天,一片林子是一個時辰一個樣。
到第七天,帝青是從城裏跑出來的。他不是走的。他出了城就往西,跑出幾十裏,站在那片林子外面,站住了。
林子不大,方圓三五里,樹都長得不高,樹身是白的,葉子是灰綠的,葉背上有細毛,一碰就往下掉粉。
可它是一片林子。
帝青伸手摸了一棵樹。
樹皮是溫的。
“這地……一萬紀沒長過草。”他說。
“土裏有東西。”姬東山站在林子邊,手裏還拿着鋤頭,“就是缺根。”
“你這一粒種,是哪兒來的。”
“一塊枯了不知多少年的樹裏。”
帝青沒再問。
那天以後,城裏的消息走得很快。
頭一批來的是西牆的守兵。他們站在城牆上看了一天,第二天下了牆,一個個往那林子裏摸。有膽大的摸了半天,出來說:那林子裏的地是軟的。
第二批來的是城裏的商販。有人蹲在林子邊上,把一捧土裝進袋裏,回城賣了三個渾源晶。
第三批來的是元老殿的人。
到第九天,姬東山把林子的邊界往外推了一圈。他把樹苗一棵一棵分開,一壟一壟栽下去。栽的時候他不用道法,就用一把鋤頭,一個坑一棵。
到第十天,林子方圓到了十里。
到第十一天,元老殿來了兩個執事的,站在林子外頭,不進來。
他們喊話,問這林子是誰種的。
姬東山從林子裏出來,手上是泥。
“我。”
“你從哪來的。”
“從外邊來的。”
兩個執事的對視了一眼。
“外面種不上東西。”其中一個說。
“我這一片種上了。”
兩個人不說話了,轉身回城了。
那天夜裏,面板響了。
【渾源靈植·初種。】
【親種、親管、親收沒到,先算一半。】
【返還:渾源晶礦脈·一條。】
姬東山看着前兩行,停了停。
他把鋤頭靠在樹邊,坐下,往城的方向看。
城裏燈火亮着。他看了半夜。
後半夜,他起來接着種。
一季之後,那片地成了洲。
元老殿的人來,是那一季末尾。
來的不止人。西牆外的荒地上,紮了三處營,營裏全是神帝級的悟道者。領頭的兩個,一個是巡天宮的統領,一個是元老殿的執令。
他們請姬東山進城。
“做什麼。”
“過一次考。”
“考什麼。”
“雨瀾城的規矩。”執令說,“凡是要在城中立足,先過兩道。一道是力,一道是功。過了,請你入元老殿。過不了,你的林子我們替你看着。”
姬東山聽着。
“替我怎麼看着。”
“收上去,歸元老殿公管。”執令說,“放心,我們不毀林子。”
姬東山往城裏看了一眼。
“什麼時候考。”
“明日。”
……
頭一道考在城西的校場。
校場是一塊石坪,四周站着人,站了半圈。城裏沒什麼熱鬧可看,考元老算大事。
元老殿派出來試他的人,是天鶴元老。
天鶴元老在雨瀾城是有名號的。他是個高個,穿一身灰白,兩手裏什麼都不拿,走起路來肩膀不動。
他上坪,跟姬東山對了一眼。
“三招。”他說,“你接住三招,這道算過。”
“好。”
姬東山手裏拿着一樣東西。
一根稻稈。
那根稻稈是他剛纔從林子裏順手摺的。一指來粗,黃的,還有一截穗子在上頭。
半圈人都愣了。
有個人在人羣裏說了一句:“稻稈?”
這一句出口,半圈人都活了。
“拿這東西接天鶴元老?”
“是城裏新來的那個,城西種樹的。”
“種樹的來考元老?”
“他那片林子值錢,何必來挨這一下。”
也有人不出聲。校場西邊站着幾個穿灰衣的老者,一個比一個年紀大,從頭到尾沒說話,只是盯着姬東山手裏那根稈子看。
天鶴元老也看着那根東西,沒說話。
第一招來的時候,姬東山沒動。
天鶴元老把手抬起來,隔十幾步,一掌推過來。那一掌沒有花哨,就是直直地推。掌風到面前的時候,姬東山把那根稻稈橫過來,搭在身前。
掌風撞在稻稈上。
稻稈彎了。
彎成一個弧,弧的那一頭把他的身子圈在裏頭。掌風順着那弧滑開,散在兩側石坪上。石坪上爆開兩道白痕,深三尺。
稻稈彎回來,直了。
第二招,天鶴元老換了法子。他一步跨上來,手指並起,直點姬東山的眉心。這一招快,快得像本來就在那兒。
稻稈又彎了。
這一次它彎成一圈,圈住姬東山的頭。那一指落在圈上,圈面上一層極細的水光晃了一下。
指頭沒進去。
天鶴元老退開三步,看自己的指尖。
指尖上有一層溼。
他看了那層溼很久。
第三招,他沒有出手。
他站在原地,看着姬東山手裏那根稻稈,看了半天。
“這一根,你從哪兒折的。”
“林子邊。”
“林子長在城外的荒地上。”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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