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网蚊糕兽
這句話,利普聽懂了,又沒聽懂。
命根子,他知道說的是那批貨。換人情,他知道說的是他自己。可頭一遭就把自己搭進去了,這話他琢磨了半天,也沒琢磨透自己到底哪一步走錯了。
他只知道,那個轉學生什麼都沒幹,從頭到尾連面都沒露,他利普就栽進了一個他看不明白的坑裏。
他轉身往外走,丟下一句話:
“看好了,別讓他睡。天亮之前,上頭的人來審。”
廠房裏安靜下來。繩子勒得利普生疼,他掙了兩下,紋絲不動。
燈在頭頂晃,影子在地上一搖一擺。
夜越深,廠房裏越冷,冷氣順着褲腿往上爬,凍得利普直打哆嗦。
他不敢睡,也不敢閉眼,一閉眼全是這些天的畫面,白天在警察跟前點頭哈腰,晚上在巷子裏蹲點,兩頭跑,兩頭討好,到頭來兩頭都把他當外人。
他活了這麼大,頭一回覺得,自己這條命懸在別人手裏頭,比什麼時候都懸得厲害。
他盯着房樑上那盞昏黃的燈,心裏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他明明是去害那個警察的,怎麼繞了一圈,先成了警察的線人。
他到現在都沒想明白。
第265章 怎麼說都是錯
廠房裏的燈亮了一整夜,沒有滅過。
利普被綁在椅子上,繩子一圈一圈纏過胳膊和椅背,勒進肉裏,勒得兩條手臂早沒了知覺。
他想動一動,動不了,只能乾坐着,任時間一點一點熬。
夜裏的廠房冷得像冰窖,冷氣順着褲腿往上爬,爬進骨頭縫裏。
他打了一夜的哆唆,牙齒磕得咯咯響,後半夜實在扛不住,乾脆咬緊了牙關硬挺。
他不敢睡。一閉眼就是這些天的畫面,白天在警察跟前點頭哈腰,晚上在巷子裏蹲點,兩頭跑,兩頭討好,到頭來兩頭都把他當外人。
他打小就明白一個道理,在這條街上混,認錯要快,嘴要甜,眼要活。
爹媽不管他,街頭養他長大。偷東西的手藝是跟人學的,躲條子的本事是自己摔出來的。
他活了這麼多年,靠的就是那張嘴,進局子能把自己說成受害者,蹲少管所能把管教說得心軟。
可這會兒,他坐在冰涼的廠房裏,頭一回覺得,這張嘴好像保不住他的命了。
他盯着頭頂那盞昏黃的燈,眼睛酸得發脹,可就是不敢合上。
那人走的時候丟下過一句話,天亮之前,上頭的人來審。
他不知道上頭的人是誰,也不知道那兩個字到底有多沉。
他只曉得,這一夜長得像一輩子。
天邊剛泛白,廠房外頭就有了動靜。
不止一個人,步子很重,進了門也沒開燈,幾道影子拖在地上,搖搖晃晃地往他跟前走。
領頭的人在他面前站定,逆着光,看不清臉。
那人沒說話,先抬腳,一腳踹在他胸口。
利普連人帶椅子往後仰,繩子繃得死緊,椅子腿颳着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他悶哼一聲,胸口像壓了塊石頭,氣都喘不勻。
“醒着沒?“那人問。
利普慌忙點頭,喉嚨裏擠出一個“醒“字。他不敢不醒。
“那好。“那人說,“我問你一句,你答一句。答得讓我滿意,天亮了你就能走。答得不滿意……“
後半句他沒說,只是把手裏的東西在燈影裏晃了晃。利普沒看清那是什麼,只看見一團黑影,心口先涼了半截。
“那個轉學生,是不是警察?“
利普愣了。這個問題他答過八百遍,從後門說到活動室,從活動室說到今晚的巷子。答案他背得滾瓜爛熟。
“是!他是警察!我親眼看見的!“
話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答錯了。
那人手裏的東西落下來,砸在他肩膀上。疼,鑽心地疼。利普慘叫一聲,整個人想縮成一團,可繩子綁着,他縮不動,只能硬挨。
“Fuck……我說的都是真的……“他疼得直吸涼氣。
“再說一遍。“那人語氣平平的。
“他、他真的是警察!我發誓!“利普疼得眼淚都下來了,“我沒騙你們!“
又一下。這回落在腰上。
利普疼得眼前發黑,腦子裏嗡嗡響。他不知道自己錯在哪兒了,他說的是實話啊,那個轉學生真的是警察,他真沒騙人。
“我問的是,是不是警察。“那人說,“你答一個是字,答得這麼痛快。我倒想問問,一個真心靠過來的人,怎麼把這兩個字答得這麼溜?嗯?“
利普張了張嘴,想解釋,話卻堵在喉嚨裏。
是啊,他怎麼答得這麼溜?因爲這兩個字他這些天說了八百遍,說順了嘴,說成了本能。可越順嘴,在人家眼裏,越像排練過的。
他這纔算開了竅:他這張嘴,在這間廠房裏,怎麼說都是錯。
以前碰上的那些條子,再橫也有個章程,他一張嘴能把水攪渾,總能鑽出個空子。
可眼前這幫人不一樣,不聽道理,認準了一件事就往死裏捶。
利普活了這麼大,頭一回發現,嘴皮子也有踢到鐵板的時候。
他從前總覺得自己聰明,如今才咂摸出滋味,這點聰明在人家眼裏,就是個笑話。
那人又問了很多遍,翻來覆去,還是同一個問題。
轉學生是不是警察。轉學生讓你盯了幾天。白天在誰跟前轉悠。
利普把能答的都答了,答案反反覆覆,就那幾句。
“是警察。““盯了沒幾天。““白天就在圖書館,哪兒也沒去。“
可不管他怎麼答,那人總能從中挑出錯來。
答得快了,說你排練過。答得慢了,說你現編。答得斬釘截鐵,說你是被警察調教過的。
打到後來,利普自己都糊塗了,不知道這問題的標準答案到底是什麼。
他只知道,每答一句,身上就多一道傷。他越喊冤,拳頭越密。他越說實話,越沒人信。
天徹底亮了,廠房裏透進灰白的光。
那人打累了,收了手,丟下一句“看好了“,帶着人走了。
廠房裏又只剩利普一個。
沒人給他鬆綁,沒人給他水,更沒人給他喫的。
他渴得嗓子冒煙,嘴脣乾裂,舔一下就是一嘴鐵鏽味。肚子早餓過了勁,空得發慌,像有隻手在裏頭絞。
他試着喊了兩嗓子“有沒有人“,聲音在空蕩蕩的廠房裏蕩了一圈,沒人應。
那幫人像是把他忘了。
他盯着地上那幾根菸頭,菸頭旁邊躺着一截沒喫完的麪包,不知道是誰扔的,上頭蒙了一層灰。
他死死地盯着那截面包,喉結上下滾了滾。
他知道那截面包夠不着,也知道就算夠着了,那幫人也不會讓他碰。可他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一雙眼直勾勾地釘在上面,挪都挪不開。
餓到極致的時候,看什麼都像喫的。他連那幾根菸頭都多看了兩眼,想着那上頭要是沾着點麪包渣也好。
餓肚子這滋味,利普不陌生。
他小時候餓過,偷過麪包,翻過垃圾桶,跟野狗搶過食。那時候再餓,他也有法子弄到喫的。
如今他被綁在這把鐵椅子上,手不能動,嘴不能張,眼睜睜看着那截面包,夠不着。
以前餓,是餓得自由。現在餓,是餓得沒着沒落,連掙扎的資格都沒有。
他忽然有點懷念街頭那些日子了。那時候他以爲自己是個泥鰍,滑不溜手。現在他才知道,泥鰍也有被曬乾的時候。
第266章 說到自己都不信
隔了不知道多久,可能半天,可能更久。廠房的門又開了。
這回進來的是個生面孔,進了門也不問話,先繞着椅子轉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貨物。
“昨晚問了一宿,什麼都沒問出來?“他朝外頭喊。
“問出來了。“外頭有人應,“翻來覆去就那一句,轉學生是警察。“
生面孔嗤笑一聲,彎下腰,湊近利普的臉。
“就這一句?“他問,“我聽說你在這條線上也混了些日子,就攢下這一句?“
利普急了,求生欲讓他把肚子裏那點東西全往外倒。
“我還知道別的!“他聲音嘶啞,“我知道貨從哪條路哌M來!我還知道……“
“哪條路?“
“就、就是……“利普卡住了,腦子裏一片空白。他那些料全是那個轉學生帶着他摸的,人家讓他盯哪兒他就盯哪兒,讓他記什麼他就記什麼,他從來沒細問過出處。如今真要他說,他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就是什麼?“那人追着問。
“就是……那條……“利普嘴脣哆唆着,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真不知道……“
那人直起腰,臉上最後那點耐心也沒了。
“合着你是真什麼都不知道。“他說,“那留着你幹什麼?“
利普慌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求饒。
“求求你們!我跟警察真沒關係!我、我小時候偷過東西,進過少管所!我蹲過局子,被條子抓過不止一回!我最恨的就是他們,我怎麼可能是他們的人!“
他把自己那點底細全兜了出來,偷過什麼,在哪兒蹲過,被誰抓過,一件一件往外倒,只求證明一件事,他跟警察沒半點關係。
可他越說,那人的眉頭皺得越緊。
“你進過少管所?“那人打斷他,“進過少管所的人,最知道怎麼跟警察打交道。你這套說辭,是他們教你的吧?嗯?“
利普張着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這才明白,他這輩子跟警察打過的那點交道,如今一件一件,全成了他的罪證。
他說恨警察,那幫人說他跟警察熟。他說不知道貨,那幫人說他裝傻。他說知道,他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拿他這輩子最得意的嘴皮子,換來的全是更狠的拳頭。
他靠那張嘴,騙過不少錢,哄過不少人,也躲過不少麻煩。在他心裏,天底下沒有嘴皮子擺不平的事。
所以他被抓進來以後,本能地想用老一套,把話說透,把底細兜乾淨。
可他忘了,他這會兒面對的,是一羣認死理的人。
說得越多,錯得越多。解釋得越急,心裏越有鬼。
他這張嘴,從前是保命符,如今成了催命符。
後來利普記不清自己捱了多少下。
拳頭、巴掌、腳踹,還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他數不清,也不敢數,只記得自己從慘叫到求饒,從求饒到呻吟,最後連呻吟的力氣都沒了。
疼到後來,反倒不那麼疼了,整個人像泡在溫水裏,暈乎乎的,眼前的東西都隔了一層霧。
他腦子裏翻來覆去只剩一個念頭:他明明是想借中間人的手收拾那個警察的,怎麼繞了一圈,先成了警察的線人,又死在了這幫人手裏。
他想不通。他報的那些料,哪一件不是實打實的?
哪一件不是真心往這條線上靠?可那幫人認準了他兩頭喫,認準了他早就被警察收編了,他解釋一句,就多挨一下。
到這會兒他纔算徹底明白,沒人信他。
一個人撒過謊,往後再說什麼,都像在撒謊。
這話他昨晚聽過一遍,當時只覺得委屈,這會兒疼到骨頭縫裏,纔算嚼出點滋味。
他這輩子撒過太多謊,多的他自己都數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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