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接着巨大的壓力立刻給到了相關部門。
之前可以對“假藥案”敷衍了事,但如今面對世界頂級藥企的強烈投訴和施加的外交、商業壓力,警方必須拿出姿態和行動。
一場針對印度仿製藥格列寧的專項調查迅速啓動。
張長林團伙由於其高調、組織鬆散且留下了更多線索,如銀行轉賬、物流信息等,很快就被警方鎖定。
剛剛感覺自己要“牛逼起來”的張長林,還沒來得及享受幾天“藥王”的癮,就迅速被警方搗毀了窩點,本人也上了通緝令,倉皇逃竄。
……
然而,打掉了張長林這個浮在水面上的“代理”,警方和市場監督部門卻發現情況遠比想象複雜。
因爲市場上的印度仿製格列寧並未消失,依然有少量但穩定的貨源在極其隱祕的渠道中流動,效果確鑿,但源頭更加隱蔽,交易方式更加狡猾完全現金、人貨分離、單線聯繫,幾乎抓不到任何尾巴。
這清楚地表明,張長林只不過是個半路殺入的“攪局者”。
在他背後,還隱藏着一條更深、更謹慎、郀I時間更長的“巨鱷”。
警方意識到,他們面對的是一個組織嚴密、反偵察能力極強、且深諳病患心理的對手。
這個對手不像張長林那樣追求短期暴利和規模,而是像幽靈一樣,潛伏在深深的暗流之下,維持着一種危險的平衡。
很快調查陷入了僵局,但也變得更加堅定。
壓力並未解除,反而更加沉重地壓在了所有知情者的心頭。
風暴並未過去,只是變得更加隱祕和兇險。
蘇寧和他的團隊,雖然暫時未被波及,但無疑已經被一雙無形的眼睛盯上,他們腳下的冰面,正在悄然變薄。
……
市公安局經偵支隊辦公室裏,煙霧繚繞。
支隊長曹斌盯着白板上張長林案件錯綜複雜的關係圖,眉頭緊鎖。
張長林團伙的覆滅並未讓印度格列寧消失,反而像按下葫蘆浮起瓢,真正的源頭隱藏得更深了。
壓力從上至下,層層傳導。
“印度……又是印度……”曹斌揉着發脹的太陽穴,喃喃自語。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他的前姐夫,程勇。
這傢伙以前不就經常跑印度,倒騰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嗎?
那個賣成人用品的店……
於是他立刻撥通了程勇的電話,語氣盡量隨意:“喂,老程,我曹斌。打聽個事兒,你以前跑印度,聽說過那種仿製的抗癌藥沒?比如格列寧什麼的?”
電話那頭的程勇顯然愣了一下,隨即聲音提高了八度,帶着一種急於撇清關係的慌亂:“仿製藥?哎喲!我的曹大隊長!你可別害我!那是犯法的事!我早就金盆洗手了!現在我就老老實實打點零工,那種事兒我哪知道啊!我店都早盤出去了!”
“盤出去了?盤給誰了?”曹斌敏銳地抓住了重點。
“一個山東來的小夥子,叫蘇寧好像。挺年輕,看着挺老實一人。怎麼了?他犯事了?”程勇的語氣充滿了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沒事,就隨便問問。”曹斌掛了電話,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蘇寧?年輕小夥子?接手了程勇的成人用品店?”幾個關鍵詞組合在一起,讓他職業的嗅覺感到一絲異樣。
一個年輕人,爲什麼會接手那樣一個半死不活、前景黯淡的店鋪?
他決定親自去看看。
“王子印度神油”店裏,蘇寧正拿着抹布,慢條斯理地擦拭着貨架上那些落灰的玻璃瓶。
風鈴響動,他抬起頭,看到一個穿着夾克、身材精幹、眼神銳利的男人走了進來,身上帶着一種不同於普通顧客的氣場。
“老闆,隨便看看。”蘇寧語氣平淡,繼續着手裏的動作。
曹斌沒有看貨架,而是徑直走到櫃檯前,掏出警官證,語氣公事公辦:“市公安局經偵支隊的,曹斌。有點情況想跟你瞭解一下。”
蘇寧放下抹布,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一絲困惑,但眼神深處卻平靜無波,彷彿早就預料到這一刻的到來。
他點了點頭:“曹警官您好,請問有什麼事?”
“你之前是從一個叫程勇的人手裏接手這家店的?”
“是的。”
“他之前經營期間,或者你接手之後,有沒有接觸過或者聽說過一種從印度來的,叫‘格列寧’的仿製藥?”
“格列寧?”蘇寧皺起眉頭,作思索狀,然後肯定地搖頭,“沒有。曹警官,我這裏賣的是什麼您也看到了,都是些情趣用品。那種救命的藥,我怎麼可能有渠道?聽都沒聽說過。”
他的對答流暢自然,表情管理無可挑剔,沒有絲毫驚慌失措,甚至帶着點年輕人面對警察時該有的拘謹和配合。
然而曹斌還是察覺了蘇寧話裏的漏洞,“既然如此,那你又怎麼知道格列寧是救命的藥?”
“有什麼可奇怪的嗎?印度最厲害的產業除了軟件,然後也就是仿製藥了吧?我經常去印度進貨肯定聽說過仿製藥。”
“那你爲什麼不改行做仿製藥生意?”
“違法的。”
接着曹斌又是問了一圈,沒有得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然而,正是這種“過於正常”的反應,反而讓曹斌心中的疑竇更深了。
一個年輕人,守着這麼一家偏僻、敏感、根本不賺錢的店,面對警察突如其來的上門調查,表現得太鎮定了,太融洽了,彷彿每一句回答都經過了精心排練。
這種超乎年齡的沉穩,在這種環境下,本身就顯得極不尋常。
“好,打擾了。如果有什麼線索,記得及時向我們反映。”曹斌收起警官證,目光最後在店裏掃視了一圈,彷彿要將每一個細節記住。
“一定一定,警官慢走。”蘇寧微笑着將曹斌送出門。
可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神變得凝重無比。
……
曹斌離開後,並沒有真正走遠。
他坐進停在街角的一輛普通轎車裏,點燃一支菸,透過車窗,遠遠地凝視着那家不起眼的小店。
他吩咐手下:“東子,安排兩個人,輪流盯着這個店和那個叫蘇寧的年輕人。不要打草驚蛇,記錄所有進出人員和異常情況。”
“是!曹隊,你察覺這個蘇寧有問題?”負責開車的隊友東子滿臉疑惑的看向曹斌。
“哼!太過於平靜了,另外一個年輕人接手一家要死不活的神油店,你不感覺很古怪嗎?”然而曹斌卻是察覺出蘇寧渾身散發的異常氣質。
“確實!”
直覺告訴曹斌,這個蘇寧,絕不簡單。
哪怕是和格列寧的案件無關,也絕對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而店內的蘇寧,在捲簾門拉下一半後,立刻拿出了那部專門用於聯絡的舊手機。
曹斌的出現,尤其是他經偵支隊長的身份和直接針對印度格列寧的詢問,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
張長林的覆滅如同一聲驚雷,預示着風暴已然降臨,並且警方已經將調查方向精準地指向了印度貨源和終端銷售網絡。
他快速而簡潔地給劉思慧、呂受益、黃毛以及劉牧師發出了最高級別的預警信息:“條子已上門摸底,風向極緊。即日起,所有線上聯絡保持靜默,非生死攸關之事勿用電聯。線下交易全部暫停,等待下一步通知。各自安好,務必謹慎,清除一切可能的痕跡。”
信息發出後,他刪除記錄,將手機卡取出折斷衝入下水道。
他知道,曹斌的懷疑一旦產生,就絕不會輕易消失。
短暫的平靜之下,是暗流洶湧的偵查與反偵查較量。
他們之前那套高效但並非天衣無縫的咦髂J剑呀洷┞对诹藢I刑偵力量的視野裏。
真正的考驗,現在纔剛剛開始。
他們必須像潛入深水的魚,變得更加沉默,更加隱祕,才能躲過這張正在緩緩收攏的網。
……
第2029章 我不是藥神12
曹斌的調查陷入了僵局。
對蘇寧的監視持續了數週,結果卻令人沮喪。
那個年輕人生活規律得像個苦行僧:每天準時開店、關店,大部分時間都在店裏看書或擦拭那些永遠賣不出去的貨品,偶爾外出也是去附近的超市購買生活用品,幾乎沒有社交活動,更別提任何可疑的接觸。
那家“王子印度神油”店,安靜得像一家空店鋪。
線上監控同樣一無所獲。
之前活躍的那個神祕QQ羣徹底沉寂,彷彿從未存在過。
所有已知的病友線索問詢了一遍又一遍,得到的只有警惕的沉默、茫然的搖頭或者激動的斥責:“警察同志,我們要是有錢買藥,還用等死嗎?我們要是有線索,早就去買了!”
壓力與日俱增。
上級要求限期破案,國際藥企的代表隔三差五就來“關切”進展,而案件的突破口卻彷彿被一堵無形的牆牢牢堵死。
曹斌鬱悶地抽着煙,感覺自己像是在和一團迷霧搏鬥。
然而,就在他幾乎要認爲對方或許真的只是過於謹慎而並非目標,或者已經徹底停止活動時,正版藥廠商那邊傳來了新的消息。
通過他們自己昂貴的市場監測渠道,發現極少量印度格列寧似乎又開始在極其隱祕的圈層中流動了!
量比以前小得多,方式更加隱蔽,但確實存在。
看來幽靈並未消失,只是變得更加狡猾。
曹斌的精神立刻緊繃起來,調查再次全力啓動。
於是他加大了對已知病友的問詢力度,試圖找到這細微水流重新出現的源頭。
……
面對警方一遍又一遍的詢問,病友們的抵抗情緒達到了頂點。
他們形成了一個無聲的同盟,用沉默和“不知道”來對抗調查。
對於他們而言,提供線索就等於掐斷自己乃至無數病友唯一的生路,這是一種基於生存本能的反抗。
“曹警官,你別問了!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有本事你們去把正版藥價格打下來啊!盯着我們這些快死的人有什麼用!”
“你們就是那些外國藥廠的狗腿子!”
謾罵、哭訴、沉默……
曹斌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他理解他們的絕望,但職責所在,他必須查下去。
正版藥廠商見狀,使出了他們的“殺手鐧”。
他們不再僅僅依靠警方,而是直接面向病友羣體,發佈了一份冰冷的“懸賞通告”:
“凡提供有效線索,協助查獲大規模印度仿製‘格列寧’來源及銷售團伙者,經覈實,獎勵人民幣十萬元整,並可享受本公司提供的特殊渠道低價購買正版藥物資格。”
十萬元現金!
加上低價服用正版藥的資格!
這則懸賞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在早已被疾病和貧困折磨得脆弱不堪的病友圈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人性的複雜與黑暗面,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
一邊是道義和所有病友的集體生存利益,另一邊是觸手可及的鉅額現金和個人活下去的保障。
對於某些在絕境中幾乎失去一切、被鉅額債務和死亡恐懼壓垮的人來說,這道選擇題的答案,開始傾斜。
……
儘管絕大多數病友對此嗤之以鼻,甚至破口大罵,但巨大的誘惑面前,終究出現了裂痕。
一個網名爲“枯木逢春”的病友,兒子患病多年,家徒四壁,債臺高築,妻子也因壓力過大而離去。
他看着懸賞公告,又看着病牀上被疼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兒子,內心經歷了地獄般的煎熬。
最終,對兒子的不捨和對現實的絕望,壓倒了他心中殘存的道義。
他通過公告上的祕密渠道,聯繫了藥廠的代表,顫抖着吐露了幾個名字和那個曾經的生命線——QQ羣號:“…他們…他們主要是一個叫劉思慧的女的在羣裏組織…還有一個姓呂的,叫呂受益,好像也是個病人…對了,還有個劉牧師,在教堂那個…他知道的更多…我就知道這些了…錢…錢什麼時候能給我?”
劉思慧、呂受益、劉牧師!
這三個名字和QQ羣號,立刻被同步到了曹斌的案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