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网蚊糕兽
麥考伊沉默了幾秒。
“東邊還有兩家在我這兒拿貨。”他說,“名字我可以給你。”
“那兩家我不要。”
麥考伊抬起頭。
“你不要。”
“我要的是這個。”李維把手裏那本賬放在桌上,手掌壓在封面上,“一本一本,六年。上面記的全是名字。南區這一條線在裏頭,另外兩張網也在裏頭。”
麥考伊盯着他看了片刻。屋裏的聲控燈熄了一盞又亮起來。
“你要多少錢。”他問。
“我不收錢。”李維說,“卷宗上寫幾個名字,由拿着這本賬的人定。南區這一條線,人已經到齊了,紙上一筆一畫都寫得清楚。另外兩張網上的名字寫不寫,寫進去之後誰來查,都能商量。”
“寫進去怎麼樣,不寫又怎麼樣。”麥考伊問。
“寫進去,那兩條線上的貨單、往來戶,一頁一頁都得翻。”李維說,“不寫,那兩段就從這本賬上拆下來,跟南區這條線一起裝卷。案子收在南區,完在一份卷宗裏。”
麥考伊的呼吸慢了下來。他往椅子上坐了一半,又站起來。
“你是哪一個部門的。”
“寫報告的那個人。”李維說。
麥考伊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本賬。他做了六年生意,賬從來都是鎖在櫃子裏的,櫃子上的鑰匙插在裏頭。今晚這扇櫃門開過一次,賬就到了別人手上。
“南區這一條,我認。”他說,“每一筆都對得上。別的兩條線上的名字,你們要寫就寫,不寫我也沒意見。”
“今晚之前,你要見律師,隨時可以叫人。”李維說,“明天上午,筆錄你來對。南區這條線上的單子,一張一張籤。”
“行。”
麥考伊被帶出去的時候,經過李維身邊,腳步停了一下。
“這事完了以後,我還能找你嗎。”
“找分局。”李維說,“案子上有事,都找分局。”
門在他身後合上。李維站在屋子當中,把那幾本本子按年份摞起來。
桌子上那本最近的一本,他翻開,從第一頁往後翻。南區那一段他抄進自己的本子,別的兩段他也抄。抄完,他把那兩頁從賬本上撕下來,摺好,塞進外套內兜。
櫃子裏其餘的本子,他一本一本擺回原位,櫃門關上,掛鎖重新掛上。鑰匙還留在鎖孔裏,跟今晚之前一個樣子。
院子外面,緝毒組的人正在往車上裝箱子。老麥過來跟他打個招呼。
“櫃子裏的東西,交上去了?”
“明天早上。”李維說,“賬目和貨單一起裝卷。”
車從東邊那處院子開出去的時候,橋那頭還有警燈在轉。
李維把車拐上主路,一隻手扶着方向盤,另一隻手在外套內兜裏按了按那兩頁紙。
那本賬,明天早上會變成證物,鎖進卷宗的物證袋裏。賬上南區那一段,會跟今晚橋頭那七個名字對在一起。另外兩張網上的名字,只會出現在他一個人的本子上。
坐在那間屋子裏的人,一直以爲自己在跟一個警察談一筆買賣。
桌上那個位子上坐的是誰,他心裏沒數。南區這兩條街往後歸誰說話,他更沒數。
李維把車開過那道橋。橋面上還有兩道車燈的反光,是橋頭那邊收尾的車。
第361章 客戶賬
上午九點,問訊室。
麥考伊坐在桌子那頭。襯衫換過一件,頭髮還是梳得整齊。桌上攤着三張單子,都是從昨晚那幾本月本上抄下來的記錄,每一條後頭空着一格,等他簽字。
李維一條一條念過去。三天一趟的走貨日子,從後門進出的箱子,藥房退回的藥,运鶕Q過包裝的耗材。唸到最後一條,麥考伊把筆拿起來,一張一張簽了名字。
“另外兩家藥房的倉管,還有西區那家藥房的採購員,今天下午到案。”李維說,“你賬上他們簽過的單子,一張一張調出來對。”
“我知道。”
“昨天說的那兩家,卷宗上不會出現。”
麥考伊看了他一眼,把筆放下,沒有再接話。他被帶走的時候,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出半聲幹響。
下午一點,那三家藥房的人先後到了分局。西區那家藥房的採購員穿一件白襯衫,進門的時候手心裏攥着一疊退貨單。兩家藥房的倉管各帶着一疊交接本,封皮上貼着日期標籤。
李維沒有進那兩間問訊室。他在走廊這頭把三家的單據按日期排成一排,做了三份清單。問話是老麥那組做的,筆錄寫完,他會拿到副本。
...
十點二十,食堂。
洛佩茲把一份炸雞套餐推到他面前。
“東邊那處院子裏的東西,都裝了袋?”她問。
“裝了。”
“那個櫃子。”
“櫃子裏三本。”李維說,“最近三年的。”
洛佩茲把叉子插進盤子裏,沒有往下問。她跟李維搭當這兩年,櫃子裏原本有幾本,哪些進了袋,哪些沒進,這些話她一句都沒打算問。
她只知道一件事:這樁案子明天上午要登在分局的卷宗裏,簽名的是他們兩個人。
“格雷上午跟我說了一句。”洛佩茲說,“南區這一樁辦完,你那份材料就齊了。轉正那一欄,分局會往前報。”
“報不報是他們的活。”李維說。
“你自己那份報告,寫漂亮點。”洛佩茲說,“線是你一個人捋的,字也是你自己寫的。”
李維點了一下頭,把盤子裏的東西喫完。
...
十一點多,李維把車停在南區一條側街上,把那幾頁抄下來的紙攤在腿上。
紙上一行一行,都是名字。
最上面幾行是南區的。西區那家藥房的採購員,姓什麼寫在前頭,後頭跟着他簽過字的退貨單數目。兩家藥房的倉管,一個月各自經手幾箱。南區有一家运镶啡艘粰谘Y寫着一個名字,一個月從後門拿兩回貨。
再往下,是街面上幾個他見過的人。汽車旅館那家店的老闆,一個月替人收兩回錢。五金鋪的一個夥計,幫着往碼頭那邊過過一趟箱子。
最後一行寫着東邊一家藥房,跟南區沒關係,是另外一張網上的戶頭。
李維把這一頁從頭看到尾,又翻回去,把南區那幾個名字重新看了一遍。
名單上有一個名字,是上個月他給一家鋪子開過罰單的老闆。那天鋪子的捲簾門拉得半開,櫃檯上擺着兩盒藥,他當時只當是放錯了地方。罰單開的是佔道經營。
這張紙上,誰在什麼時候拿過多少貨,一筆一筆都記着。往後南區街面上誰做得成生意、誰欠着誰、誰有把柄捏在誰手裏,一頁一頁也都在這上頭。
名單上有幾個名字,是他往後要用得着的。還有幾個名字,是他往後碰不得的。前面那幾個要留着,後面那幾個也要留着,留着的時候比用的時候值錢。
賣藥那件事辦完,這幾條街上會安靜一陣子。安靜下來的時候,名單上的人各自要過日子。開藥房的照開藥房,開旅館的照開旅館,鋪子裏的捲簾門照舊拉開。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在誰的本子上,用不着知道。
等哪一天街面上有人伸手,名單上那幾個名字往桌上一擺,誰該退一步、誰該停一停,一張紙就夠了。
...
下午三點,李維上了一份取證單。
東邊那處院子的東西一件一件都列在上面。後門那兩輛沒掛牌的車,車上的紙箱,前廳那臺電腦,走廊盡頭那間屋子裏的月本。
月本那一欄,他寫的是三本,年份從三年前到上個月。
櫃子裏更早的那幾本,他一個字沒寫。
單子送到格雷桌上的時候,格雷翻了翻,抬手壓住紙角。
“櫃子裏就這三本。”
“就這三本。”李維說,“早幾年那些,賬頁上記的是東邊兩條線上的客戶,跟南區這一攤沒關係。要不要一起調,你定。”
“先放着。”格雷說,“案子收在南區,別的區的事,等他們自己上門來要。”
“明白。”
“前幾頁的材料理細一點。”格雷又說了一句,“這樁案子往上報,分局要用。”
李維從辦公室出來,走廊裏有兩個同事抬着一箱物證過去,箱子邊上貼着標籤,寫的是橋頭那一晚的編號。
傍晚,三份筆錄的副本送到了值班室。
西區那家藥房的採購員認了三年,每個月籤三到五張退貨單,抽成按件算,一件二十塊。兩家藥房的倉管各自認了兩箱到四箱,貨從倉庫後門提走,交接單上寫的是報損。三個人都提到了東邊那家醫療用品公司。
李維把三份副本按順序夾進卷宗,跟抄下來的那幾頁紙對了一遍。每一筆都合得上。
...
夜裏,值班室。
李維把抄下來的那幾頁紙從本子上拆下來。
拆下來的部分一共兩份:一份是南區這一段,一份是東邊那兩段。兩頁紙折成四折,夾進了一本舊書。那本書是他去年考警探時買的案例彙編,一直放在住處的架子上,書脊上落着一層灰。
本子上剩下的部分,是這樁案子的時間線。從藥房被撬的第一張單子起,到橋頭那一晚,一條一條都排着。
他合上本子,把燈關了。
那幾頁紙,不上交,也不銷燬。
往後街面上有人的名字落到別人手裏,這幾頁紙是另一份,只在他手裏。
三天後,上午十點。
李維從檔案室出來,走廊裏迎面撞上老麥。老麥手裏夾着一摞問訊記錄,紙角上寫着日期。
“7-A-07。”他側身讓開半步,“你那片上有家炸雞店?”
第362章 險
“有。”李維說,“街口往南第三條街。”
“昨晚審風情街帶隊那個,他交待了一件事。”老麥把最上面那張紙抽出來,“上個月他們派過兩個人去那家店收錢,一個月五百。過了兩天,那兩個人晚上從街裏出來,在街口外頭的巷子裏被人打了一頓。打人的留了一句話,說檯球廳那頭讓捎的。”
“那張單子是我填的。”李維說,“兩個人鼻青臉腫坐在馬路牙子上,一個說不清嫌疑人的長相,一個連車牌都沒記住。當事人不願立案。”
“檯球廳那頭昨晚也交待了。”老麥說,“那頓打不是他們乾的。”
老麥看着他,把手裏的紙往上抬了半寸。
“那這頓打是誰幹的。”他說,“隔你們巡的線就兩條街。那陣子那一片,你們跑得最勤。”
走廊裏有人推着一輛車過去,輪子在地磚上響。
【鎮靜】的作用壓着,李維的語氣很平靜。
“那兩天兩邊已經打過兩回。”他說,“頭一回在風情街街口,三個人打一個,鼻血抹了一地。第二回在街角运L情街的人左小臂上捱了一刀,縫了四針,兩份單子都在卷裏。兩邊互相栽贓的話,一天能聽三句。打人的留話說檯球廳那頭讓捎的,這話反過來說也成立,風情街自己人打完自己人,再往對面頭上按一次。”
“那家店呢。”
“開了三年,賣炸雞。”李維說,“一天流水幾百塊,櫃檯後面兩張桌子,後頭一個倉房。風情街的人去收五百塊,那兩個人回來還捱了一頓打。”
老麥把紙折起來,往記錄裏夾。
“那兩個人爲什麼要去一家炸雞店收錢。”李維說,“這個問題比那頓打值錢。風情街外圈的人收錢,收一家收一家,收完了要往上頭交。交上去的時候,誰在單子上、誰不在單子上,街裏那本冊子上都寫着。”
老麥的手停了一下。
“他們還記冊子。”
“外圈的人收錢交上去,上頭要對賬。”李維說,“對賬就得有冊子。”
“下回提審,我問問這個。”老麥把記錄夾好,“你那條線捋得乾淨,橋頭那一晚,兩撥人一個都沒漏。”
“謝謝。”
老麥往前走了。李維在原地站了兩秒,轉身往值班室去,腳步不快不慢。
他走到值班室,坐下,把剛纔那一段問話在腦子裏拆開。
老麥手裏拿的是一份問訊記錄,紙角上寫着日期。那一串話裏能做文章的地方一共三處。一處是那家店的名字,只要有人查一查那家店的登記,就知道店在誰名下。一處是那頓打的錢,只要有人找得到收錢的人,就能順到修車鋪,順到遞信封的人。還有一處是打人之前那兩個人進過店,店裏的人見過他們,只要有人拿兩張照片去店裏認人,店就跟這件事綁在一起。
三處裏,兩處堵住了。錢沒走店裏的賬,修車鋪不認買主。剩下那一處是那家店本身,老闆的名字、老闆娘的那句口述,全壓在卷宗一頁紙上。
那一頁他不能改。改一頁紙,等於把整本案子拖到自己頭上。
上一篇:华娱2006:从遇见天仙开始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