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她知道姜湛每晚都做噩夢,關於那日在湖中瀕死的噩夢。
契約曾許諾會讓兄長痊癒,卻留下了這點“紀念”。
【一點小懲罰!你這個哥哥確實有些喜歡惹是生非。】蘇寧當時嗤笑。
“去吧。“姜似輕聲道,順手理了理姜湛歪斜的衣領。
觸碰到兄長脖頸的瞬間,她清晰感知到他加速的脈搏和一絲恐懼。
很明顯是對她的恐懼。
姜湛如蒙大赦般溜出靈堂。
姜似垂眸,火盆裏的灰燼打着旋兒升起。
西市最熱鬧的茶樓前,盧楚楚正對着一把鑲寶石的匕首兩眼放光。
“姑娘真是好眼力!”攤主唾沫橫飛,“這可是聶隱娘用過的神兵,削鐵如泥!只要區區三百兩!你買不了喫虧,也買不了上當。”
“三百兩?那可是我全部的家當了。”盧楚楚瞪圓眼睛。
“嘁!這破銅爛鐵也敢要三百兩?”只見被百事壓抑的姜湛放飛了自我,正晃着手中的摺扇擠進了人羣,“老闆,你莫不是把這位姑娘當肥羊宰?”
盧楚楚猛地轉頭,杏眼裏迸出驚喜:“是你!那個落水狗?”
她突然捂住嘴,心虛地看了眼姜湛還纏着紗布的手腕。
姜湛挑眉:“姑娘,你這也太讓我傷心了,原來我在你眼裏就是個落水狗。”
“對不起嘛!”盧楚楚雙手合十,“那日我真不知道你不會水!後來我去醫館找你,他們說你已經詐屍了。”
姜湛差點被口水嗆到。
這丫頭說話還是這麼不過腦子。
“咳咳……攤主,你這匕首”他故意用扇子尖戳了戳所謂“神兵”,“聶隱娘若在世,怕是要氣得從墳裏爬出來。”
“哼!這位公子你又懂什麼!”攤主急了,“看這紋路!這絕對是……”
“鍍銅的。”姜湛啪地打開了扇子,卻是打斷了攤主的自誇,“再看這所謂的“寶石”……”
他突然用手中的扇骨猛擊匕首,“咔”一聲,那顆“紅寶石”裂成了兩半,裏面是劣質琉璃。
人羣頓時譁然。
攤主臉色鐵青,突然從攤子下抽出把真刀:“臭小子你找死!”
刀光閃過,姜湛本能閉眼,卻聽見“鐺”的一聲脆響。
睜開眼,盧楚楚不知何時拔出了腰間短劍,穩穩架住了攤主的刀。
只見她手腕一翻,攤主的刀應聲落地,“西市規矩,賣假貨還動手,要剁手指的。”
攤主撲通一聲跪下:“姑奶奶饒命啊!我知道錯了。”
姜湛目瞪口呆地看着盧楚楚三下五除二把攤主捆成了糉子,還順手抄走了那柄假匕首。
“這個沒收!”她轉身把匕首塞給姜湛,“送你當謝禮!”
“就這?”姜湛晃着破匕首,“不如請我喫飯實在。”
半刻鐘後,姜湛後悔了。
聚仙樓二層的雅座裏,盧楚楚已經幹掉了三碗陽春麪、兩隻燒雞和半條紅燒鰣魚。
“盧楚楚,你平時都這麼喫?”姜湛捂着荷包的手微微發抖。
盧楚楚腮幫子鼓鼓的:“師孃說習武之人要多喫!”
她突然指着樓下,“快看!”
樓下的說書先生正拍着手中的醒木:“要說這七皇子,那可真是天煞孤星轉世!生母難產而亡,養母暴斃,連指腹爲婚的崔小姐都莫名失蹤。”
“胡說八道!”鄰桌的華服少女突然拍案而起,“我表姐分明是……”
“明明!”身旁的貴婦人厲聲喝止,“慎言!”
姜湛眯起眼。
那婦人頭戴九鳳銜珠步搖,分明是長公主榮陽。
那這少女應該就是崔家小姐……
等等,崔家不是剛與七皇子退婚嗎?
盧楚楚突然靠近姜湛壓低聲音說道:“我知道真相哦。”
“嗯?”
“那崔小姐其實是……”盧楚楚的話被樓梯口的騷動打斷。
幾個都衛司差役闖了進來,爲首的正是餘七。
姜湛剛想打招呼,卻見盧楚楚臉色大變,哧溜鑽到了桌子底下。
“出來。”餘七站在桌邊,面無表情。
盧楚楚揪着姜湛衣襬瘋狂搖頭。
姜湛福至心靈:“餘大人,可是要搜捕逃犯?這位是在下……”
“她是我妹妹。”餘七一句話炸得姜湛外焦裏嫩。
“……”
盧楚楚不情不願地爬出來,小聲嘟囔:“哥……”
都衛司後衙,餘七的官靴有節奏地叩着青石板。
盧楚楚像只鵪鶉似的縮在椅子裏。
“逃婚?”餘七每說一個字,氣壓就低一分,“父親知道嗎?”
“他巴不得我嫁呢!”盧楚楚突然抬頭,眼圈發紅,“那七皇子剋死三個未婚妻了!哥你忍心看我……”
“七皇子的事另有隱情。”餘七揉了揉太陽穴,“但你私自離府,還打着赤羽騎的名號招搖……”
姜湛一口茶噴了出來:“赤羽騎?那個專查奇案的祕密組織?”
屋內瞬間寂靜。
餘七的眼神冷得能凍死人,盧楚楚則一臉“完蛋了”的表情。
“我、我去添茶!”
姜湛剛要開溜,門外突然傳來清脆的女聲:“餘大人在嗎?我燉了蔘湯。”
姜似提着食盒站在院中,素白裙裾被風吹起,宛如一朵綻放的優曇花。
餘七呼吸一滯,自長興侯府那日後,姜四姑娘就像變了個人。
眼睛更亮,皮膚更白,連走路的姿態都多了幾分妖異的魅力。
“妹妹?”姜湛驚訝道,“你怎麼來了?”
“聽說餘大人連日查案辛苦,特備了些湯水。”
餘七接過食盒的瞬間,指尖不小心相觸。
一股刺骨的寒意順着指尖竄上脊背,這絕不是活人該有的溫度!
“多謝姑娘。”他強作鎮定,卻見姜似目光落在盧楚楚身上。
“餘大人,這位是……”
“我妹妹,盧楚楚。”餘七下意識側身擋住盧楚楚,“她性子莽撞,若有冒犯還請見諒。”
“餘大人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姜似笑得溫柔,卻讓餘七毛骨悚然。
她眼中閃過一絲紅光,快得像是錯覺,“赤羽騎統領的妹妹,自然該好生招待。”
餘七手一抖,食盒差點落地。
赤羽騎是絕密,姜似怎麼會知道的?
“咦?我沒說過嗎?”盧楚楚茫然抬頭,“哥,你創建赤羽騎的事不是我說的。”
“楚楚!”餘七厲聲喝止,卻爲時已晚。
姜似脣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那笑容讓餘七想起長興侯府上空的血霧。
……
長公主府的牡丹開得正豔。
榮陽長公主倚在軟榻上,指尖捻着顆水晶葡萄。
“母親真覺得長興侯府的事有蹊蹺?”崔明明爲母親捶着肩,“曹興昱作惡多端,說不定是仇家……”
“明明,什麼樣的仇家能突破侯府守衛?”榮陽冷笑,“還能讓三十八口人毫無反抗之力?”
她壓低聲音,“陛下今早召見了餘七。”
崔明明手上動作一頓:“噢?就是那個新任都衛司通判?”
“嗯,表面上是查曹家的案子,實則是查……”榮陽突然噤聲,望向窗外。
一陣怪風颳過,滿園牡丹無風自動,彷彿有看不見的東西掠過花叢。
“母親?”
榮陽長公主緩緩吐出一口氣:“明明,近日少出門!爲娘總覺得……這京城要變天了。”
與此同時,御書房內,景明帝將密摺扔進香爐。
“查。”他對陰影中的餘七道,“無論是人是鬼,敢在朕的京城興風作浪。”
明滅的火光映照着帝王森冷的面容,“格殺勿論。”
“是!陛下。”
餘七躬身領命,腦海中卻浮現姜似那雙偶爾泛紅的眼睛。
若真兇是她……不!是她背後那個神祕的白衣人,他該如何應對?
走出宮門時,餘七不自覺地摸向腰間烏木短刀。
刀柄上纏着的暗紅絲繩突然無風自動,指向某個方向,那是東平伯府的位置。
……
御書房內,沉香嫋嫋。
景明帝看着跪了一地的那些兒子們,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案頭那方缺角的硯臺,那是賢妃生前最愛的物件。
“兒臣糊塗!”三皇子額頭抵地,“確實與曹興昱有些往來,但絕不知他竟敢做出這種事情。”
“兒臣也只是去過幾次侯府詩會!”五皇子急忙接話,“那些失蹤女子的事,兒臣半分不知啊!”
景明帝目光掃過這些逡氯A服的兒子,胸口泛起一陣鈍痛。
二十年前,也是在這間書房,賢妃抱着剛滿月的七皇子跪在同樣的位置,求他送走這個“不祥”的孩子。
劉公公悄聲上前,“陛下,皇子們跪了半個時辰了。”
景明帝擺擺手:“讓他們都退下吧。”
待殿內重歸寂靜,劉公公奉上一盞參茶:“陛下是在想七殿下嗎?”
硯臺旁的燭火突然噼啪炸響。景明帝望着晃動的影子:“那孩子……今年該有二十三了吧?”
“陛下,七皇子二十有四了。”劉公公小心糾正說道,“上月剛在隴西打了勝仗,赤羽騎傷亡不足百人,卻殲敵三千。”
景明帝嘴角微微上揚,又迅速壓平:“夜鶯門的刺客最近可有動靜?”
“上月截獲三批,都是往隴西方向去的。”劉公公猶豫片刻,“陛下,老奴斗膽!七殿下既已立下軍功,何不安排他回到皇宮呢?”
“你以爲朕不想嗎?”景明帝突然拍案,硯臺裏的墨汁濺出幾點在袖口,“欽天監當年的預言還在!“七星墜,國祚危”,那些老頑固能答應?”
劉公公跪地不語。
當年正是欽天監監副姜安盏男窍箢A言,導致七皇子被冠上“禍國”之名。
可誰能想到,如今的都衛司通判餘七,就是那個被放逐的七皇子呢?
“罷了。”景明帝疲憊地揉着眉心,“讓龍影衛再派些人手暗中保護。至於認祖歸宗的事……”
他望向窗外一株開敗的海棠,“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