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窗外的夜,很深了。
蘇寧忽然想起符氏那杯酒。
不是酒本身,是她斟酒時的樣子……
手腕穩,眼神定,斟得不多不少,剛剛好七分滿。
那是個經歷過風浪的人纔會有的穩。
李守貞兵敗時,她纔多大?
十八?十九?一個剛嫁入夫家沒多久的新婦,面對夫家敗亡、孃家遠在千里之外、滿城都是仇敵的絕境。
她活下來了,還護着幼弟活下來了。
這樣的人,今晚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佈菜斟酒,偶爾問一兩句無關緊要的話。
郭榮娶了符氏之後,脾氣溫和了許多。
他想起汴梁城裏那句私下議論。
溫和。
也許不是溫和。
也許只是……
有人替郭榮擋掉了一些東西,讓他在自己家裏,終於可以不必再“想”了。
蘇寧放下手裏的密報,輕輕吹熄了案上的燈。
黑暗中,獨自坐了一會兒。
窗外,夜風拂過軍營的操場,傳來隱隱約約的號角聲。
晉王府裏那盞酒的溫度,還留在脣齒間。
那不是酒。
是兄長遞給他的、一道無聲的口信。
不管外頭那些人怎麼議論、怎麼挑撥。
咱們兄弟,永遠是兄弟。
……
廣順四年十二月,汴梁的冬天冷得格外刺骨。
王殷進京了。
這位歷仕四朝的老臣,後漢末年因擁立郭威稱帝,被授予奉國軍、天雄軍節度使,後積功升任侍衛親軍都指揮使、鄴都留守、同平章事。
論官職,他在大周武將中僅次於當年的王峻;論資歷,他甚至比王峻還要老。
但他比王峻聰明。
王峻跋扈,他收斂。
王峻在朝堂上指着宰相的鼻子罵,他從不。
王峻強請罷免李谷、範質,他只是在暗中推波助瀾,從不親自出面。
所以王峻貶了,他還在。
還活着,還當着官,還握着奉國軍和天雄軍兩支精銳。
但他知道,自己活着的時間不多了。
王峻被貶商州的時候,他就明白了。
郭威念舊,但郭威更念江山。
誰擋了江山的道,誰就得走。
王峻走了,下一個是誰?
他。
沒有意外。
只是早晚的事。
這次入京朝見,王殷心裏清楚,凶多吉少。
但他還是來了。
不來,就是抗旨。
抗旨的罪名比什麼都大,連親族都保不住。
他賭的是郭威還念那一點點舊情。
畢竟從起兵那年,他就跟着郭威了。
一起喝過酒,一起殺過敵,一起在死人堆裏爬出來過。
這點舊情,夠不夠保他一條命?
十二月十二日,清晨。
滋德殿。
王殷按品級穿戴整齊,隨百官入殿朝見。
御座之上,郭威端坐,面容平靜。
朝儀如常,奏對如常,一切如常。
直到退朝。
百官魚貫退出滋德殿。
王殷跟在隊列中,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他剛跨過殿門門檻……
“拿下。”
身後傳來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得刺骨。
王殷渾身一僵。
還沒等王殷回頭,左右已經衝出七八個禁軍士卒,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膝蓋彎折,身體下墜,王殷整個人被按跪在冰冷的殿前石階上。
“陛下……”王殷嘶聲喊道,拼命抬頭,想再看一眼御座上那道身影。
但御座已經空了。
郭威早已轉入後殿。
王殷跪在那裏,望着空蕩蕩的御座,嘴脣翕動,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宦官尖細的嗓音從身側傳來,念着早已擬好的詔書:
“……王殷,歷仕四朝,不思報效,陰結黨羽,圖植卉墶D钇渑f勳,不忍加誅,特褫奪一切官職,流放登州。即日離京,不得逗留。”
圖植卉墶�
四個字,就定了他的一生。
王殷低着頭,聽着那道詔書一個字一個字唸完。
他沒有辯駁。
他知道辯也沒用。
當郭威決定殺一個人的時候,從來不會給他辯駁的機會。
七日之後,汴梁城外,驛道旁。
王殷坐在囚車裏,望着遠處汴梁城漸漸縮小的城樓。
這座城,他來過無數次。
朝見,述職,慶功,赴宴。
每一次來,都是前呼後擁,車馬如雲。
唯獨這一次,身邊只有兩個押送的禁軍士卒,和一輛四面透風的破囚車。
寒風灌進囚車,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王殷裹緊身上單薄的囚衣,忽然想起了王峻。
王峻被貶那年,也是這樣出城的吧?
他那時還暗自慶幸過,覺得自己比王峻聰明,藏得深,躲過了這一劫。
原來沒躲過。
只是晚了一年。
囚車轔轔向前,驛道兩旁光禿禿的樹枝飛快後退。
王殷靠在囚車木欄上,閉着眼睛。
他想起那年起兵參軍,他和郭威並肩衝入敵陣,殺得渾身是血。
打完仗,兩人坐在屍堆裏喝酒,郭威拍着他的肩說道,“好兄弟,跟着我,保你一世富貴。”
一世富貴。
他信了。
真的信了。
囚車駛過一處坡地,顛簸了一下。
王殷睜開眼,發現前面是汴梁城外最後一道驛亭。
過了這道驛亭,就真的離京了。
“停車。”押送的士卒忽然喝令停車。
王殷一愣。
驛亭裏走出幾個穿着便裝的人,爲首的是個年輕後生,面容清瘦,眼神沉靜。
他認得那張臉。
秦王蘇寧。
王殷看着那個年輕人一步步走近囚車,心裏忽然一片冰涼。
不是來送行的。
王峻出城那日,無人送行。
他出城這日,有人來了。
來的是秦王。
秦王來,不會是送行。
“殿下……”王殷啞聲開口。
蘇寧站在囚車外,沒有走近。
身後跟着一個穿青衫的年輕人,手裏捧着一隻酒壺、兩隻酒杯。
趙普上前一步,斟滿兩杯酒,退下。
蘇寧端起一杯,隔着囚車的木欄,遞向王殷。
“老將軍。走好。”
王殷看着那杯酒,渾身發抖。
“殿下……”王殷的聲音在寒風裏破碎,“老臣……老臣冤枉……”
蘇寧沒有應聲。
只是端着那杯酒,靜靜站在那裏。
王殷望着那張年輕的臉,望着那雙沒有波瀾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