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他頓了頓,把話說得更直白一些:“今後安樂影業的兩條腿,發行和投資。
發行,是所有獨立電影公司和獨立電影人的片子,只要質量過關,我們都可以幫他們發行。
投資,是我們要主動出擊,找好的項目、好的人,自己投錢進去拍。”
江志強聽完,沉吟了一下。
他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有自知之明。在電影圈混了二十年,他清楚自己的長板在哪,短板在哪。
安樂做發行起家,引進西片的眼光他自認不輸任何人,但拍電影這件事,他確實沒碰過。
“這個沒有問題。”江志強點了點頭,語氣坦铡!鞍l行是我的老本行,這塊我盯得住。投資拍片這塊,我以前涉獵不多,要多向黃生請教。”
黃家豪擺了擺手:“請教談不上,一起摸索。”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像是想起了什麼。
“對了,江生,有個事我想聽聽你的意見,百老匯以後走什麼制式?包底還是分成?”
這話問到了點子上。
江志強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黃家豪能主動問這個問題,說明他是真懂行的,不是那種只會砸錢的門外漢。
“黃生,最近金公主那邊鬧得厲害,雷老闆搞了個分成制,獨立電影公司都快擠破頭了。”
江志強說着,語氣裏帶着點意味深長。“包底制是老黃曆了,現在再做包底,怕是留不住人。”
黃家豪點了點頭。他當然知道金公主的事。雷覺坤這一步棋走得聰明,分成制一出來,等於把獨立製片公司從邵氏和嘉禾的夾縫裏拉了出來。
那些小公司拍完片子,最怕的就是沒地方放,包底制下院線穩賺不賠,小公司卻要擔着全部風險。
分成制就不一樣了,大家一條船上,票房好了都有肉喫,票房差了都喝粥。
“那就分成制。”黃家豪一錘定音,語氣裏沒有猶豫。“但分成的比例,要有講究。”
“第一,獨立電影公司的片子,在百老匯上映,票房五五分成。這是我們讓出去的找狻!�
江志強微微挑眉。五五分成,比金公主那邊還大方了一點。這一步走得夠狠。
“第二,我們自己投資的獨立電影,四六分。公司拿四,製作方拿六。自己人不能太苛刻。”
“第三…”黃家豪收回手指,聲音壓低了一些。“安樂影業作爲發行方,不管是誰的片子,最低要拿票房的兩成作爲發行費。這個沒得商量。”
江志強在心裏算了一筆賬。獨立電影公司在百老匯上映,五五分成之後,再扣除兩成的發行費,實際到手是三成票房。
這個比例放在當時的香港院線市場裏,不算最高,但也絕對不低。關鍵是黃家豪後面說的那句話。
“而且,”黃家豪補充道,語氣認真了幾分,“我們要做到兩點:第一,不拖欠片方的票房款;第二,儘量做到票房數據真實。”
江志強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兩句話在當時的香港電影圈,聽起來簡直像是天方夜譚。
拖欠票房款、瞞報票房,那是行業裏的常態,大大小小的院線沒幾家是乾淨的。
黃家豪把這兩條擺出來,等於是在向整個行業喊話:百老匯這條院線,不一樣。
“好的,黃生。”江志強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這幾個字寫在本子上,筆跡比前面用力了幾分。
黃家豪見事情談得差不多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表情鬆弛了一些。
“還有一件事。”他說着,從公文包裏抽出幾張稿紙,順着桌面推到江志強面前。“我寫了個小故事,你找個編劇,改成劇本。”
江志強愣了一下。他知道黃家豪是做金融出身的,但沒想到這位年輕的老闆還會寫故事。
他好奇地接過稿子,低頭看起來。
稿子是手寫的,字跡算不上好看,但一筆一畫寫得很清楚。標題寫在第一頁的正中間:《開心鬼》。
江志強往下看,故事很簡單,甚至可以說是樸素。
清朝一個屢試不中的書生朱秀才,在古廟裏上吊自盡,魂魄附在了一根麻繩上,被困了一百多年。
時間跳到1980年代,三個女高中生在露營時遇到暴雨,躲進一座破廟,無意中把這根麻繩帶回了宿舍。
一開始她們怕得要死,後來發現這隻鬼不但不害人,反而熱心腸得很。
朱秀才用他那一百多年前的腦回路,幫女生們追男生、應付考試、整蠱對頭、參加邉訒�
因爲不懂現代常識,鬧出一堆笑話。
最後朱秀才在幫助別人的過程中放下了心中的怨念,成功投胎轉世。
江志強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故事裏沒有鬼嚇人的橋段,沒有血腥,沒有恐怖,通篇都是青春少女的活潑和一隻笨拙善良的鬼之間的小打小鬧。
校園、友情、朦朧的曖昧、溫情的告別。開心元素攪在一起,居然讓他看得心頭一暖。
“好。”江志強忍不住說了一聲,抬起頭來,眼裏帶着意外之喜。“黃生,這個故事寫得太好了。拍成電影,肯定大受歡迎。”
黃家豪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妙,他當然知道這個故事會受歡迎。
在另一個時空裏,《開心鬼》在1984年上映,投資不過200萬港幣,票房卻砍下了1741萬,年度排名第11位。
回報率接近九倍,還捧紅了李麗珍、羅明珠這批“開心少女組”。
但他不能這麼說。
“我只是覺得,”黃家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繼續說道,“香港電影現在翻來覆去就是那麼幾樣,成龍大哥的功夫片,還有各種功夫片。
觀锌炊嗔艘矔伒摹k娪奥铮偟米屓碎_心開心。”
江志強深以爲然地點了點頭。他把稿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像是怕弄皺了似的。
“劇本的事我來安排,”江志強說,“找個靠譜的編劇,把故事豐滿起來。”
“嗯。”黃家豪點了點頭,忽然話鋒一轉。“我聽說奮鬥影業那幾個年輕人,能力不錯。這部電影,就找他們來拍吧。”
江志強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黃家豪說的是誰。
“麥嘉呀?”他搖了搖頭,語氣裏帶着幾分惋惜。“那幾個人的能力是不錯,但這幾年一直不太得志,日子過得挺難的。
奮鬥影業,說是影業公司,其實就是幾個年輕人湊在一起瞎折騰,沒什麼資源。”
黃家豪微微挑眉:“你認識他們?”
“見過幾次面,算是認識。”江志強如實說道。“之前我手裏有個本子,抗戰題材的,想找人拍。
跟他們聊過幾次,後來覺得不太合適,就擱下了。”
“江生手裏有劇本?”黃家豪問。
“有。”江志強沒有否認。“叫《慘痛的戰爭》,是個大題材,投資不小,我一直沒下定決心。”
黃家豪心裏一動。他知道這個片子,在原來的時空裏,《慘痛的戰爭》確實拍出來了,投資不低,票房也不錯,算是江志強早期的一次重要嘗試。
他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樣吧,江生。”他抬起頭,語氣諔!啊堕_心鬼》你先拍出來,小成本,快節奏,爭取今年暑假期間上映。
等這部片子回涣速Y金,我支持你把手裏的那個本子拍出來。”
江志強眼睛微微一亮。
他不是那種容易被煽動的人,但黃家豪這番話,確實說到他心坎上了。
《慘痛的戰爭》那個本子他壓在手裏快兩年了,一直因爲資金問題沒動工。
現在黃家豪主動提出來要支持,說不心動是假的。
“黃生,那就一言爲定。”
“一言爲定。”
第138章 新藝城
會議散了之後,江志強一個人坐在會議室裏,把那幾張稿紙又看了一遍。
《開心鬼》。
他越看越覺得這個本子有意思。成本低,場景簡單,沒有大明星,沒有特效,全靠故事和人物撐起來。
這種片子,拍砸了虧不了多少,拍好了就是一本萬利。
而且,他心裏隱隱覺得,這個本子,不會砸。
他想起黃家豪剛纔說那句話時的表情,彷彿在說:“我只是覺得香港電影現在翻來覆去就是那麼幾樣。”
一個入行才幾個月的年輕人,能把行業看這麼透,不簡單。
他忽然覺得,這個合作,也許比他自己想象的還要值得。
既然方針已定,那他就準備去找麥嘉聊聊劇本的事,爭取早日投資拍攝,然後在百老匯上映。
…
…
…
翌日。
江志強來到港島某棟舊式寫字樓,電梯晃晃悠悠上了八樓。
走廊裏的燈管壞了好幾根,忽明忽暗的,806的門牌斜釘在牆上,邊緣都捲了漆。
他抬手敲了敲門。
門開了,是個穿工裝的中年女人,手裏還攥着拖把。她上下掃了江志強一眼,不冷不熱地側了側身,算是讓了路。
寫字間很小,目測也就兩三百呎,卻塞得滿滿當當。
幾張辦公桌上堆着劇本、文件、分鏡稿和錄音帶,幾乎看不見桌面。
角落裏一架剪輯機,旁邊擱着幾卷膠片,空氣裏有股紙張和膠片混在一起的味道。
三個男人各佔一角,一個埋頭翻劇本,一個對着稿子寫寫畫畫,還有一個趴在桌上睡得正沉。對於進來的人,誰也沒多看一眼。
江志強站在門口,心裏暗暗感嘆——這就是奮鬥公司,一羣正埋頭打拼的年輕人。
“江生?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說話的是麥嘉,圈裏人都叫他“光頭佬”。他從劇本堆裏抬起頭,懶洋洋往椅背上一靠,神情散漫,眼神卻很亮。
江志強笑着走過去:“發財的風。”
話音剛落,另外兩人齊齊抬頭。翻劇本的是石天,畫分鏡的是黃百鳴。奮鬥公司的三位股東,這下全了。
麥嘉朝牆邊的椅子揚了揚下巴:“坐。”
“別客氣了,我來是有正事談的……喔,謝謝!”
江志強剛坐下,那個中年女人端了杯速溶咖啡過來,往他面前一擱,動作慢吞吞的,拇指差點浸進咖啡裏。
江志強盯着那杯咖啡,猶豫着要不要喝,他實在擔心對方手指上的東西已經蹭進去了。
不過他心裏也明白,這裏的老闆壓根沒心思管這些雜事,全部精力都撲在了創作上。
這種草創階段的拼勁,倒讓他生出幾分敬意。
麥嘉沒再寒暄,直接開口:“最近到處都在說,你和股市那個黃家豪一起搞了第四大院線。今天來找我們,是想談什麼合作?”
江志強放下咖啡杯,手指輕輕摩挲着杯沿,不緊不慢地說:“我老闆黃生,對你們奮鬥公司很感興趣。”
他頓了頓,目光從三人臉上一一掃過,才接着道:“他想請你們拍一部戲。
要是合作得順當,往後可以合夥開一家制片公司。到時候你們想拍什麼,資金上就不用發愁了。”
三人沉默了片刻。
石天最先開口,語氣裏帶着幾分試探:“合作條件呢?如果合組公司,你們要佔多少?”
江志強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裏取出一疊裝訂好的文稿,輕輕放在桌上。
“這些細節可以慢慢談。我今天來,還帶了點東西。”
麥嘉伸手拿過來,看了一眼封面:《開心鬼》。
他翻開第一頁,目光很快沉了下去。原本慵懶的坐姿不知不覺端正了,眉頭微微蹙起,又漸漸舒展,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
一頁,兩頁,三頁……
辦公室裏安靜極了,只有翻紙的沙沙聲。石天和黃百鳴也湊了過來,一左一右站在麥嘉身後,三個人擠在一起看那份劇本。
麥嘉翻到三分之一處,忽然“啪”地一拍桌子,把旁邊的江志強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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