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本次參與投票的股權爲85%,支持米高·嘉道理連任的佔36%,反對的佔49%。”
由於這次選票只有支持選項,沒有候補名單,49%的反對票對應的只能是同一個結果,即黃家豪以49%的支持率勝出,高於對方的36%,差距整整十三個百分點。
主持人宣佈完畢之後,會場安靜了大約兩秒。
然後像被按下了某個開關,掌聲從後排先響起來,迅速向前蔓延,連帶着椅腿挪動的聲音和零星的喝彩聲攪在一起,整個宴會廳的溫度似乎都往上抬了一截。
米高·嘉道理坐在主席臺上,臉上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但搭在桌沿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隨即又鬆開。
他低頭看了一眼面前那份沒有動過的水杯,然後抬起頭,跟着腥说墓澴嘁才牧藥紫率帧�
掌聲不重,節奏也沒有錯,但他垂眼時目光是空的,像落在某個沒有焦點的地方。
黃家豪沒有立刻起身。他坐在原位,等掌聲的潮頭略略回落了一些,才從椅子上站起來。
梁博韜起身跟在他側後方,陳滿福走在後面半步。
三個人穿過座位間的窄道走向主席臺,沿途有幾位股東伸手與黃家豪握了一下,有人低聲說了句“恭喜”,他點頭回應,腳步沒有放慢。
上臺後他沒有急着開口,先把話筒調到合適的高度,然後掃了一眼臺下。
半島酒店二樓大宴會廳的燈光落在成排的座椅和站立的股東身上,空氣裏還殘留着掌聲散去的餘溫,偶爾有紙張翻動的輕響。
“今天的選舉過程公正、透明,我對此沒有異議。”他稍作停頓,目光掃過臺下,說道:“接手一家擁有八十年曆史的企業,既是榮譽,也是責任。”
臺下有輕微的騷動,但很快安靜下來。
黃家豪停頓了頓,繼續往下說道:“弘利集團入主大酒店之後,會與嘉道理家族保持合作,把公司帶上新的臺階。”
這家酒店的歷史已經足夠厚重,但它的天花板還可以更高。我希望在座的各位,包括米高先生,共同見證它走到一個更遠的位置。”
會場安靜了幾秒,然後掌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比上次更密集,持續的時間也更長。
米高·嘉道理坐在主席臺一側,也抬起了手。他的表情依舊剋制,看不出情緒,但鼓掌的節奏沒有慢。
第二項議程是董事席位的改選。弘利集團派出了梁博韜和羅正作爲董事候選人。
投票過程持續了接近一個小時,流程順暢,沒有出現反覆。
最終梁博韜和羅正順利當選,大酒店原先的九人董事會相應退出了三位成員。
新一屆董事會中,弘利系佔據了多數席位,嘉道理家族保留了兩位董事。
主席臺上的橫幅還沒有撤,燈光依然亮着,水晶吊燈下面,黃家豪正把話筒放回支架上。
臺下的掌聲還沒有完全停歇,梁博韜在人羣裏被幾位股東圍住了,正在側頭回答某個問題。
羅正站在另一側,與兩位大酒店的老董事低聲交談。
窗外的海風從半開的窗縫裏漏進來,吹得講臺上一張空白的文件邊角微微翹起又落下。
第327章 貨櫃碼頭
半島酒店股東大會結束不久,茶餐廳裏的電視播出了新聞片段,畫面停留在大股東投票結束後的那幾分鐘裏。
有食客放下筷子抬頭看了一會兒,對同桌人說了一句:“半島酒店換了老闆,換得好不好,過兩年再看看。”
旁邊的人沒有接話,繼續低頭喫麪。
櫃檯上的收音機正在播報當天的財經簡訊,播音員的聲音從雜音中穿過,說今日大酒店股價小幅高開。
收銀臺後面那位中年男人把一疊零錢理好,抬頭看了一眼電視屏幕,又低下去了。
報攤上的晚報已經擺出來了,頭版正中印着半島酒店的側面照片,下方是那行標題。
茶餐廳裏那臺電視機還在放着新聞,畫面切換到了中環街頭的採訪鏡頭,沒有人在看,但聲音一直沒關。
翌日,全港媒體版面上鋪滿了同一條消息。
《信報》頭版標題是“黃家豪再下一城,半島酒店易主”,副標題寫着“小股東用選票選擇了增長而非守成”。
報導詳細覆盤了股東大會上的投票數據和雙方此前的輿論交鋒,結論是:“股東們用腳投票,選了一個能讓資產增值的人。”
《經濟日報》的視角略有不同,標題打在財經版正上方:“傳奇商人擊敗老牌貴族,嘉道理家族失去最後堡壘”。
文章回顧了嘉道理家族在大酒店八十年的經營歷史,字裏行間帶着一種時代更替的感嘆,但最後一段話鋒一轉:“市場不認資歷,只認結果。”
《星島日報》的報道標題乾淨利落:“半島酒店的新時代”。
正文不長,重點放在了黃家豪的表態,大意是新的管理層將繼續與舊有團隊合作,確保酒店郀I平穩過渡。
…
…
…
弘利大廈。
黃家豪放下手裏的報紙,朝窗外看了一眼。
今天收到的幾乎全是正面評價,從標題到措辭都在替他說話。
他當然知道這些報道不全是真心實意,有的是長期合作的媒體,有的是順勢跟風的版面,但版面鋪到這個程度,說明輿論的走向已經定了。
他滿意的只是媒體的態度,但對於數據本身,他從中充滿危機感。
這場仗打下來,弘利集團手裏握着35%的股權,最終在投票中獲得了52%的支持。
數字翻過去看,嘉道理家族雖然只有13%的持股,卻撬動了36%的投票權,相當於有23%的小股東站到了他們那邊。
而他黃家豪手握超過三倍的股權,最終也只多出了16%的票數。
這意味着小股東當中,支持嘉道理家族的人依然不少,兩邊拉開的差距並不算大。
這個結果讓他清楚了一件事,嘉道理家族在大酒店經營了那麼多年,積累下來的信任不是幾次輿論攻勢就能抵消的。
那些投票給嘉道理家族的小股東,不是對黃家豪有意見,是更願意相信一個熟悉的舊面孔。
這份信任需要時間和業績來換,着急不來。
他把報紙疊好放在桌角,又拿起那份大酒店的資料翻了幾頁。
前世的半島酒店在全球鋪了大約十個點,香港、馬尼拉、曼谷、京城、紐約、比華利山、芝加哥、巴黎、東京,加起來不過三千多間客房,放在國際頂級酒店品牌裏不算大。
嘉道理家族堅持走精品路線,每一家都做得精細,但確實也慢,很多核心城市至今沒有半島的招牌。
前世他看這些資料的時候,只覺得這個品牌保守,如今換成他自己來管,慢就不再是問題的全部。
快的另一面是容易出錯,百年品牌經不起反覆折騰,他需要的是穩,是方向對,是每一步都踩在市場的節奏上。
他把資料合上,重新靠進椅背裏,看着落地窗外中環樓羣上方的天際線,沒有急着規劃下一步,也沒有要求梁博韜立刻拿出擴張方案。
股東大會纔剛結束,交接期還沒走完,半年之內所有動作都應該停在一個適當的範圍內。
不一會,李國基敲門走了進來,手裏拿着份文件,臉上帶着微笑,說道:“老闆,恭喜,半島酒店那邊拿下來了。”
黃家豪笑了一聲,靠在椅背上,說道:“同喜吧,這是大家一塊努力的結果。”
李國基把文件放到桌角,繼續說道:“這一下弘利系在酒店這塊算是補齊了。以後半島酒店就是我們在高端酒店領域的一個大本營。”
黃家豪抬頭看了他一眼,問道:“你今天過來應該不只是爲了說這個吧?”
李國基也笑了笑,說道:“確實不是。”
“那說正事。”
“月底港府要拍賣中環消防局舊址那塊地,面積不大,兩萬兩千多平方尺,但位置在中環核心區,算是今年地王級別的拍賣。”
黃家豪聽完,沒有馬上表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纔開口說道:“到時候去看看。價格合適就拿,不合適就算了。”
李國基聽明白了。老闆的意思是這塊地不是非買不可,關鍵要看溢價幅度。
這幾年弘利系砸了不少錢在長期項目上,商業地皮已經不再是必須拿下的目標,拍賣場上沒必要跟人硬拼。
“好,我先安排報名。”李國基說道:“到時候看現場情況再決定舉不舉牌。”
黃家豪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李國基轉身出了辦公室。
那塊地確實位置不錯,中環消防局舊址,兩萬二千多平方尺,按現在的行情來算,七億港幣以上是起步價。
但這個價只是個開頭,日本人這兩年正拿着升值的日元到處掃貨,香港又是全球回報率最高的市場之一,他們不可能不參與。
在這種局面下搶地,溢價一旦超過七八成,就不划算了。
他手裏的各個分子公司都有了自己的總部大廈,倒是弘利集團本身還在用這棟老樓,有些與自身形象和實力不匹配。
但他在等的是花園道那塊地,那纔是他真正想拿來做總部的地皮,現在出手的時機還沒到。
…
…
…
會德豐集團的供股集資,恰好趕在弘利集團拿下半島酒店的消息全面鋪開那幾天完成。
公告貼出來的時候,市場最先注意到的是籌集資金18億港幣。
隨後纔有人把目光移到下方的細則上:弘利集團作爲大股東,按持股比例全額供股,出了差不多9億港幣。
這個數字公佈後,市場上反應比預期的要大。
交易所那邊最先有反應。幾個交易員在晨會間隙聊起來,有人說道:“九億港幣現金,說拿就拿出來,這得是什麼賬上水位?”
旁邊的人回應道:“他要是賬上沒那麼多錢,銀行那邊也得認他這個信用。問題是他真拿出來了。”
茶餐廳裏翻報紙的人也注意到了這條消息。一個穿舊夾克的中年人把報紙攤在桌面上,指着那則公告對同桌人說。
“你看,黃家豪光這一筆就掏了九個億港幣。以前總覺得他雖然控制的公司多,但個人底子可能沒那麼厚,這一下沒話說了吧。”
同桌的人說道:“他那些外匯和股票又不是白做的。”
當天下午,有財經評論員在電臺節目裏說道:“黃家豪這次對會德豐集團供股全額跟投,不是銀行貸款墊的,是真金白銀從自己口袋裏掏出來的。
香港商界能做到這個水平的人,屈指可數。”
也有人把這筆錢和包船王當年收購九龍倉時的調款能力放在一起比。
雖然時代不同、市場不同,但一次性拿出九億現金供股,在當時的香港商界裏確實不多見。
以前大家說黃家豪資產體量大、控制的上市公司多,但個人現金流未必比得上包船王或李家成。
這次的供股動作,等於把那張底牌翻過來放在檯面上晾了一下。
那張牌露出來的部分不算大,但已經足夠讓市場重新估算他桌面以下的財富厚度。
與此同時,黃家豪沒有停下來慶祝。他當天就指示劉德明立馬行動起來,去跟馬士基和邊行輪船談現代貨櫃的股權。
這兩家歐洲公司手裏握着的份額,是會德豐能否拿下現代貨櫃控制權的關鍵。
劉德明帶人接觸了對方,開價不低,但談判的消息不知怎麼被泄露出去了。
九龍倉那邊最先嗅到了風,包船王在辦公室裏來回踱了幾步。雖然他已經退休,實際上是半退休。
他上個月剛查出身體出了些問題,雖未對外披露,但他自己心裏清楚,真正的交班不能再拖了。
四個女婿各有分工,但底子還不夠厚,他需要在有限的時間裏再給家族鋪幾塊能踩穩的踏板。
“不能讓會德豐把那兩家歐洲公司手裏的股權拿下來。”他立馬對吳光政說道:“現代貨櫃一旦姓了會德豐,我們在碼頭這塊就連退路都沒有了。”
吳光政坐在對面,彙報道:“消息是馬士基那邊主動遞過來的,擺明了是想讓我們和會德豐兩邊擡價。
這次會德豐開價不低,但兩家歐洲公司胃口更大,沒有鬆口。”
包船王問道:“他們出到多少了?”
“八億港幣。”
包船王聽到這個數字,眉頭一皺。
兩年前會德豐集團拿下百分之二十出頭的現代貨櫃股權,不過花了四億港幣。
如今對着一家歐洲公司手裏的份額,開到了八億港幣,溢價幅度已經超出了常規範圍。
他想了想,開口說道:“我們報十億港幣。不能讓黃家豪覺得我們是靠喊話就能嚇退的人。”
吳光政頓了頓,問道:“這個價報出去,九龍倉的股東可能會有意見。”
包船王沒有猶豫,語氣堅決道:“我們不強求,誰有意見,誰就賣掉股權好了。”
說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着樓下中環的車流緩慢移動。
他的目光掃過對面那排樓頂的天際線,沒有聚焦於任何一座建築。
他站在窗邊停了一會兒,轉身說道:“碼頭資產的定價權一旦落在別人手上,後面的事就不由我們說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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