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馄饨城主
杜衡捧着帖子愁得直轉圈。
“長老,您就饒了我吧。我見了大場面腿肚子轉筋。要不請宗主……”
“宗主要坐鎮山門。寧長老要看縫。”
姬東山一樣一樣數。
“巨斧去?他一頓喫三桌。人家樓裏得當他砸場子的。”
“看田營頭領去?他站不慣堂裏的地。”
“就你了。”
杜衡轉了三圈,認命了。哭喪着臉把帖子揣進懷裏。
看田營頭領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廊下,低聲問。
“長老,要不要派兩個人跟着杜管事?”
“派吧。挑兩個機靈的,扮成隨從。”
“要帶傢伙嗎?”
“不帶。這是去赴宴,不是去砸場子。進了樓只看不動手。要是有人借宴生事,別管,回來跟我學。”
姬東山看了他一眼。
看田營頭領應了聲是,退下去挑人了。
姬東山揹着手往田裏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補了一句。
“帶一粒米。”
“啊?”
“揣兜裏。有人問起來,你就拿出來。”
杜衡追了兩步。
“長老,拿出來幹什麼啊?”
姬東山擺擺手。人已經走上田埂了,聲音順着風飄回來。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杜衡站在原地,攥着兜站了半天。
杜衡到得早。帖子寫的戌時開宴,他酉時三刻就候在夢花樓門口了。
沒法子,這一路太不順當:飛舟在城西叫扈陽衛攔下來查通行牌,查了小半個時辰;
好容易進了城,靈植行會又滿街撒傳單,城南堵得一步一挪。
等他帶着兩個扮成隨從的看田營兵摸到樓門口,天已經黑透了。
迎客亭裏點着燈,燈底下幾十個綠衣侍者垂手站着,個個體面。
杜衡在亭子外頭站住了。
抬手整整衣襟,走兩步,再整整——這身行頭是宗主動身前硬塞的,說料子拿得出手。
料子是真好,就是不像他的。
莊稼人穿綾羅,胳膊腿都沒處放。
“杜管事,走吧,進吧。”
看田營兵在旁邊小聲催。
“帖子不就在您懷裏揣着麼。”
他隔着衣裳把帖子按了按,確認還在。
另一個兜裏是米,細絹裹着,貼身放的。
杜衡嚥了口唾沫,一咬牙,抬腳跨過門檻。
……
門裏頭就換了個天地。一座座樓閣做成花朵模樣懸在半空,燈打花瓣縫裏漏出來,夜色被烘得半暖。絲竹聲不知打哪兒飄來的,有一下沒一下。
還有股香,說是花香吧又不全像,聞久了腳下發飄。
杜衡跟在侍者後頭往裏走,越走越沒底。
他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場面,是稷山的宗門大宴——七十二領的領主圍一桌,吆五喝六喫喝一頓,頂天了。
這兒不一樣,樓裏靜得人發毛。
來客一個個衣着華貴,見了面連話都懶得高聲講。
點個頭,落座,端起杯,誰跟誰都不多講一句。
“上尊,這邊請。”
侍者把他引到一座花朵樓閣前,裏頭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杜衡一眼掃過去,腿肚子先軟了半截。
一屋子全是永恆真神。
他一個管種子庫的,頭回跟這麼多真神坐一處,後背的汗當時就下來了。
坐定之後他才發現,這百花宴沒有花。
樓裏樓外一盆真花都沒有,那些花樣,是拿陣法、琉璃、燈燭堆出來的。
他心裏嘀咕,這百花宴怎麼一朵真花都沒有,可不敢說出口。旁邊一位客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端着酒盞慢悠悠道:“這位面生,頭一回來吧?夢花樓的百花,不在盆裏——在那兒。”
杜衡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
樓閣正中的高臺上,憑空浮着一道人影,極淡,淡得近乎透明,像一縷煙凝成的。
她坐在那兒,面前一架琴。
沒人看清她的臉,可誰看她,都像看見了心裏最想見的那個人。
“夢花樓主。”
那客人壓低聲音,眼裏帶着笑,“全扈陽城的永恆真神,想見這位一面,得排隊排到城門外。今兒來的十五位,是樓主親自點的。”
杜衡心裏咯噔一下。十五位永恆真神,他是裏頭唯一一個連永恆真神都不是的。
“這位兄臺,”那客人又問,“你又是哪家的?眼生得很。”
“稷山。”杜衡嗓子發乾,“稷山宗的。”
話一出口,滿樓的目光唰地全轉了過來。
“稷山?”有人輕笑一聲,“就是那個……種田的宗門?”
滿座低笑。
杜衡的臉漲得通紅,張了張嘴,想說自己不是來給稷山丟人的,可喉嚨裏像塞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種田的宗門,也派人來赴百花宴了。”
又有人笑。
“這樓裏的酒,一罈頂你們幾畝地的收成吧?”
“人家如今可不缺那幾畝地。”前頭那人接話,“歸墟米都賣上貢單了,稷山上下,誰還稀罕種田?”
滿座又是一陣笑。
杜衡的手在袖子裏攥成了拳頭。
他想起臨行前姬東山送他到山門口說的那句話——別人笑你,你就笑笑,笑完了,該幹嘛幹嘛。
種田的人,臉皮最不值錢,地裏的活才值錢。
他鬆開拳頭,端起面前的酒盞抿了一口。
酒是冷的,滑進喉嚨裏辣得他直咧嘴。
滿座看他這副土樣,笑得更響了。
只有角落裏一個羽衣男子沒笑。
這人獨來獨往,打進了樓就沒跟誰搭過話,這會兒忽然抬頭,朝杜衡這邊看了一眼。眼神淡淡的,跟看一件什麼新鮮玩意兒似的。
……
樂曲,是在這時候響起來的。
夢花樓主的琴聲一起,樓閣裏的燈先暗了下去。
接着,天上開始飄雪。
外頭分明是秋夜,樓閣裏卻下起了雪,那雪一片一片落在人肩頭上是涼的,落進杯盞裏,化成一滴酒。
杜衡知道這是幻術,是魅惑法則的顯化,可他還是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這雪,太真了。
琴聲漫過來,像一雙手,把人往夢裏拽。
滿座的永恆真神神情各異。有兩位聽得癡了,臉上掛着淚——那是夢花樓主的老客,扈陽城裏數一數二的煉器大師熵天炎,和向來獨來獨往的桑水雲。
這兩個人每場百花宴必到,據說爲了夢花樓主,明裏暗裏較了不知多少年的勁。
有兩位曲蒙一族的自斟自飲,不爲所動,王族的人見的世面大,這樓裏的幻術入不了他們的眼。更多的,是閉着眼,一臉享受。
只有杜衡,冷汗一層層往外冒。
他不敢閉眼,怕一閉眼就睡着了。懷裏那粒米,隔着細絹,忽然熱了一下。
“喲。”
一曲終了,滿堂掌聲裏,一道懶洋洋的聲音響起來。
“這滿樓的百花,我數了數,樓閣是花,燈燭是花,杯盞是花,美人也是花。”
說話的是個坐在上首的年輕永恆真神,三隻眼,紫金鱗甲,正是曲蒙一族的人。
他端着酒,似笑非笑,“偏有人,懷裏揣着個不能開花的東西,也敢來赴這百花宴。”
杜衡抬頭,正對上那人的三隻眼睛。
“這位是稷山來的吧?”
曲蒙那人笑着,“稷山如今可了不得,滿扈陽城都在說,你們山上有一種米,喫一粒能多活半紀元。靈植行會的門檻都要被你們那‘米’擠塌了。”
他話鋒一轉。
“可我聽說,那米來路不正。混沌之墟里淌出來的髒東西,也敢堂而皇之擺上扈陽城的櫃檯?城主府查過沒有?你們稷山,是不是想拿墟里的邪物,糊弄全城?”
“呵。”
旁邊有人接茬起簦昂沃埂B犝f了嗎,那米是拿混沌之氣澆的。這種水澆出來的米,也敢往嘴裏送?”
“住口。”
字一出口,杜衡自己先嚇了一跳。
樓裏霎時沒了聲音。柱子後頭兩個看田營兵攥起拳頭就要往前衝,杜衡一個眼神把人釘了回去。
臨走前姬東山交代過——進了樓,只看,不動手;有人借宴生事,別管,回來學給我聽。
可眼下這一樓的目光都釘在他一個人身上。
“諸位講,我們的米來路不正。”
杜衡聲音抖着,腰桿倒是一點點直了起來,“這話我沒法辯,也不消辯。米是地裏長出來的東西,白就是白,黑就是黑,舌頭一嘗便知。”
他站了起來。
這把年紀,頭一回在這麼多大人物跟前挺直腰,兩條腿肚子直轉筋,站是站住了。
他從懷裏摸出那塊細絹,一層層往開解,解得很慢。
絹裏是一粒米。就一粒。
“我身上就帶了這一粒。”
杜衡把那粒米託在掌心,抬起來,讓滿堂的人都看得見,“稷山的米到底正不正,您看。”
那粒米靜靜躺在他掌心,外頭裹着一層淡金色的紋。
燈火一照,那金紋像活了,在米粒上微微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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