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時間在壓抑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
大約過了漫長的十分鐘,來回踱步的呂受益突然猛地停下了腳步,那雙幾乎熄滅的眼睛裏驟然爆發出一種豁然開朗的光亮!
“有了!有了!”他激動地轉向蘇寧,聲音因爲興奮而拔高,甚至帶上了破音,“我認識一個人!劉思慧!她女兒也是白血病,才六歲……她手裏有一個QQ羣,裏面全是咱們江滬這一片的病友和家屬,少說也有好幾百號人!思慧在羣裏很有威信,大家都信服她!只要……只要她願意幫忙,肯站出來說一句話,大家肯定都相信!到時候,銷量根本根本不是問題!真的!”
蘇寧等的就是這句話,就是這個名字——劉思慧。
他心中懸着的石頭終於落地,但臉上依舊維持着謹慎和權衡的表情。
他沉吟了片刻,像是在極度認真地評估這個方案的可行性。
最終,蘇寧才緩緩地點了點頭,語氣凝重:“行。如果……如果這位劉思慧女士真的願意加入,願意承擔起聯繫病友的責任……那這件事,我或許……可以冒險試一試。”
“真的?!您答應了?!太好了!太好了!謝謝您!謝謝老闆!”呂受益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喜悅衝擊着他虛弱的身體。
他猛地衝上前,一把緊緊抓住蘇寧的胳膊,那力道大得驚人,手指甚至因爲激動而在微微發顫,“我現在就帶您去找她!她現在應該就在前面不遠那條街的‘夜色’酒吧上班!我們現在就去!現在就去!”
……
蘇寧鎖好店門,跟着步履因爲興奮而略顯踉蹌的呂受益,穿過幾條燈光漸次亮起、瀰漫着家常飯菜香氣的弄堂。
傍晚的街道開始甦醒,霓虹燈牌閃爍着曖昧的光芒,映照在呂受益蒼白的臉上,竟奇異地爲他增添了一絲虛幻的血色。
兩人最終在一家掛着“夜色”炫目招牌的酒吧門口停下。
隔音並不好的門板無法完全阻隔內部震耳欲聾的電子音樂,那強勁的節拍如同心跳般撞擊着人的胸腔。
門口進出的人衣着光鮮,與呂受益的憔悴格格不入。
“劉思慧……她就在裏面……跳舞。”呂受益有些侷促地指了指那扇門,聲音在音樂聲中顯得微弱,他下意識地拉了拉口罩,似乎想把自己藏得更深,“她……她跳的是鋼管舞……也是沒辦法,都是爲了給她女兒籌藥費……她是個好母親,真的很不容易……”
蘇寧心裏早已通過“電影”知曉這一切,但當他真正推開那扇沉重的隔音門,踏入酒吧內部時,感官還是受到了強烈的衝擊。
昏暗喧囂的空間裏,空氣混雜着菸酒、香水與汗水的氣味。
炫目的射燈胡亂切割着瀰漫的煙霧,震耳的音樂幾乎要掀翻屋頂。
舞池中央的圓形舞臺上,一根冰冷的金屬鋼管矗立其間。
一個穿着銀色亮片舞裙的女人正如同失去重力的精靈般,圍繞着鋼管做出各種極具力量感又充滿誘惑的動作。
她的身體柔韌而有力,每一個旋轉、每一次懸垂都精準地踩在狂野的節拍上,長長的髮絲隨着動作飛揚,劃出野性而優美的弧線。
臺下圍着一羣眼神熾熱、吹着口哨、舉着酒杯的男人,他們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在她身上肆意遊走、打量。
這是一場用美麗和健康作爲籌碼,換取生存資金的殘酷表演。
直到一曲終了,音樂暫歇,臺下爆發出混雜的口哨與掌聲。
臺上的女人微微喘息着,抓起一旁欄杆上的毛巾擦了擦汗水和頸間的溼發,面無表情地走下舞臺。
呂受益立刻抓緊這個間隙,快步擠開人羣迎了上去,湊到她耳邊急切地低語了幾句。
女人擦拭動作頓住了。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呂受益的肩膀,精準地投向站在不遠處陰影裏的蘇寧。
那雙眼睛,即使隔着喧囂的人羣和迷離的燈光,依然亮得驚人。
裏面清晰地映照出疲憊生活的痕跡,但更深處的,是一種被苦難磨礪出的、絕不屈服的堅韌。
正是劉思慧。
她的目光與蘇寧的視線在空中短暫相接,充滿了審視、疑惑,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對於任何可能性的期盼。
……
劉思慧聽完呂受益急切而低沉的敘述,她的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疙瘩,疲憊的眼底滿是驚疑與審視。
她的目光穿過酒吧喧囂迷離的光影,落在獨自坐在角落卡座裏的蘇寧身上。
這個年輕人穿着一塵不染的白襯衫,袖口規整地捲到小臂,面容乾淨,眼神沉靜,與周圍瀰漫着菸酒、慾望和頹廢氣息的環境格格不入。
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會鋌而走險、涉足仿製藥走私這種刀尖舔血生意的人。
她下意識地拉了拉身上那件閃爍着廉價光澤的亮片短外套,彷彿想借此獲得一些底氣,然後纔在蘇寧對面的皮質沙發上坐下。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反覆摩挲着面前桌上那隻空酒杯的杯沿,語氣裏帶着毫不掩飾的質疑,開門見山:
“你就是接了程勇那個鋪子的新老闆?呂受益說……你真能弄到印度的格列寧?”她的聲音穿透背景音樂的鼓點,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對希望的渴望,更是對可能失望的恐懼。
“能不能百分百弄到,現在誰也不敢打包票。得等我親自去了印度,找到門路,驗過貨才知道。”蘇寧沒有迴避她的目光,也沒有任何花哨的保證,回答得直接而坦眨暗夷芟蚰惚WC的是,只要藥能順利帶回上海,就一定按你們病友圈裏傳的那個價走,一分錢都不會多加。”
劉思慧明顯地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看似溫和的年輕人會如此乾脆利落,既不說大話空話,又給出了一個最實在的承諾。
她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身旁坐立不安的呂受益,似乎想從他那裏得到二次確認,然後才重新看向蘇寧,語氣稍微緩和了些,但依舊保留着謹慎:
“我手裏確實有一個QQ羣,裏面都是江滬這片的白血病患者和家屬,三百多號人,幾乎每個人都在等藥救命。”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只要你能拿到的是真藥,藥效沒問題,我……我可以幫你聯繫他們,讓大家放心地從你這裏買。”
這話幾乎和呂受益之前說的一模一樣,構成了蘇寧計劃中最關鍵的一環。
但蘇寧並沒有立刻表現出欣喜或感激。
他身體微微前傾,拿起桌上那瓶未開封的礦泉水,指尖在冰冷的塑料瓶身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着,臉色變得異常嚴肅:
“劉姐,呂先生,合作可以,但有些醜話,我必須說在前頭。”
他的目光在兩人臉上緩緩掃過,確保他們聽清了每一個字,“我剛接手店鋪,投入了所有本錢,我不想惹麻煩,更不想最後把自己徹底搭進去。”
他頓了頓,讓凝重的氣氛沉澱了一下,才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第一,除了你們兩位,我不會直接接觸任何一位病友。後續所有的交易對接、信息傳遞、收款付藥,都必須由你們兩人全權負責。我只負責提供藥品,然後拿走我應得的那部分利潤。我的身份,必須對絕大多數病友保密。”
呂受益嘴脣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可能覺得這樣太過謹慎,但蘇寧立刻抬手,用一個果斷的手勢阻止了他,繼續拋出第二個條件:
“第二,交易方式和地點必須絕對隱祕。絕不能在我的店裏,也不能在任何人多眼雜的公共場所。我們需要找一個偏僻的倉庫、廢棄的廠房,或者類似的地方。分批分量進行交易,每次人數必須嚴格控制,最大限度避免引人注目,降低風險。”
劉思慧的眉頭再次緊緊皺起,臉上浮現出不認同的神色:“你這到底是信不過我們?還是信不過那些等着救命的病友?大家都是在鬼門關前打轉的人,只想着怎麼活下去,誰會去亂說話惹事?”
“我相信大家想活下去的決心。”蘇寧的語氣沒有絲毫緩和,冷靜得近乎冷酷,“但我不相信絕對的人性。現在是藥品奇缺,大家自然齊心。可萬一以後藥源穩定了,或者其中有人覺得可以從中倒手牟取暴利,甚至被其他藥販子或者……某些勢力盯上、威逼利誘,會不會出問題?會不會有人爲了自保或者利益而出賣所有人?這個險,我不能冒,也冒不起。”
這番話,像一盆摻着冰碴的冷水,毫不留情地澆在了呂受益和劉思慧滾燙的心上。
他們都是在這個殘酷的病友圈裏掙扎求生的人,見過太多因爲稀缺的“救命藥”而引發的齟齬、爭執甚至背叛。
有人千方百計想多囤幾瓶,有人偷偷加價轉賣,更有人因爲沒能及時搶到藥而怨天尤人、指責他人。
蘇寧此刻提出的擔憂,並非杞人憂天,而是血淋淋的現實可能。
呂受益張了張嘴,還想辯解什麼,但最終所有的話都化作了一聲沉重而無奈的嘆息,他佝僂的脊背顯得更加彎曲了:“蘇老闆……你說得對……是……是我們太着急,考慮得不周全。就……就按你說的辦。後續所有對接的事情,都由我和思慧來做,絕不會讓其他病友知道你的存在。交易的地點……我們也會想辦法找最安全隱蔽的。”
劉思慧緊抿着嘴脣,沉默了近半分鐘。
舞臺方向傳來的音樂節奏彷彿敲打在她的心上。
她最終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耗盡了很大的力氣,緩緩點了點頭,聲音裏帶着一種認命般的疲憊:“行……我答應你。只要你能把真藥、好藥帶回來,怎麼交易,在哪裏交易,都聽你的安排。”
蘇寧看着兩人臉上最終妥協的表情,知道他們是真正被逼到絕境,纔會如此迅速地接受這些苛刻的條件。
他心裏那根緊繃的弦稍稍鬆動了一絲,但臉上依舊維持着波瀾不驚的沉穩:“那好。我會盡快安排去印度的事情。一旦我那邊確定能拿到藥,會第一時間聯繫你們,再具體商量後續的交易時間和地點細節。”
“真的?!那……那太好了!太謝謝你了,蘇老闆!”
呂受益激動得幾乎要從沙發上彈起來,深陷的眼窩裏重新迸發出劫後餘生般的光彩,“你需要什麼幫助嗎?比如印度那邊的聯繫方式,或者……或者翻譯什麼的?我之前認識的一個病友,他親戚好像……”
“不用了。”蘇寧溫和但堅定地打斷了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渠道和辦法,我自己會解決。保持聯繫暢通就好。”
他不想留下任何可能被追查的線索。
劉思慧也跟着站了起來,她看着蘇寧年輕卻異常穩重的背影,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關切,更有沉重的囑託:“你……一切小心。印度那邊人生地不熟,情況比國內複雜得多,千萬別……別出什麼事。”
蘇寧的腳步在嘈雜的音樂中微微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
只是抬起手隨意地揮了揮,算是聽到了告別。
然後便徑直穿過喧鬧的人羣,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隔音門,將酒吧內的一切喧囂隔絕在身後。
門外,夜風帶着初秋的涼意迎面吹來,瞬間驅散了身上沾染的菸酒氣息。
蘇寧抬起頭,望向上海的夜空,月亮被流動的雲層半掩着,只有零星的路燈和遠處高樓的光斑在閃爍。
前往印度獲取仿製藥,無疑是步險棋,步步驚心,但這也是推動系統任務、或許也是改變許多人命叩奈ㄒ煌緩健�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麼,但至少此刻,他已經成功地將呂受益和劉思慧這兩個關鍵人物納入了計劃之中。
而在酒吧依舊喧囂的卡座裏,呂受益和劉思慧對視了一眼,臉上交織着巨大的期待與無法消散的憂慮。
對他們而言,這個突然出現的、神祕而冷靜的年輕店主,已然不僅僅是的一個可能的藥源。
他更像是一根突然拋向三百多個在深淵中掙扎家庭的、脆弱卻唯一的救命繩索。
……
第2022章 我不是藥神5
上海虹橋機場的候機大廳裏,廣播用中英文交替播放着登機提示。
蘇寧拿出自己的護照和簽證。
並沒有向呂受益和劉思慧透露具體行程,只是模糊地告知會“儘快出發”。
在這個危險的棋局裏,多一個人知曉細節,便多一分不可控的風險。
只見飛機轟鳴着穿越了雲層,當它最終降落在孟買賈特拉帕蒂·希瓦吉國際機場時,正值當地酷熱的午後。
艙門打開,一股濃烈而複雜的熱浪撲面而來。
混合着辛辣的香料、飛揚的塵土、人體的汗味、尿騷味以及某種熱帶植物腐敗的氣息,與上海溼潤溫和的氣候截然不同。
機場外,喧囂鼎沸:塗滿鮮豔花紋的三輪摩托突突地冒着黑煙,司機們大聲招攬着乘客;身着絢麗紗麗的女人頭頂包裹,步伐從容,裙襬掃過略顯髒污的地面;遠處,玻璃幕牆的現代化高樓與低矮破舊的棚戶區比鄰而居,強烈的對比刺目而割裂。
蘇寧痛苦的呼吸了一口這陌生的空氣,按照記憶中和程勇那次短暫交談時記下的、皺巴巴紙條上的地址,輾轉找到了位於老城區的一家不起眼的小雜貨店。
店門口掛着風乾的辣椒和洋蔥,空氣中瀰漫着濃郁的咖喱味。
店主是一位留着花白絡腮鬍的印度老人,眼神渾濁卻透着精明。
看到蘇寧遞過來的紙條和上面程勇的名字,他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警惕,用帶着濃重口音的英語低聲說:“You程的朋友?Come, follow me.”
他跟着老人鑽進狹窄如迷宮般的小巷。
兩側牆壁斑駁,裸露的電線雜亂纏繞,晾衣繩上掛滿了五顏六色的衣物,幾乎遮住了天空。
幾隻瘦骨嶙峋的流浪狗趴在陰涼處打盹,對過往行人漠不關心。
偶爾有摩托車轟鳴着駛過,司機用力按着喇叭,尖銳的聲音在狹小空間內迴盪,濺起的塵土落在蘇寧的白襯衫上,留下星星點點的灰痕。
步行了將近二十分鐘,老人在一扇斑駁生鏽的鐵門前停步,抓起門上的銅環敲了幾下。
門很快從裏面打開,一個穿着略顯不合身西裝、戴着金絲眼鏡的男人出現在門口,他自稱是藥廠的銷售對接人。
他沒有過多寒暄或詢問蘇寧的來歷,直接將他領進一間光線昏暗的裏屋。
房間簡陋,只有一個鐵皮櫃和一張木桌。
男人從櫃子裏取出一個藥盒——白色的盒子,印刷粗糙,上面印着“Gleevec”的英文名,與瑞士諾華那種精緻昂貴的正版包裝天差地別。
“This is sample. Same effect as original. Factory price, 500 RMB per box.”男人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一箱普通百貨。
蘇寧心中快速計算,五百人民幣一盒,與國內正版數萬元的天價相比,簡直是塵埃。
另外劉思慧和呂受益說的盜版格列寧在國內是兩千一瓶,光是利潤就有一千五,絕對是妥妥的暴利行業。
他壓下心中的震動,面上不動聲色:“Four hundred boxes.”
男人明顯愣了一下,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重新仔細打量了蘇寧一番,似乎想從這個過於淡定的年輕人臉上看出些什麼。
“Four hundred? Need contract? We can provide receipt.”
“No.”蘇寧立刻拒絕,語氣斬釘截鐵,“Cash only. No paper trail.”
他清楚無比,任何書面憑證都可能在未來成爲指向自己的鐵證,甚至可能牽連到印度的供貨方,徹底斷掉這條線。
男人瞭然地點點頭,顯然深諳此道規矩,不再多言,轉身出去備貨。
蘇寧也知道拿下印度版格列寧在華夏的代理權利潤更大,但是需要冒的風險也是迅速飆升。
到時候警察一定會根據印度這邊的合同找到蘇寧的蛛絲馬跡,需要明白貪心不足蛇吞象。
蘇寧站在瀰漫着怪異氣味的房間裏,看着窗外逐漸被夕陽染紅的天空。
遠處傳來清真寺悠長而空靈的誦經聲,與近處街巷小販嘈雜的叫賣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而陌生的交響。
他摸了摸貼身口袋裏厚厚的那疊人民幣現金,這裏可是足足有二十萬人民幣。
約莫半小時後,男人提着幾個鼓鼓囊囊的黑色大塑料袋回來了,裏面正是四百盒格列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