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噬星空:種田萬倍返還 第420章

作者:馄饨城主

  “怎麼落。話都撂到這份上了,還能怎麼落。”蒙副殿主哼了一聲,“回去抄三份章程。會館門口貼一張,糧行貼一張,剩一張壓會長案頭,讓他天天睜開眼就看見。誰敢偷一粒種出城,不用田主動手,會館先把他辦了。”

  “可東家,咱們炎風會里,也有一幫老人惦記稻種……”

  “惦記歸惦記。”蒙副殿主打斷他,“回去告訴那幫人,心裏想想可以,手別癢。田主那杆槍不講交情,只講規矩。”

  賬房縮了縮脖子,應了聲是。

  雷侯爺是個痛快人。堂門還沒邁出去,腰刀先出了鞘,凌空劈了一記,階前的土都給震飛起來。“都給老子聽好了!”他衝親衛吼,“打今兒起,誰在老子眼皮底下偷一粒稻種,老子先剁了他的爪子,再押去田主跟前請罪!”親衛轟然應諾。

  稷山宗自己人反倒走得最靜。宗主、寧長老、杜衡三個在田埂上並排走,半天沒話。杜衡病還沒好利索,走幾步咳兩聲。走出去老遠,宗主纔開腔:“長老這回,是真動氣了。”

  “也該動了。”寧長老道,“一封信,一粒枯稻,就這麼壓上山門。再不亮劍,往後誰還拿咱們當盤菜。”

  “我不是說他亮劍不對。”宗主嘆了口氣,“我是說,那句扛槍去他田裏說,聽得我後脊樑發涼。你想想他那人,種了一輩子地,天塌下來都能蹲在地頭等雨停。這回連他都肯亮槍。這個刈,怕是比咱們想的還兇。”

  田埂上,三個人又沒話了。風打墟縫那頭刮過來,土腥氣裏裹着一絲稻香,若有若無。

  ……

  散了會姬東山沒走,一個人坐在聯席堂外頭的廊檐下,對着那片田,坐到小半個時辰。夜裏起風了。坐着坐着,他覺出腳底下的地在動。很輕,慢悠悠的,像土底下有億萬條根鬚在喘氣。

  他從袖子裏摸出那粒枯稻,捏在指間翻來覆去地看,又湊到燈底下照。稻是枯的,葉背金紋沒散盡。神識探進去,金紋深處還剩一線細得不能再細的生機,跟快滅的燈芯子一樣,一吹就斷。可它偏偏斷不了。

  “刈。”他又低聲唸了一遍。頭一回是從灰袍人嘴裏聽見的,第二回在石簡上,如今落到一封沒署名的信上來了。三千紀元的懸案,壓在他一個人肩膀上。

  他把那粒枯稻輕輕放回玉匣。

  “來就來吧。苗在我地裏,他收不走。”

  田埂底下,地氣輕輕應了他一聲。

第536章 影山三兇

  當夜回了石棚,姬東山沒睡。他翻出紙來,就着燈把那個八個字一筆一筆描下來。描完一張,翻到背面,空的。把紙擱下,又抽一張,接着描正面。他也說不上自己抄這個做什麼,就是想抄。

  他抄得很慢。

  “谷伯。”他頭也沒回。

  谷老怪不知什麼時候來的,蹲在石棚門口,抱着他那瓦罐。“在呢。”

  “這個‘刈’字,您認得多少?”

  谷老怪沒馬上答。“我第三回進縫,摸到霧線根底下,見過一塊碑。碑上的字斷在第三筆,就是這個‘刈’。當時沒看懂。如今想想,碑八成是它立的。碑都立那兒了,人能遠到哪兒去。”

  “斷在第三筆。”

  “嗯。後頭的筆劃叫人拿刀颳了。我看像是有人不想讓這字寫全。”

  姬東山沒接話,把抄好的字一張張壓到鎮墟槍底下。槍擱在架子上,字壓在槍底下。槍身上那些墟文銘印,燈底下忽明忽暗的。

  墟縫辦秋收祭,頭一遭。

  日子是姬東山定的,霜降後第三天。

  三家都派了觀禮使,看田營全員整裝,東山領那邊也來了省親團。

  谷老怪最上心,換了身乾淨衣裳,在石棚門口坐了半宿,那把鋤頭擦了又擦。

  場子就擺在那片十里新田正中央。

  說是祭田,其實寒磣,香燭沒有,牲禮沒有,連個司儀都沒有。

  “開鐮。”他說。

  兩個字落進田裏。四千把鐮刀一起揚起來,一起落下去。

  那動靜,沙沙,沙沙,十里地連成一片。

  墟縫億萬年,頭一回有成片的收割聲。

  割倒的稻子碼成堆,新茬齊着地皮,茬口上汪着汁水,日頭底下亮晶晶的。

  “這哪是種田,這是練兵。”雷侯爺那個觀禮使看得眼熱,小聲嘀咕。

  “本來就是。”蒙副殿主身邊那個賬房接了話,“四千把鐮,起落一條線。您當這滿田金黃是白撿的?”

  觀禮使沒再說話,眼裏的熱乎氣反倒更重了。

  東山領的省親團裏,鐵柱和周禾都到了。鐵柱站在田埂上,眼圈有點紅。他跟姬東山跟得最早,打扈陽城城東那幾畝小院起,一路跟到墟縫裏來。如今十里新田的稻子成捆堆在身後頭,比人還高。

  “管事,咋哭了?”周禾小聲問。

  “沒哭。”鐵柱抹了把臉,“風大,迷眼了。”

  周禾沒拆穿他。哪來的風,田裏的風軟乎乎的,還裹着新米的香。

  “我頭一回見長老種地,”鐵柱開了腔,“也是這麼一片田。那會兒地裏攏共才幾壟。長老回頭跟我說,鐵柱,這地不認人,認心。你心眨徒o你長糧食。心要是不眨殉缮降慕鹱右矒Q不來一穗。”

  周禾聽着,沒吭聲。

  不遠處吳田和石蕊也在。這倆是東山領的後進,一個悟風,一個悟雷,境界都是姬東山指點着破的。這會兒蹲在田埂上,一人掐一根稻穗,翻過來倒過去地瞅。

  “這稻,”吳田開口,“長老講它在喫混沌之氣,我起先不信。現在信了。這哪是喫,是化。混沌裏那股子亂,叫它化成了自己的勁。”

  “要不它怎麼這麼香。”石蕊接話,“你站這兒覺出來沒有,腳底下的地是熱的?”

  吳田一愣,蹲下去把手心貼在土上。

  “熱的。”他抬起頭,眼睛發亮,“地氣往上頂,頂得手心發麻。長老這是把整條墟縫都焐熱了。”

  倆後生對看一眼,誰也沒再說話。田埂上一陣風過去,稻浪一層壓一層,滾到天邊去了。

  ……

  日頭升到半空,祭田到了最要緊的一節。

  姬東山走到田正中,從頭一捆新稻裏掐下一穗,託在掌心,舉過頭頂。

  “頭一穗,祭天。”他聲音不高,傳得卻遠,“謝天。天不奪農時,一季一季教咱們下種、收割。”

  滿田的人跟着低下頭。

  “第二穗,祭地。”第二穗掐下來,“謝地。地不藏私,種一粒還萬倍。土裏刨食的人,一輩子欠地的。”

  “第三穗。”第三穗已經掐在手裏,後面的話卻沒跟上。

  他想起碧水星,想起頭一株苗。那會兒他什麼都沒有,一畝薄田,一粒不知名的種。種子下了地,人就蹲在田頭守着,一天,兩天,芽沒動靜。到第七天,芽尖冒出來了,他高興得在田裏打了個滾。後來那一株苗長成一片田,那一片田又長成眼下這億萬畝。

  “第三穗,祭心。”他開口,“謝這億萬年裏每一個彎腰下種的人。我師門的,看田的,還有——”

  他低頭,看向腳下的地。

  “還有一個。等了咱們一億零三千萬年的老夥計。”

  話音才落,腳下的田,動了。

  ……

  先覺出不對的是看田營的兵。人好好站在田埂上,腳底下的地卻慢慢往上浮了浮,又落回去。像從極深極遠的地方傳上來一聲嘆息,輕得很。有個兵以爲是錯覺,跺了跺腳。地沒再動。

  緊跟着,滿田的稻穗都低了下去。

  不是風。滿田的稻穗在同一刻彎下腰去,朝着姬東山,朝着那三穗稻。彎得又慢又齊,像千萬個人同時躬身行禮。

  統共三息。

  稻穗彎着,一動不動。滿田沒人敢出聲,連雷侯爺那樣的大嗓門這會兒都啞了。三息過後,稻穗慢慢直起來。田還是那片田,稻還是那些稻。可誰都清楚,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心種。”灰袍人打人堆裏擠出來,嗓子都變了調,“是心種,它應了。”

  谷老怪什麼時候跪下去的,沒人留意。老頭兒跪在田埂上,沖田磕了三個頭。一個比一個輕,怕驚着田。

  “它認了。”他抬起頭,滿臉是淚,“它認這個祭了。億萬年了啊,頭一遭有人給它祭田。它應了。真應了。”

  三家觀禮使的飛舟停在田外三億裏。就這麼一下,隔着三億裏,他們全“看”見了。不是拿眼睛看的。腳下的大地沉了一沉,又慢慢浮回來。整條墟縫跟着那三息,喘了口氣。

  “這田……”蒙副殿主扶着舷窗,指節都攥白了,“是活的。你們從前總講田是活的,我只當閒話聽。今兒信了。它喘口氣,整條墟縫都得跟着動。”

  “還不止呢。”雷侯爺難得壓低了嗓門,“方纔那三息,你數了沒有?那不是地動。那是行禮。滿田的稻,給那三穗稻,行了個大禮。”

  “給稻行禮?”蒙副殿主愣住。

  “哪是給稻。”雷侯爺望着田心的方向,“是給種稻的人。田主今兒祭天祭地又祭心,第三穗祭的就是它。它這是還禮。”

  “可稻子怎麼還會還禮?”

  “你問我?”雷侯爺苦笑,“我也想知道。”

  飛舟上,兩個老傢伙全沒了話。隔着三億裏望一片看不見的田,望了半天。頭一回,他們覺出自己這點分量擱在它面前,輕得沒影兒。

  ……

  田正中,姬東山還站在原地,三穗稻託在手心。

  他閉上眼,狠狠吸了口氣。

  祭完田就分米。頭一斗新米,姬東山親手量出來,先送到谷老怪手上。

  “谷伯,頭一斗該您。田是您守了三十年的,頭一茬收成,理當您先嚐。”

  谷老怪捧着那鬥米,眼淚止不住往下淌,跟捧着這輩子最大的體面似的。“老朽……”他張了幾回嘴,到頭來就憋出一句,“老朽沒白守。”

  “沒白守。”姬東山說。

  這鬥米穀老怪沒喫。他抱着走到田心,走到通天枯木腳下,一捧一捧撒在樹根上。

  “老夥計。”他說,“喫吧。這是咱們自己地裏長的。”

  米撒下去,樹根那頭的地氣亮了一亮,像是誰無聲地笑了。

  分米按老規矩。頭一斗祭了田,第二斗看田營,第三鬥三家,第四鬥送東山領。剩下的,姬東山叫火雲登記造冊,一石一石入了倉。

  “這賬得記明白。”他跟火雲交代,“地裏的東西,一粒是一粒。誰喫了誰拿了誰該還,都得有數。”

  火雲撥着算盤,頭也不抬:“長老放心,糧賬就是俺的命根子。”

  分到看田營,四千兵一人一碗新米粥。火頭軍架起大鍋,粥還沒熬好,香先躥出來了,纏着火苗往天上飄,飄得滿墟縫都是。

  “香。”一個老兵使勁抽了抽鼻子,“真他孃的香。俺在邊軍混了三千年,什麼軍糧沒聞過,就沒一種有這個香法。”

  “廢話。”旁邊的兵笑罵,“邊軍的糧是拿命換的,到手就急着下鍋。哪像這米,田主一穗一穗伺候大的。”

  老兵不說話了,蹲在鍋邊守着。粥熬好,天也黑透了。頭一碗燙得他直吸溜,愣是沒捨得擱下。

  ……

  當夜,墟縫裏點起篝火。四千看田營的兵圍着火堆坐,一人捧一碗新米。火光把一張張黢黑的臉照得發亮,人人笑得憨。鐵柱那碗喫得最快,喫完又去添,叫火頭軍笑罵了兩句,他也不惱。

  姬東山坐在火堆旁,看着滿田的人,有點走神。好些年前在碧水星,也是這麼圍着火堆喫飯。那會兒統共就幾個人,都是跟他一路扛過來的老夥計。如今田大了,人也多了。火光裏這股熱鬧勁兒,倒跟當年一個樣。

  “長老。”鐵柱端着一碗新米粥湊過來,“喫一口。”

  姬東山接過來,先喝了一大口。粥熬得稠,米是熱的,一口嚥下去,從心口暖到腳底。

  “今年這米,”他咂了咂嘴,“比哪一年都香。”

  鐵柱咧開嘴笑:“香就對了。您幾十年的心血,都泡在這米里頭了。”

  姬東山搖頭:“這不是我的功勞。”說完朝田心那邊看了一眼。

  “是它的。”

  篝火噼啪響。田心那頭黑黢黢的,通天枯木連個影子都看不見。可誰都知道,那兒有雙眼睛等了億萬年,這會兒正瞧着他們喫這頓熱乎飯。

  後半夜,火堆一個接一個熄了。人散盡,各回各營,田裏重新靜下來。巡夜的兵挑一盞昏黃燈辉谔锕∩献撸叩煤苈�

  鐵柱咧開嘴笑:“香就對了。您幾十年的心血,都泡在這米里頭了。”

  姬東山搖頭:“這不是我的功勞。”說完朝田心那邊看了一眼。

  “是它的。”

  篝火噼啪響。田心那頭黑黢黢的,通天枯木連個影子都看不見。可誰都知道,那兒有雙眼睛等了億萬年,這會兒正瞧着他們喫這頓熱乎飯。

  後半夜,火堆一個接一個熄了。人散盡,各回各營,田裏重新靜下來。巡夜的兵挑一盞昏黃燈辉谔锕∩献撸叩煤苈�

  谷老怪沒走,還蹲在田心那株枯木底下,把白天撒的米往樹根深處攏。攏完了也不起身,就那麼蹲着。

  “老夥計。”他小聲唸叨,“往後年年給你留一斗。你等的人來了,咱這田,往後就不算荒田了。”

  樹根那頭的地氣,輕輕亮了一下。

  過了一小會兒,又亮了一回。

  老頭兒笑了,沒再念叨,拄着膝蓋,慢慢站起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