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网蚊糕兽
他看出來了,那個轉學生是個警察。
他也動過念頭,想把這層窗戶紙捅破,賣給中間人,換點好處,往後腰桿也能硬一硬。
可他說了一百遍,那幫人愣是不信。
他一急,就盯得更緊,報得更勤,想着用實打實的料堵住他們的嘴。
誰能想到,料是遞過去了,他自己倒先被按住了。
巷尾停着一輛黑色的麪包車,後門敞着。
那兩人一左一右架着他,不由分說把他塞進車裏。
利普想掙,胳膊被人反擰着,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
有人扯了塊破布塞進他嘴裏,又拿膠帶在他嘴上纏了兩圈。
車門重重合上,砰的一聲。利普的心也跟着那一聲,直直墜了下去。
他被人塞進來的時候,還想着掙扎,這會兒被人摁在座位上,反倒不敢動了。
人在別人的地盤上,越鬧騰,死得越快,這個道理他懂。
車裏黑乎乎一片,只有前座偶爾蹦出兩句話,口音他聽不熟。
車緩緩動了。利普靠着車壁,後腦勺硌得生疼。
嘴被堵着,他只能從鼻子裏出氣,胸口一起一伏。
車裏的味道不好聞,一股汗味混着煙味。
前座那兩個人誰也沒搭理他,像他壓根不存在似的。
利普反倒盼着他們開口,說點什麼也行,好讓他心裏有個底。
可他們越不說話,他心裏越慌,像被人按在水裏,上不來氣。
他心裏還存着一線僥倖:等到了地方,當面把話說清楚,那幫人總該信他。
他利普在這條線上跑腿也跑了些日子,盯車、傳話、報信,哪一樣不是實打實幹過的?
那幫人再疑心,也總得聽人把話說完。
他壓根沒想過,自己今晚是去送死的。
他這輩子跟警察打過不少交道,進過局子,蹲過少管所,哪一回不是靠耍滑頭全身而退的?
他早習慣了,警察再橫,也贏不了他那張嘴皮子。
可這回不一樣。這回連句話都沒讓他說完,就把他塞進了車裏。
利普在黑暗裏把這事顛來倒去地想,越想越覺得荒唐。
他明明是去告密的,怎麼一轉身,倒像是他犯了天大的事?
...
車開了約莫二十來分鐘,停在一處荒僻的廠房前。
利普被拖下車,一腳踩在碎磚上,踉蹌了一下。
他被推進廠房,裏頭一盞昏黃的燈吊在房樑上,晃得他眯起眼。
夜裏這一帶沒什麼人,路也窄,車七拐八拐地開進來,光靠方向就猜得出,這兒離城裏遠了,想喊人救命都喊不來。
廠房裏空蕩蕩的,一股黴味和鐵鏽味混在一起,嗆得人鼻子發酸。
地上散着幾根菸頭,牆角的油漬積了厚厚一層,看得出這兒不是什麼正經地方。
幾個人影圍過來。有人把他按在一把鐵椅子上,拿繩子把胳膊跟椅背綁在一起,綁得死緊。
繩子一圈一圈繞上來,勒進肉裏。
利普低頭看了看,繩結打得又緊又實,一看便是老手的手法,憑他這點力氣,掙是掙不開了。
他閉了閉眼,心裏那點僥倖,又滅了一分。
嘴裏的破布被扯出來,利普大口喘氣,嗓子幹得冒煙。
“哎,哥們,醒着呢?”
說話的人靠過來,居高臨下地看着他,手裏轉着一把摺疊刀。
利普眯着眼,想看清來人的臉。燈在頭頂晃,人影逆着光,只能看見個輪廓。那人手裏的摺疊刀一開一合,金屬的響動在空廠房裏一聲一聲砸在他心口上。
利普嚥了口唾沫。他見過不少狠角色,偷東西偷得久了,什麼人碰得、什麼人碰不得,他心裏有桿秤。眼前這個,一看就不是能講交情的。
“說說看,誰特麼讓你來盯着這些貨的?”
利普的腦子嗡嗡響,這句話他聽明白了,答案也早就備好了。
這話,他這些天在心裏演練過無數遍。怎麼開口,怎麼讓那幫人信他,他都想過。可真到了跟前,他反倒把排練好的詞全忘了,只剩下一句最沒用的真話,急急忙忙往外倒。
“是、是那個轉學生!”他急急地開口,“是他讓我盯的!他是警察!我真是來給你們報信的!再不收網,你們可就全完了!”
那人沒接話,只是看着他,眼神像看一隻撞進網裏的老鼠。
這話說完,利普自己心裏都沒底。他偷瞄那人的臉色,想從那張臉上看出點苗頭來,可那張臉平平的,什麼表情都沒有,越是這樣,他心裏越沒底。
他算是明白了,他這一嗓子,沒把對方喊軟,倒把自己喊虛了。
“說吧,盯了幾天了?”
“沒、沒幾天……就、就最近!是他逼我盯的!”
這話半真半假。最近是最近,可要說逼,那個轉學生還真沒逼過他。是他自己往跟前湊的,想着多盯兩眼,多遞兩條料,好讓中間人高看他一眼。
利普自己也知道,這話擱誰聽都像撒謊,可他顧不上想這些了。先把眼前這關糊弄過去,旁的,等出去了再說。
“那白天呢?在誰跟前轉悠?”
利普張了張嘴,話堵在喉嚨裏。白天他在哪?
白天他在警察跟前。那個轉學生讓他盯車、傳話、報中間人的動靜,這些事他實打實幹過,可他哪敢承認自己替警察跑腿?
他腦子轉得飛快,想編個圓得過去的說法。
可越急越亂,滿腦子全是那些白天往警察跟前湊的畫面,一句像樣的話都拼不出來。
他偷東西這麼多年,手底下從來沒慌過,今天倒好,一張嘴就露了怯。
“我、我是爲了混進去啊!”他聲音發顫,“我是想摸清那警察的底,好來告訴你們!”
這話說出口,利普自己都覺得假。摸清底?他連那警察住在哪兒都不知道,摸個屁的底。可話都說出去了,他只能硬着頭皮往下撐,盼着對方沒聽出裏頭的破綻。
那人笑了一聲,笑得很冷。
“摸清底?”他慢悠悠地說,“貨幾點到,幾點走,停哪個位置,記得清清楚楚。這哪是摸底啊,分明是踩點。”
第264章 自己寫的罪狀
利普的耳朵裏嗡了一聲。踩點那兩個字,像根釘子,直直釘進他腦子裏。
他一直以爲自己藏得夠深,白天的事,晚上的事,兩頭都瞞着,誰也碰不上誰。
他哪裏想到,對方早把他這些天的行蹤摸了個底朝天。
他那點小心思,人家心裏門兒清。
他還在那兒演,演得跟真的一樣。
...
有人把一張紙拍在他面前的桌上。
利普低頭一看,紙上的字他認得,是他自己的筆跡。
交貨的點,收貨的時間,車牌,停的位置,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親手寫的,一筆一畫都是他自己的字。
寫的時候他還在心裏美,覺得自己這手字寫得工整,遞給中間人,人家一看就知道他是個能辦事的。
眼下他再看這紙,字還是那筆字,可怎麼看怎麼像一張罪狀。
他這輩子寫過不少東西,偷來的帳本,騙人的話,一樁樁一件件,都沒這紙上的字來得燙手。
“這些料,”那人用刀尖點了點紙,“都是你自己遞過來的吧?嗯?”
“是、是!是我自己寫的!”利普點得又快又急,“我是真心往你們這邊靠的!真的!”
利普把話說得又快又急,生怕慢半拍,對方就不聽了。可他越急,話越顯得虛。那紙上的字是他寫的,千真萬確,他賴不掉,也不想賴,他現在只想讓對方信他一句:他真不是警察的人。
“那你說說看,一個真心靠過來的人,是怎麼知道得這麼細的?嗯?”
利普愣住了,腦子裏嗡嗡的。
對啊,他這些料是怎麼知道的?不都是那個轉學生帶着他,一步一步摸出來的嗎?人家讓他盯,他就盯,人家問他什麼,他就答什麼,他從來沒細想過,自己這些天到底在替誰幹活。
“我、我是……是那個轉學生讓我盯的!我盯了,自然就知道了……”
“那個轉學生。”那人把這話重複了一遍,像在嚼一塊沒滋沒味的口香糖,“你從後門說到活動室,從活動室說到今晚的巷子,翻來覆去就這一句,你累不累啊?他要是真是警察,讓你盯車、報信的,不正是警察?你白天在警察跟前跑前跑後,晚上又來我們這兒告密,這不是兩頭喫是什麼?嗯?”
利普的腦子嗡的一聲,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從被抓到現在,他心裏始終揣着一線希望,覺着只要把話說透,總有人能信他。
可眼前這人幾句話,把他最後那點念想,連根拔了。
他想反駁,話到嘴邊,卻怎麼也拼不出一句像樣的話。
是啊,轉學生要是警察,讓他盯車報信的,不正是警察?
他白天在警察跟前轉悠,晚上來告密,擱誰眼裏不是個鬼?
利普把這話在腦子裏過了三遍,每過一遍,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想喊冤,想說自己沒那個膽子兩頭喫,可他自己都知道這話站不住腳。
他給警察跑過腿,是真的。他往中間人這邊遞過消息,也是真的。
兩頭都有他的腳印,他拿什麼洗?
他還想靠那張嘴洗。他這輩子最得意的便是那張嘴,黑的能說成白的,死的能說成活的。
可今天他頭一回覺得,嘴皮子也有不好使的時候。
他一下子想明白了。想明白這一層,利普後背的汗都下來了。
他這一路,步步都是自己走進去的。
沒人逼他去盯車,沒人逼他去報信,是他自己眼紅那點好處,是他自己上趕着往人家跟前湊。
他以爲自己在兩頭下注,穩賺不賠,哪曉得這局棋從頭到尾,下棋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這些天急着在中間人面前立功,急着證明那個轉學生是警察,證明得越狠,露的馬腳越多。
他以爲自己算得精,可落在別人眼裏,從頭到尾都是個鬼。
“我、我跟那個警察真沒關係!”他還在喊,聲音裏帶着哭腔,“是他害我!真的是他讓我來盯的!他早就想弄死我了!”
這一嗓子喊出去,廠房裏靜了一瞬,隨即有人嗤笑了一聲。
那聲笑很輕,輕得像根針,可紮在他心上,扎得生疼。
利普的心,跟着那聲嗤笑,涼透了。
沒人信他。一個人撒過謊,往後再說什麼,都像在撒謊。
利普在這條線上說過多少半真半假的話,自己都記不清了。
如今把實話擺出來,反倒沒人當真。
利普算是想明白了一個道理:他在這條街上混了這麼多年,嘴上從來沒喫過虧,靠的是一句話,話要半真半假,人才活得長久。
可他把這條道走反了。該說真話的時候,他說的是假話。
等他想說真話了,沒人肯信了。他這輩子頭一回後悔,後悔得腸子都青了。
可後悔有什麼用?後悔要是管用,他也不會坐在這把椅子上了。
可惜這世上沒有後悔藥,只有這一把硬邦邦的鐵椅子,硌得他骨頭縫裏都疼。
那人合上摺疊刀,拍了拍他的臉。
“你拿我們的命根子去換人情,頭一遭就把自己搭進去了,懂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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