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蘇寧倚在門框邊,點了一支菸,目光投向弄堂深處。
夕陽西下,昏黃的路燈次第亮起,光線柔和地灑在斑駁的牆壁和晾衣竿上。
自行車鈴鐺“叮鈴鈴”地響着,載着放學的孩子穿梭而過;提着菜籃子的主婦邊走邊和鄰居閒聊;鍋鏟碰撞的聲音和飯菜的香氣從兩旁的石庫門裏飄散出來,充滿了嘈雜而真實的煙火氣。
2004年深秋的上海,夜晚正溫柔而又不容抗拒地包裹住這條古老的弄堂。
而他的任務,在清除了這第一個意外障礙之後,纔算真正意義上的,拉開了序幕。
……
送走那心滿意足的房東,蘇寧再次回到空蕩無人的店鋪裏,指尖似乎還殘留着新鈔特有的油墨氣味,冰涼而刺鼻。
他背靠着冰涼的玻璃櫃臺,鋁合金的邊角硌着他的脊骨,卻不及心中鬱悶的萬分之一。
程勇數錢時那副貪婪又精明的嘴臉,如同慢鏡頭般在眼前反覆播放。
自己竟被這樣一個被生活壓彎了腰的男人狠狠擺了一道,平白多損失了三千三百元,這口窩囊氣堵在胸口,揮之不去。
他正對着貨架上那些無人問津、落滿灰塵的“印度神油”發呆,腦海中忽然劃過一道亮光。
之前完成店鋪交接時,系統似乎提示過有獎勵和部分記憶恢復!
當時被房東打斷,竟完全忘了這茬!
之前的懊惱瞬間被一股強烈的期待沖刷得無影無蹤。
蘇寧猛地站直身體,心臟因期待而劇烈跳動,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穿越到這個完全陌生的2004年,像一個被連根拔起的浮萍,他最渴望、最迫切需要的就是關於“自己”的記憶!
這纔是他甘願被這神祕系統驅使,完成這些莫名其妙任務的原始動機!
“觀看!”他在心裏幾乎是嘶吼着回應,充滿了急切與渴望。
下一秒,一股龐大而冰冷的信息流不容抗拒地猛地湧入他的腦海,並非預想中溫馨或痛苦的個人生活片段,而更像是一臺高速放映機被強行塞進了他的意識裏。
他彷彿置身於一個漆黑的電影院,唯一的銀幕上正清晰無誤地播放着一部名爲《我不是藥神》的電影!
從程勇在破敗神油店裏的困頓潦倒,到呂受益拖着病體、帶着卑微的希望找上門,再到組建團隊、遠赴印度、冒着巨大風險帶回救命的天價藥仿製藥……
一幕幕畫面,一段段情節,包括那些歡笑、掙扎、恐懼與犧牲,以驚人的速度在他眼前閃過,細節分毫畢現。
整整116分鐘後,影像戛然而止。
蘇寧僵在原地,如同被冰水從頭澆到腳,整個人都是懵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他剛剛好像“被”完整的觀看了一部電影?
難道這就是系統所謂的“部分記憶恢復”和“獎勵”?
“操!”他忍不住低罵出聲,嘴角扯出一個混合着荒謬與憤怒的苦笑。
合着系統根本就沒打算給他任何關於自身過去的線索,只是強行給他劇透了這個世界即將發生的“劇情”?
這哪是什麼記憶恢復,分明是又被這該死的系統不動聲色地擺了一道,還讓他有苦說不出!
鬱悶和失望像潮水般湧來,但很快又被他強行壓下。
事已至此,憤怒無用。
至少,他現在不再是兩眼一抹黑,他知道了程勇的未來,知道了呂受益、劉牧師、思慧、黃毛,知道了那場圍繞“格列寧”展開的悲歡離合。
這些信息,或許就是任務的關鍵。
天色在不知不覺中徹底暗透,弄堂裏最後一點人聲也消散了,只剩下孤寂的路燈光暈透過玻璃門,在店內地面投下狹長的光影。
一個新的現實問題擺在他面前:如果晚上離開店鋪,萬一那個“關鍵NPC”恰好深夜或凌晨找上門來怎麼辦?
錯過觸發點,任務可能直接失敗。
這間店是系統指定的唯一據點,絕不能有任何閃失。
幾乎沒有過多猶豫,蘇寧做出了決定:今晚,就住在這裏!
他轉身鑽進逼仄的裏間,藉着窗外透來的微光,翻找出程勇留下的幾個破舊紙箱,將散落在角落的幾件泛黃舊襯衫、半盒不知名的廉價香菸、一個磕碰得掉了瓷的搪瓷缸子胡亂塞了進去。
儘管被程勇算計了,但他潛意識裏仍想保留這點最後的體面。
這些破玩意兒,等以後有機會碰到那傢伙,一定原封不動地“還”給他。
……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蘇寧便鎖好店門,按照路牌指示找到了距離幾條街外的一家大型超市。
他目標明確,直奔家居區,採購了一套薄薄的被褥、毛巾、牙刷、牙膏,自然少不了換洗的乾淨衣服。
至於一日三餐,還是在隔壁的小喫店和餐廳解決好了。
扛着大包小包回到店裏,他立刻開始動手佈置。
狹窄的裏間被徹底清理出來,摺疊牀支在最角落,鋪上嶄新的被褥;毛巾掛在牆面的釘子上;牙刷牙膏整齊擺在角落一個小凳子上。
這個原本堆滿雜物、瀰漫着黴味和失落感的小空間,竟奇蹟般地煥發出一點簡陋卻整潔的“家”的氣息。
他這番舉動,自然沒能逃過弄堂裏那些無處不在的、敏銳的眼睛。
快到中午時,隔壁水果店的張嬸揣着手蹭到店門口,朝裏面張望了幾眼,立刻瞪大了眼睛。
扭頭就對旁邊修鞋攤的老王壓低聲音嘀咕:“哎呦!老王,你快看!那小夥子,真把這要死不活的神油店盤下來了?這圖啥呀?”
老王放下手裏的錘子,眯起昏花的老眼,透過玻璃門打量着正在整理貨架的蘇寧,搖了搖頭:“誰知道呢?這店邪性,程勇守了半年,老婆跑了,爹也病了,最後灰溜溜滾蛋。他一個細皮嫩肉的小年輕,能折騰出啥花樣?我看吶,八成是家裏有錢燒得慌,下來體驗咱們老百姓生活的。”
斜對面開面館的李哥正好出來潑水,也湊過來插話,語氣裏帶着幾分過來人的篤定:“我看懸!這地段偏得鳥不拉屎,做的還是這種見不得光的生意,哪來的客源?他要是真想做生意,早該換個招牌,賣點菸酒副食啥的。守着這‘神油’……嘖嘖,等着喝西北風吧!”
這些壓低的議論、好奇的目光、甚至略帶憐憫的指指點點,蘇寧並非毫無察覺。
他坐在櫃檯後面,面無表情地擦拭着那些永遠也賣不出去的玻璃罐,耳朵卻像最靈敏的雷達,捕捉着門外每一絲風吹草動。
外界的一切評價,於他而言不過是無關緊要的背景噪音。
他的目標清晰而唯一。
守住這個據點,像潛伏的獵人一樣,等待那個不知何時會出現的“關鍵NPC”。
這纔是他存在於2004年上海這條弄堂裏的全部意義。
此時一個流裏流氣的老頭走了進來四處張望,“吆喝!程勇的神油店還真的轉讓出去了?”
“沒錯!我是這家神油店的新老闆蘇寧。”
“你盤下這個破店圖什麼?”
“呵呵,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也對!”
……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流過。
蘇寧嚴格遵守着自己設定的作息:清晨起牀,刷牙洗臉,開門營業,將貨架和櫃檯擦拭得一塵不染,連那些色彩豔豔的印度神油盒子都擺得整整齊齊。
偶爾在午後,他會用那個小電煮鍋給自己煮一小鍋白粥,就着樓下買來的醬菜,安靜地喫完。
附近的商戶們從最初的驚訝、好奇、各種猜測,漸漸變得習以爲常。
他們習慣了那個穿着白襯衫的乾淨年輕人總是雷打不動地出現在那間晦氣的店裏,習慣了他安靜疏離的樣子,甚至偶爾會有人隔着玻璃門朝他點點頭。
蘇寧成了這條弄堂裏一道新的、略顯古怪卻穩定的風景。
只有蘇寧自己知道,這日復一日的平靜守望下,隱藏着怎樣的暗流。
他不是在經營一家店,他是在執行一個任務。
每一次門口風鈴的響動,都會讓他心跳漏跳半拍;每一個在店門口駐足的身影,都會被他用眼角餘光仔細審視。
傍晚的風再次穿過弄堂,帶來家家戶戶炒菜的香氣和溫暖的燈火。
蘇寧依舊靠在那冰冷的櫃檯邊,目光投向窗外。
夜色降臨,路燈漸次亮起,將那枚安靜懸掛的鐵皮風鈴勾勒出昏黃的輪廓。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心中那個盤旋已久的問題再次浮現,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
關鍵NPC,你到底什麼時候纔來?
……
第2021章 我不是藥神4
九月的上海,傍晚已經有了些涼意,窸窣地刮過“王子印度神油”店的門前。
蘇寧坐在櫃檯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擦拭得鋥亮的玻璃罐邊緣,目光看似放空,實則敏銳地捕捉着門外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
守店的日子緩慢得如同凝固的琥珀,時間在這裏彷彿失去了流速。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虛浮、帶着遲疑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店門口。
那枚生鏽的鐵皮風鈴被門推開的氣流帶動,發出輕微而滯澀的“叮噹”聲。
蘇寧抬起頭。
門口站着一個男人,身形瘦削得驚人,彷彿一陣稍大的風就能將他吹散架。
他戴着一個藍色的醫用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的額角和眼周皮膚是一種缺乏血色的蒼白,眼眶深陷,唯有一雙眼睛,雖然盛滿了久病帶來的疲憊與渾濁,卻在深處燃着一點微弱卻執拗的光。
他的目光先是謹慎地掃過貨架上那些色彩豔俗的印度神油盒子,似乎在確認什麼,最後,那點微光定格在蘇寧身上。
“請問……”男人開口,聲音因爲口罩的阻隔和身體的虛弱而顯得沙啞、氣力不足,“程勇……程老闆在嗎?我找他有事。”
來了!
蘇寧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血液瞬間加速流動。
但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神情,甚至帶着點恰到好處的疑惑。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語氣平淡:“程勇?他已經把這店轉讓給我了。現在我纔是這裏的老闆。你有什麼事,可以跟我說。”
“轉讓了?!”口罩男人明顯地愣住了,那雙疲憊的眼睛裏瞬間被驚訝和一絲慌亂填滿。
他下意識地往前急切地湊近兩步,幾乎要趴到櫃檯上,語氣變得急促而懇切,“轉讓了?!那……那您還能不能聯繫上他?我找他真的有非常、非常緊急的事!是關於……是關於救命藥的事!”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壓低了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救命藥?”蘇寧恰到好處地皺起眉頭,身體微微後仰,做出一種本能的戒備和疏離姿態,聲音裏帶着幾分難以置信的荒謬感,“先生,你沒走錯地方吧?看清楚招牌,我這裏是賣成人保健用品的。你是不是找錯人了?”
“沒有!沒錯!就是這裏!”來人急急地搖頭,他下意識地抬手扯了扯口罩的邊緣。
似乎這樣能讓他呼吸和說話更順暢些,這個動作短暫地露出他過於蒼白瘦削的下巴。
“我姓呂,呂受益。我是……白血病患者。”他頓了頓,說出這個病名時,聲音裏有一種不易察覺的顫抖,“之前,我聽隔壁家的鄰居說……說程老闆有門路,能去印度……能帶回那種、那種仿製的格列寧,藥效一樣,但比瑞士正版的便宜太多太多了!那真是能救命的東西……老闆,您……您既然接手了這店,是不是……是不是也能……”他的眼睛裏重新燃起那種近乎絕望的期盼,死死地盯着蘇寧。
蘇寧沉默地看着呂受益眼中那簇搖曳的、名爲求生欲的火焰,心裏清楚無比。
他等待多時的那個推動命叩凝X輪,終於開始轉動了。
但他沒有立刻表現出任何興趣或同情。
反而,他的眉頭鎖得更緊,臉色變得異常嚴肅,甚至帶着一絲警惕的審視:“呂先生,正版藥價格高,這我聽說過。可印度的仿製藥……那是犯法的,是走私!我剛剛盤下這個店,本錢都還沒收回,你讓我去冒這種殺頭坐牢的風險?”
他搖了搖頭,語氣堅決,“這不行,絕對不行。”
呂受益眼中那點剛剛燃起的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黯淡、熄滅下去,如同被冷水澆透的炭火。
他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外套衣角,指節因爲用力而顯得有些泛白,可見他現在心裏一定是非常的難受。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種近乎哀切的哀求,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中艱難擠出:“老闆……我懂,我都懂……犯法,風險大可是……可是我們這些人,喫不起正版藥,就真的只有等死這一條路啊!那印度藥……我託人弄到過一瓶,試過……藥效真的和正版的一模一樣!它就是沒進醫保,沒那個天價的研發專利費,才賣得便宜……老闆,那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便宜是便宜,風險我也說了。但我還有個最實際的問題。”蘇寧打斷了他聲淚俱下的哀求,目光銳利地直視着呂受益,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就算我豁出去了,真跑去印度把藥弄回來了——我怎麼賣?賣給誰?你們病友之間,肯定有自己的圈子,對陌生人,尤其是賣這種藥的人,防備心絕對很重。到時候藥全砸在我手裏,我不僅白擔了天大的風險,還得賠得血本無歸!呂先生,換做是你,你會做這種註定賠本的買賣嗎?”
這番話,像一塊冰冷而堅硬的石頭,重重砸在呂受益的心上。
他猛地噎住了,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之前所有的急切和哀求都凝固在臉上,然後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陷入絕境後的茫然和深沉的思考。
他佝僂着背,下意識地在並不寬敞的店裏來回踱步,口罩下的呼吸因爲情緒激動而變得有些急促和不穩。
是啊……
他只想着找到人能弄到藥,卻完全忽略了最關鍵的一環——信任。
病友羣體極其脆弱又極其封閉,對於一個突然冒出來的、聲稱能提供廉價仿製藥的陌生藥販子,誰敢輕易相信?
誰又敢拿自己的命來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