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所謂打草,未必真要驚蛇,而是要驚動那些藏在暗處的獵物。
公告一出,股價必漲,散戶必追,遊資必動。而真正的獵手,只等在浪潮湧起之前,把籌碼握在手裏。
硝煙,在這一刻悄然點燃。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當晚,幾家私募的圈子裏就已經炸開了鍋。
有人在測算弘盛的持倉成本,有人在翻查華基的股權結構,有人連夜調集資金,準備週一開盤就撲進去搶籌。
對他們來說,這是一場明牌的快棋。誰先入場,誰就能分一杯羹。
可也有人按下不動。
真正沉得住氣的那幾個,只是掃了一眼公告,便把報紙扣在桌上。
他們清楚,這一手“打草驚蛇”,驚的不只是市場,更是那些手裏有籌碼、卻還沒想好怎麼出牌的人。
真正的獵物,還沒露面。
週一還沒到,四會的空氣裏已經滲滿了焦灼的味道。
有人摩拳擦掌,有人徹夜難眠,有人在酒局上壓低聲音打電話:“資金準備好了嗎?週一開盤,有多少喫多少。”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棋局從來不是從開盤那刻纔開始落的。
公告發出之前,弘盛已經把該布的局布完。
那兩成股權,是明牌,也是底牌。
它讓所有人都以爲,自己看清了對手的動向,卻沒人去想——爲什麼弘盛偏偏選在週五收盤後發公告?
因爲週末兩天,足夠讓消息發酵,足夠讓貪婪發酵,也足夠讓那些本來猶豫的人,在週一開盤時變得毫不猶豫。
而等他們衝進去的那一刻,真正的棋手,早已落子完畢。
這一步,看似近在眼前,實則遠非人人能及。
真正有膽識、有眼力的人,寥寥無幾。不是因爲他們消息更靈通,而是因爲他們看得懂——公告上沒寫的,纔是關鍵。
待到多數人回過神來,棋局,已然落子過半。
四月的夜風裏,有人興奮難眠,有人靠在椅背上閉目沉思。
同一則公告,落在不同人眼裏,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第91章 倉促應戰
聯興實業。
週末的傍晚本該是一家團坐、閒話家常的辰光,許德泰卻被弟弟許德富一通電話攪得心亂如麻。
他來不及安撫妻兒,抓起車鑰匙便匆匆出門,驅車直奔公司。
車廂內寂靜得壓抑,唯有輪胎碾過路面的悶響。他攥着方向盤,胸口翻湧着一陣強過一陣的懊悔。
當初若早下決斷,調集資金提前佈局,何至於走到今天這一步?
華基置業最黯淡的時刻,就在去年末至今年初。彼時公司整體估值不過四千五百多萬港元,若是聯興實業出手回購兩成股權,成本尚不足一千萬港幣。
可惜,那時的許德泰滿眼都是聯興實業的擴張版圖。攤子鋪得太大,資金鍊早已繃得緊如弓弦。
公司名下物業雖多,卻多是抵押借貸而來,賬面上看風光無限,現金流卻早已乾涸見底。
說到底,聯興並非沒錢——只是錢都被鎖在了那些動彈不得的資產裏。偌大一個集團公司,臨到節骨眼上,竟連幾百萬港元的活錢都拿不出來。
更讓他追悔的,是自己總存着幾分僥倖。如今一步踏錯,滿盤皆輸。
“黃家豪這小子,簡直是踩着雷來的。”許德泰咬着牙,低低罵了一句。
此人平日在外如何修飾形象,他再清楚不過——當年收購宏興置業時使的那些手段,至今還在圈內被人當作談資。那不是個按規矩出牌的商人,是一頭餓狼,嗅覺靈,下口狠,從不等人。
趕到公司時,許德富已經在辦公室裏踱了不知多少個來回。
“大哥,這次你是把咱們整個家族都押上桌了。”
“慌什麼?天還能塌下來?”許德泰沉聲打斷他,“持股比例擺在那裏,他黃家豪就算有三頭六臂,也不可能一口把我們吞乾淨。”
許德富抿了抿嘴,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只壓着聲音道:“現在最要緊的是籌錢。不然等他用最小的代價把華基叼走,咱們連湯都喝不着。”
許德泰沒有再駁,沉默片刻後,終於點頭:“我馬上聯繫銀行,今天就把貸款敲定。聯興實業走到今天,不是靠誰讓出來的——弘盛投資再能耐,還能壓得過我們?”
嘴上說得硬,心裏卻比誰都虛。
他太清楚銀行的作風:從不雪中送炭,只會在你身上多踩一腳,再順手抽走幾分成色。眼下這場收購戰,要的是無抵押信用貸,風險高、利率重,遠不是平時按揭那麼容易應付。
“週一開盤,華基股價肯定要飆。”許德富的聲音把他從思緒里拉了回來,“你得爭取到足夠額度,最少兩千萬。”
“兩千萬?”
“只少不多。這段時間股價一路走高,弘盛早就在暗處吸籌。現在已經1.28港元,週一破1.4,幾乎沒有懸念。”
這個數字,曾經是許德泰心裏理想的出貨價。
如今聽起來,卻像一記悶拳,狠狠砸在心口。他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只覺五臟六腑都擰成了一團。
…
…
…
新的一週,週一。
華基置業並未停牌,交易所也未應聲介入,一切照常,卻又處處透着異常。
九點半,開盤鐘聲剛落,股價便如脫繮之馬直竄而上,高開十個點,定格在1.39港元。
瞬間,四會市場的目光被悉數吸引。各路資金像聞到血腥味的魚羣,蜂擁而至。
華基置業成了全場唯一的熱點,買盤如潮,賣單一觸即潰,股價被一路推高,幾乎沒有像樣的回調。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狂潮,許德泰、許德富兄弟倉促應戰。
慌亂之中,他們的第一反應簡單直接——在二級市場掃貨,有多少喫多少。
可這一掃,無異於往烈火上澆油。他們每喫進一筆,股價就被抬高几分。
買得越兇,漲得越猛。
對手還沒真正出手,自己已經成了推高股價的主力。
一上午激戰下來,華基股價已被推至1.5港元附近。
中午休市,辦公室裏的空氣幾乎凝固。
“大哥,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許德富臉色凝重,“我們在市場上硬接,等於自己在給自己抬轎。再這麼搶下去,破2港元都擋不住。”
他迅速在腦子裏過了一遍賬:聯興若要守住控制權,至少需要增持四成以上籌碼。
即便只搶兩成,按現在的勢頭,股價恐怕不是2港元的問題,而是直逼2.5港元。
成本一旦被拉到那個位置,就算守住了華基置業,也是一場慘勝。
許德泰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着桌面:“那你說怎麼辦?眼睜睜看着弘盛把華基拿走?
華基那塊資產,實打實值一億兩千萬以上,就這麼便宜了外人?”
語氣裏壓着怒意,更多的卻是焦灼。
對手這一拳來得太猛,黃家豪的名聲又太狠,他根本不敢賭對方會收手。
慌亂之中,越是怕輸,越是動作變形。
許德富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足夠穩。
他比許德泰多幾年海外經歷,對資本市場的遊戲規則也更熟悉。
這時候,他最清楚——慌亂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必須先把局面看清楚。
“要買,但不能這麼瘋搶。否則成本被我們自己拉爆,就算贏了也是輸。”他壓低聲量,一字一句道,“你有沒有想過,弘盛到現在還沒報過正式收購價?他們不出價,我們就不必急着全面反擊。”
許德泰抬眼看他。
“等他們真的開出價,我們再啓動反收購,這纔是正規程序。”許德富繼續道,“如果他們出價沒找猓袌鲎匀徊毁I賬。
到時候不用我們動手,他們自己就站不住腳——這場收購戰,最後只會變成一場鬧劇。”
這番話像一盆冷水,澆在許德泰發熱的頭上。
黃家豪的突襲確實打得太快太猛,以至於他們從頭到尾都在被動應對,根本沒來得及冷靜想想:對方是不是也在等他們犯錯?
許德泰沉默片刻,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我讓經紀先放緩吸貨,看看他們下一步怎麼走。”
但他終究不敢徹底停手。
弘盛已經對外宣稱持股兩成以上,對方已經是第一大股東,聯興實業這邊一旦完全收手,就等於把戰場拱手讓人。
更何況,眼下1.5港元的價位,比起華基的真實淨資產,依舊偏低。就算再拿一些,也不算太虧。
他拿起電話,低聲交代了幾句。
午後即將開盤,真正的較量,纔剛剛開始。
第92章 有心人
黃家豪對付華基置業這一手,不過是虛晃一槍、雷聲先行,便已在市場掀起滔天巨浪。
他甚至連正式收購價都未亮出,僅僅通過一則公告,釋放“已拿下逾兩成股權”的消息,便足以讓整個四會市場爲之瘋狂。
華基置業的股價如脫繮野馬,一路狂飆,毫無回落跡象。
買盤如潮,賣單枯竭,整隻股票徹底被點燃——彷彿一夜之間,所有人都認定,這是一場不容錯過的盛宴。
而這場動靜,也迅速驚動了香港商界。
消息從四會市場傳出,不到半天,便在中環的茶餐廳、灣仔的寫字樓、九龍的高爾夫球俱樂部裏流傳開來。
那些平日不動聲色的老錢、那些蟄伏多年的資本玩家,紛紛豎起耳朵,試圖從這則寥寥數百字的公告裏,嗅出更多的風向。
七十年代初的香港股市,擁有香港、遠東、金銀、九龍四家交易所,市場制度遠未成熟,監管鬆散,信息不對稱,正是資本獵手最愛的狩獵場。
而香港股市史上第一場真正意義的經典收購戰,還要追溯到1972年——置地吞併牛奶公司。
那一戰,讓全港第一次見識到資本收購的威力與瘋狂。
置地以換股方式發起進攻,牛奶公司奮力反擊,雙方在報紙上隔空罵戰,股價如過山車般起伏,散戶如癡如醉地追漲殺跌。
最終,置地勝出,牛奶被吞,而這場戰役,被載入港股史冊,成爲後世反覆拆解的傳奇一役。
即便放在今天,其精彩程度依舊堪稱頂級。
但在此之後,股災與石油危機接踵而至,市場一蹶不振。
1973年股災粉碎了無數人的財富夢,1974年的石油危機更讓經濟雪上加霜。
收購大戰就此沉寂,整整兩年,沒有再出現過像樣的資本對決。
直到1975年,經濟終於開始回暖,收購與併購重新抬頭。
但出手的,大多仍是那些老牌英資洋行——太古、怡和、置地、會德豐。
華資企業尚在積蓄力量,偶爾冒頭,也只是小打小鬧,從未真正站上舞臺中央。
這一次,不同了。
弘盛投資突襲華基置業,是不折不扣的惡意收購——沒有事先溝通,沒有友好協商,一紙公告,直接宣戰。
更具標誌性的是:這幾乎是香港股市有史以來,第一次華資對陣華資的惡意收購戰。
華資打華資,不再是英資的陪襯,不再是邊角料的角色。
這意味着華資企業已經成長到足以在資本市場上捉對廝殺的地步。
關注度,可想而知。
全港的財經媒體迅速調轉版面,把頭條讓給這場戰事。
專欄作家連夜撰稿,分析弘盛的底牌、聯興的軟肋、華基的真實價值。
電臺的財經節目裏,嘉賓各執一詞,爭得面紅耳赤。
而市場裏的散戶與投機客,哪裏管得了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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