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啊噗噜的苹果
他感受着肩膀處殘留的那份名爲“信任”的溫度，看着身前那抹蘊含別樣意義的鮮紅，看着周圍人們擺出的各種代表鼓舞的手勢，嘴角不住地顫抖着。
不是因爲我模仿了劍士才值得信任，而是因爲我仍是我，因此值得信任……
“太狡猾了吧……”
菜月昴努力地笑着，可不知從哪來的透明液體從他的臉頰上滑落，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讓他狼狽不堪：
“把這麼沉重的信任壓在這樣的我身上，也太狡猾了吧？”
“你也別把自己看扁了啊，昴！”
約翰大笑着。
他環顧四周，示意青年團的成員們散去各處，該休息的休息該戒備的戒備，別留在這裏。
做完這一切後，他方纔拍了拍菜月昴的肩膀，轉身離去：
“每個人都有脆弱的時候，每個人都有不擅長的東西，我們可不是那種會把一切責任壓給一個人的窩囊廢，而是能借給你肩膀的好男兒！
“有需要的時候，就像我們相信你一樣，試着相信我們吧！”
菜月昴靠住牆壁，緩緩坐下，抱緊自己的膝蓋，把臉埋進其中。
他像嬰兒一樣蜷縮起來。
劍士一直相信着他，相信他的不甘，相信他的意志，相信他會實現自己的渴望，踏破布滿荊棘的英雄之路……
約翰他們也相信他，相信他的熱情，相信他的溫柔，相信他能帶着他們，跨過危機與死亡，迎來下一個明天……
他被相信了啊……
曾經懷疑自己被全世界拋棄，將來自父母的信任親手推開，甚至連自己都不信任自己的菜月昴，在這陌生的異世界裏，得到了近乎全方位的信任。
“我也是，有價值的啊……”
菜月昴顫抖着身子，號啕大哭。
在血與火中，在名爲信任的襁褓之中，少年迎來第二次出生的啼哭，擁抱屬於自己的……
新生。
……
1小時後。
熾白的天光從陰雲中迸發，將世間一切短暫地染上純白。
下一刻，雷鳴滾滾，暴雨如注。
“……下雨了啊。”
菜月昴被雷鳴聲驚醒。
他伸了個懶腰，取下不知何時披在身上的外套，眼中流露出溫柔的神色。
他將外套小心翼翼地放在牆邊，旋即站起身來，走出屋檐外，主動走進暴雨之中。
恍惚間，他甚至懷疑自己並非站在雨中，而是在被無數冰冷的小石頭砸着，體表因此傳來些許細碎的痛感。
菜月昴環顧四周。
在如此程度的暴雨下，本能持續至少4小時的火海正在極速熄滅，正在休息的青年團成員們也不得不重新回到戰場，在漆黑的環境與磅礴的暴雨中，與悍不畏死的魔獸們廝殺。
但他們沒有抱怨，甚至連士氣都沒有變得低落，反倒是高漲起來：
“暴雨能廢掉那羣畜生的嗅覺，真是天助我們！”
“哈哈，在這種環境下作戰，就要考驗意志力了，我可不覺得我們會輸給那幫畜生！再說了，我們可是有昴的幫助啊！”
“說得對，有昴在的話，就相當於有一百個人的力量啦！”
“可不止這麼點啊，你說對吧，昴！”
正在和其他青年團成員們交談的約翰看見昴的身影，大笑着揮手：
“你可是菜月昴啊！”
“……真是羞恥。”
菜月昴撇過頭去，不讓他們發現自己紅起來的臉頰。
可正是這麼一撇，讓他的目光越過不知何時打開的避難所大門，看見屋內站着的大大小小的身影。
“要加油哦，昴。”
“去證明你不是一個只有眼神兇惡的男人！”
“我們不是累贅！需要的時候也請儘管拜託我們吧！”
“加油啊，大家的英雄！”
人們擠在一起，用各自的方式給他打氣。
“怎麼一個個的，都這麼煽情啊。”
菜月昴按着自己的胸口。
他感覺藏在那裏的心臟和戰鬥的時候一樣，都跳得好快好快，可隨着血液一同被泵出的，卻不再是從劍士那裏學到的、因戰鬥而生的喜悅，而是獨屬於他菜月昴的東西。
那是一種滾燙的不甘。
不願辜負人們的信任，不願看見他們的眼淚，不願讓悲劇在他們身上發生。
因此……
“一切都交給我，交給我們吧！”
少年轉身，拔出腰間的長劍，高高指向天際。
豪雨不斷擊打着他的身體，可卻無法動搖他分毫，只能帶走他身上的最後一抹血跡，令他變回與往日相差無幾的模樣。
“我們一定會打退獸潮，一個不落地回來！”
話語承載着意志，擊穿傾盆的雨幕，響徹整個村莊。
? 第170章 再讓我耍會帥吧！
黑暗帶來恐慌，暴雨帶走熱量。
這場糟糕透頂的雨夜如同附骨之疽般持續着，平等地削減着置身其中者的意志與生命。
守村的戰士們有很多優勢。
防禦障礙完備、裝備精良、單體戰鬥能力強於襲村的大部分魔獸、士氣高漲……
而以沃爾加姆爲主的魔獸羣，只有兩個優勢而已。
源源不斷、悍不畏死。
可這樣一對比，處在劣勢中的是我們啊……
行於防線外的菜月昴如是想到。
所以，我必須要用自己的生命，堆出一條能讓所有人通往黎明的康莊大道纔行。
菜月昴緊了緊手中的劍，繼續獵殺遇上的一切魔獸，減輕防線的壓力。
每當胸前佩戴的照明礦石變得暗淡時，他便會回到防線內稍作休整。
若是遇上有人死去，或者受到無法挽回的致命致殘傷勢，他便會將對應的原因記下，並在離開防線後自刎，在下一個輪迴中將這些悲劇挽回。
1次輪迴，5次輪迴，23次輪迴，365次輪迴，1314次輪迴……
菜月昴不停地目睹悲劇的發生，不停地將它們銘刻在心底，不停地投身進下一個輪迴，將悲劇扼殺在萌芽之中。
他那不再扮演劍士的心靈不斷被重創，不斷崩潰，不斷想着放棄，甚至於涕泗橫流地丟掉長劍，醜態盡顯。
可每一次，他都會重新拾起長劍。
不只是因爲他人的鼓舞，更是因爲那份根植於內心深處的不甘。
它如同一道微弱的燭火，在如狂風驟雨般襲來的悲劇、痛苦和疲憊中不斷搖曳着，卻從未徹底熄滅，哪怕只剩些許火星，亦能重新燃燒起來，堅韌到令人咋舌。
不知不覺間，又是上千輪迴更迭。
不知不覺間，菜月昴遍體鱗傷，左眼也被爪中，暫時失去視物能力。
不知不覺間，他見到暴雨停歇，見到無數魔獸屍體鋪成的平原上不再出現新的魔獸，見到灰白的雲層被染成鮮豔的橘紅，朝陽穿過雲層的縫隙，向他招手。
他靠插在平原上的長劍支撐着身子，努力瞪大還能視物的右眼，怔怔地眺望天邊。
在他身後，青年團成員們和蕾姆拉姆皆是精疲力竭，無力再戰，陷入嬰兒般安詳的睡眠之中。
“恭喜你，在死亡迴歸5963次後，成功通過第一試煉，跨越七大罪之一的怠惰。”
鼓掌聲響起，魔鬼的身影出現在菜月昴的身側。
這一次，他沒有暫停世界，而是悠哉地觀賞着鮮豔的朝霞：
“獎品正在籌備中，請好好期待。”
“……”
菜月昴愣了好一會，方纔回過神來：
“終於，結束了啊……”
“我也很想這麼說，但並沒有這麼簡單哦，昴。”
賈修抬手，指向屍體平原的盡頭：
“試煉的確結束了，可帶來試煉內容的惡客卻並未離去，而是騎着她帶來的最後一隻寵物，登門拜訪。”
菜月昴看向賈修所指的方向，旋即，他的呼吸陷入短暫的停滯之中。
在那裏，嬌小的藍髮少女正騎着魔獸，緩緩靠近。
那隻魔獸有着灰褐色的堅硬皮膚和小山一般的體型，每行走一步，都能將構成平原的屍體輕易壓成肉餅，令大地震顫不已。
“巖豬……”
菜月昴發出呢喃般的微弱聲音。
若是平時，他壓根不會把這種笨重的、有明顯弱點的敵人放在眼裏。
可現在的他已是強弩之末，無論身體還是精神都已經抵達極限，哪怕下一刻暈倒也不奇怪，別說是巖豬，就算是普通的沃爾加姆，他都打不過。
這種情況下，只能靠死亡迴歸破局——
“那種想法是不行的。”
賈修笑眯眯地開口，優雅的聲音裏盈滿惡意：
“死亡迴歸的存檔點是現在，而那個外號‘魔獸使’的惡客，是帶着屠戮整個阿拉姆村的想法來的。”
“這樣啊……”
菜月昴深吸一口氣，努力地從破破爛爛的身體裏擠出力量，緩緩拔出插在地上的長劍。
可就在他準備向前踏步時，卻忽的腳下一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
像是收到什麼信號一般，無數雜念化作誘惑的魔音，湧上心頭：
“我已經很累了，連續奔走上萬個小時，也該放鬆一下了。”
“交給別人吧，羅茲瓦爾說過他會在第八天回來，交給他就好啦。”
“做到這種程度已經夠啦，哪怕無法完成承諾，也沒有人能譴責你。”
“休息一下吧，閉上眼睛吧，拋棄現實吧……”
你們都說得很對，可我仍舊不甘心啊。
但……
哪怕再不甘心，現在的我，也真的到極限了啊……
菜月昴緩緩闔上眼睛，意識沉淪向精神的深處，逐漸停下思考，逐漸——
“昴！”
交疊的聲音從身後響起，風從身後吹拂而來，像是一隻寬厚而溫暖的手掌，推動他的後背，將墜落之勢止住。
菜月昴站穩身子，淚水從睜大的眼睛裏湧出。
那道交疊在孩子們聲音裏的低沉聲音，那抹推動後背的“風”攜帶的氣息，他絕不會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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