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林雪給柳婷婷找了條新毛巾,又翻出一套乾淨的睡衣扔到牀上,“婷婷,你先洗,洗完了我再洗。”
“好!你合租室友什麼時候回來?”柳婷婷拿着東西進了衛生間。
“她在大公司上班,一般都是很晚纔回來。”
“在上海這邊經常加班嗎?”
“肯定是!現在是錢難掙,屎難喫。”
“……”
柳婷婷走進了浴室,熱水衝下來的時候,還在想今天飯桌上的事。
想到蘇寧坐在那裏跟別人說話的樣子,想到蘇寧非常自然的看了自己的那一眼,說不上是陌生還是客氣。
洗完澡出來,柳婷婷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着。
柳婷婷拿起手機,把亮度調到最暗,打開微信,點開蘇寧的聊天框。
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一個人在那裏猶豫了半天。
最後心一橫,給蘇寧發了一句信息:“蘇寧,明天有空嗎?我想單獨跟你見一面,有些話想跟你說,當初的事情想和你解釋清楚。”
發出去之後,柳婷婷把手機扣在胸口,心跳得特別快。
其實就連她自己也不明白在緊張什麼,以前談戀愛的時候也沒這樣過。
現在反而像個初戀的小姑娘,爲了一條微信在這裏翻來覆去地睡不着。
過了大概十來分鐘,手機震了一下。
柳婷婷趕緊拿起來看。
蘇寧回的信息是:“明天有事,不太方便。”
柳婷婷咬了一下嘴脣,又打了一句:“那後天呢?就一會兒,不會耽誤你太久。我就是想跟你聊聊,畢竟這麼多年沒見了。”
“柳婷婷,有些話我覺得還是提前跟你說清楚比較好。我現在已經有女朋友了,單獨跟女生見面不太合適。我不想讓女朋友誤會。你要是有什麼事,在微信上說也一樣。如果是工作上的事,你簡歷我看過了,有幾個匹配的崗位我幫你留意着,有合適的推給你。”
柳婷婷看着這幾行字,整個人都愣住了。
難以置信地盯着屏幕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裏嗡嗡響。
雖然她提前想過很多種可能,也想過蘇寧可能會拒絕,但沒想到會是這種方式。
蘇寧拒絕的理由不是因爲忙,竟然是怕女朋友誤會。
就這麼簡單,就這麼直接,就這麼無情。
柳婷婷把手機放在牀頭,心裏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此時忽然覺得特別可笑,自己在這邊輾轉反側,猶豫了半天才鼓起勇氣約人家,結果人家一句就把所有的話全堵回來了。
柳婷婷心煩氣躁地咬着嘴脣,拿起手機又打了一行字:“好,我知道了。那工作的事就不麻煩你了。”
發出去之後,又是盯着屏幕看了幾秒,然後便是退出了聊天界面。
然後在心裏對自己說:柳婷婷,你清醒一點。
人家早就翻篇了,你還在這裏自作多情。
當年是你自己嫌人家衝動不成熟,現在他成熟了,也跟你沒關係了。
蘇寧已經和別的女人在一起了。
你連一點資格都沒有。
……
柳婷婷自從那天被蘇寧拒絕之後,就再也沒有主動聯繫過他。
索性把自己扔進了工作裏,拼命地投簡歷、面試、培訓,最後終於在一家五星級酒店找到了一份服務員的工作。
酒店在陸家嘴,檔次不低,每天進出的都是西裝革履的商務人士。
柳婷婷被分在宴會部,負責各種商務宴請和行業晚宴的現場服務。
上崗之前接受了半個月的培訓。
從站姿、走姿、端盤子的手勢,到倒酒的角度、上菜的順序、遇到客人刁難時的應對話術,一樣一樣地練。
周領班是個潑辣不講情面的上海本地人,“我不管你們以前是幹什麼的,到了我這裏,全部從零開始。端盤子不是低人一等,但也不是混日子的。客人發脾氣,你不能頂嘴。酒灑了,先道歉再收拾。笑不出來,就別幹了。”
有人小聲嘟囔:“這麼嚴格,工資也沒多高。”
周領班一眼掃過去:“嫌工資低,門口右轉,沒人留你。想掙錢又不想受氣,哪有那麼好的事。”
柳婷婷站在隊伍裏,沒吭聲。
她學得認真,站姿、走姿、托盤手勢一遍一遍地練,練到胳膊酸了也不停下來。
因爲她知道自己沒有退路。
柳婷婷不想回老家,不想再聽她媽唸叨。
想要在上海站住腳,哪怕是從服務員幹起。
……
上崗之後,柳婷婷跟着宴會部跑了不少場子。
房地產企業的發佈會、金融機構的年會、律師事務所的答謝晚宴,什麼樣的活動都有。
每天穿着酒店統一的制服,頭髮盤得整整齊齊,臉上帶着標準的職業微笑,端着托盤在人羣裏穿梭。
沒有人知道柳婷婷是三本會計專業畢業的,甚至在這裏也沒有人在意學歷。
客人們從她手裏接過香檳,偶爾說一句謝謝,更多的時候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柳婷婷覺得自己像一個隱形的透明人,在那些衣着光鮮的人中間穿來穿去,沒有人認識她,也沒有人記得她。
……
這天下午,宴會部經理把所有人叫到一起開會,拿着排班表說:“週五晚上有一場重要的行業晚宴,上海房地產協會主辦的,規格很高。來的都是行業大佬,政府的人也有,媒體也有。我們酒店承辦這次晚宴,服務標準按最高的來。所有人提前三小時到場準備,服裝、儀表、服務動線,全部檢查到位。誰出岔子誰走人。”
底下的服務員們一片哀嚎,有人小聲說:“又搞這種大場面,累死人了。”
經理瞪了那人一眼:“累?能參與這種級別的晚宴是你們的機會。別的不說,光是到場的嘉賓名單,你看看多少個一線房企的董事長。把服務做好了,以後在行業裏認識幾個人,比你在這裏端一輩子盤子強。”
柳婷婷沒說話,站在隊伍裏安靜地聽着。
……
週五晚上,宴會廳佈置得金碧輝煌。
水晶吊燈從穹頂上垂下來,把整個大廳照得亮如白晝。
幾百平米的宴會廳裏擺了三十多張圓桌,每張桌上鋪着雪白的桌布,銀質餐具在水晶燈下泛着冷光。
服務生們穿着筆挺的黑色制服,手裏端着托盤,在餐桌之間穿梭。
柳婷婷站在宴會廳的一角,目光穿過人羣,看向主賓席的方向。
她看到了很多在新聞裏才能見到的面孔,贏海的、綠地的、萬科的,還有幾個叫不上名字但一看就氣度不凡的中年男人。
但最吸引她目光的還是主賓席正中間坐着的那個女人——蘇筱。
蘇筱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裝,短髮微微向一側彆着,手腕上一塊不顯眼的銀色手錶。
此時正微微側着頭,跟旁邊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說着什麼,臉上帶着淡淡的笑容,姿態鬆弛又自信。
那個男人一邊聽一邊點頭,神情裏帶着明顯的讚許和敬意。
周圍幾個企業家不時把目光投向蘇筱,有人端着酒杯過去敬酒。
蘇筱也不推辭,端起茶杯跟對方碰了一下,成爲這場晚宴裏最亮眼的那一個。
柳婷婷遠遠地看着,心裏湧上一股說不出的羨慕。
心想,女人就應該這樣啊!
不用看誰的臉色,不用小心翼翼地在別人的世界裏找存在感,自己就是自己最大的底氣。
柳婷婷在人羣裏多看了幾眼蘇筱,那種羨慕越來越強烈。
蘇筱不比她大多少歲,可蘇筱已經坐在了這個行業最核心的位置上。
而她柳婷婷,只能穿着服務員的制服,站在角落裏端着空托盤,跟那些被端上桌的菜品一樣,是這場宴會里最不起眼的存在。
柳婷婷深吸了一口氣,把心裏的雜念壓下去,繼續自己的工作。
然後端着酒水穿行在人羣裏,動作標準,笑容得體。
客人們從柳婷婷托盤裏取走酒杯,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完全無視。
柳婷婷已經習慣了這些。
就在柳婷婷端着新一輪的香檳走向宴會廳東側的時候,她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不遠處,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從宴會廳門口走進來。
蘇寧。
柳婷婷差點以爲自己看錯了。
她眨了眨眼睛,確認那個人的確就是蘇寧。
蘇寧穿着一套深灰色的高定西裝,裁剪非常合身,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微微敞着,整個人看起來既正式又鬆弛。
身邊跟着一個年輕女人,穿着一件霧藍色的絲質長裙,長髮散在肩上,五官明豔,氣質極好。
那個女人微微側着頭跟蘇寧說着什麼,蘇寧聽着,低下頭朝女人笑了一下,表情溫和又自然。
兩個人走在一起,看起來般配極了。
柳婷婷愣在那裏,端着托盤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腦子裏飛速地轉着,蘇寧怎麼會在這裏?
蘇寧不是財大的一個進修生嗎?
蘇寧怎麼會出現在房地產協會的晚宴上?
還有蘇寧身邊那個漂亮女人,跟他那副熟稔親密的樣子,難道就是他的女朋友?
柳婷婷回過神來,趕緊低下頭,藉着人羣的遮擋往後退了幾步,躲到了一根大柱子後面。
此時柳婷婷的心跳得飛快,剛纔那一眼像一記悶錘砸在她胸口。
等蘇寧和那個女人走過去了,柳婷婷才從柱子後面探出半個身子,悄悄朝他們那邊看。
柳婷婷看到蘇筱從主賓席上站起來,朝蘇寧他們走了過去。
蘇筱跟蘇寧說話的時候明顯很親近,並不像是對待普通客人的那種態度。
蘇筱竟然還拍了拍蘇寧身邊的那個女人,不知道在說什麼,那個女人笑着回應。
柳婷婷看着這幅畫面,心裏又酸又澀,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於是,柳婷婷找了個藉口溜到了備餐間。
宴會部的另一個服務員小林正在裏面往杯子裏倒酒,看到柳婷婷進來,“柳婷婷,你怎麼了?臉這麼白,不舒服?”
柳婷婷搖了搖頭:“沒有。外面人太多了,我進來緩緩。”
小林說:“哦,你看到沒有,贏海集團的董事長蘇筱,就坐在主賓席那個女的。她好漂亮啊!又年輕,又厲害。聽說她以前就是贏海集團旗下一個子公司的普通職員,從一個做長租公寓的小公司起家,後來直接殺回贏海集團當了董事長。真的是太厲害了。”
柳婷婷靠在備餐間的臺子邊,心不在焉地應了一句:“嗯,看到了。真厲害。”
小林繼續說:“還有她旁邊那個男的,你看到沒有?就是那個個子挺高、穿深灰色西裝的。聽說是蘇筱的堂弟,不過他身邊那個女伴才叫漂亮,聽說是贏海集團的財務副總監,叫唐寧。”
柳婷婷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忽然抬頭看着小林:“你認識那個男的?”
小林說:“不認識,見過幾次。今晚這種場合能帶女伴來,估計也不簡單吧!”
柳婷婷沒有再問。
而是靠着牆,閉上眼睛,腦子裏反反覆覆都是剛纔蘇寧和唐寧並肩走進來的畫面。
忽然覺得自己特別蠢。
自己竟然還在爲一條拒絕微信而輾轉反側,還在幻想着可以找機會把當年的事解釋清楚。
可人家蘇寧身邊早就已經有人了,而且那個女人漂亮又有氣質,還是贏海集團的財務副總監。
而她柳婷婷拿什麼跟人家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