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陳滿福坐在對面，手裏拿着一支筆，面前的筆記本上寫滿了數字和備註。
黃家豪把簡報翻了兩頁，合上，放在桌面上，沒有立刻說話。
鄭家佳那邊供股已經走完了，資金到位了，架勢也擺開了，但他還是有些不放心。
愛美高發展體量有限，真要跟李兆基正面打一場收購戰，實力上差了一截。
如果最終打不下來，丟面子的不只是鄭家佳，連帶着他黃家豪也會被人議論與打臉。
上次在沙田馬場，他以爲李兆基會邀請他進中華煤氣董事會，沒有想到被打臉。
類似的事情，他不想再發生第二次。
“中華煤氣那邊，你調查得怎麼樣了？”黃家豪開口問道。
陳滿福翻開筆記本，快速彙報道：“總股本大約7800萬股。李兆基通過恆基系合計掌握約兩成七的股權，是名義上的大股東，但距離三成還有差距。
剩下的股權分佈比較分散，海外基金手裏有一部分，香港幾個舊世家也持有少量，再就是流通在市場上的散籌。
粗略估算，過半籌碼是浮在外面的。”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也就是說，只要資金足夠，隨時可以在二級市場掀起一波風浪。”
黃家豪聽完，沒有急着接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彷彿在思考。
片刻後，纔開口說道：“我們已經在公開層面說過不參與收購了。但謝利源珠寶那邊，我還是有些放心不下。”
陳滿福沒有接話，等着他繼續往下說。
黃家豪說道：“鄭家佳的決心是夠的，但他的底子不夠厚。真要跟四叔打到最後，愛美高那邊的資金鍊扛不住。你說怎麼辦？”
陳滿福想了一下，回答說道：“老闆，這件事不難。我們不直接出面，但可以通過渠道拆借一筆資金過去，另外再派一個有收購經驗的團隊過去協助。
明面上是愛美高自己在打，暗地裏資金和策略都在我們掌控之中。這樣四叔那邊查不出問題，謝利源那邊也有了底氣。”
黃家豪聽完，手指在辦公桌上輕輕敲了敲，這個方案在他心裏其實已經轉過幾圈了，但聽陳滿福說出來，他更確定了這方案可行。
“那就你去安排。資金額度不用太大，夠鄭家佳再往前推五個百分點就行。團隊方面不要派弘利投資的人，從外面臨時組建一個顧問組，以諮詢的名義過去。”
陳滿福點了點頭，在筆上快速記了幾筆，說道：“資金走什麼渠道？”
黃家豪想了想，說道：“通過一個第三方機構過一道手，不要直接跟謝利源發生賬務往來。具體操作讓財務那邊去設計，確保賬面上看不出痕跡。”
“好的。”
最後，黃家豪吩咐道：“四叔那邊盯緊一點，他最近在市場上掃了多少貨，每次成交的量和價格都要及時報過來。”
“明白。”陳滿福應了一聲，站起身來離開。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黃家豪重新拿起那份調查簡報，把上面的數字又掃了一遍。
持股兩成七，這個比例對一個想要守住控制權的老闆來說確實偏低了。
李兆基不是不清楚這一點，所以他一定會加速增持。但增持需要時間籌錢。
鄭家佳那邊如果動作夠快，完全有機會在恆基反應過來之前把籌碼堆到足夠高的位置。
他放下簡報，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想了一會兒。不直接出面是對的，但他也不可能真的完全袖手旁觀。
鄭家佳既然跟了他這麼多年，在關鍵時候被人反手壓在桌面上，那不是鄭家佳一個人的失敗。
他黃家豪輸不起的東西不多，輸陣仗算一個。
黃家豪收回思緒，重新翻開桌面上另一份文件，手裏的筆已經拿起來了。
…
…
…
大埔，康力科技工廠。
昨天夜裏颱風過境，今天上午難得清涼。
黃家豪心情不錯，決定順路去看看康力科技的咝星闆r。
隨着程控交換機投產之後利潤持續流入，加上原有的電視機產能，工廠應該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纔對。
可當他的車駛入廠區，透過車窗看到的卻是另一番光景。
幾棟車間門口站着三三兩兩的工人，有的靠在牆邊抽菸，有的圍在一起聊天，流水線安靜得不像話。
黃家豪推開車門走下來的時候，李國棟已經快步迎了上來，臉色不太自然。
“怎麼回事？”黃家豪沒有寒暄，直接問道。
李國棟擦了一下額頭的汗，彙報道：“老闆，昨晚颱風過後中電那邊發佈了全面檢修通知，整片工業區的供電都停了。
我們這邊沒有電，產線全停了，工人們暫時沒事做，只能在車間外面等着。”
黃家豪的眉頭皺了一下，問道：“中電停了我們的電？”
“是的。”
“有沒有說什麼時候恢復？”
“沒有給具體時間，只說檢修完成後會另行通知。”
黃家豪沉默了片刻，又問道：“你們自己有解決方案嗎？”
李國棟連忙答道：“已經在調用備用的柴油發電機組了，但功率有限，只能優先保證程控交換機那條線不斷。電視機和其他產線暫時還帶不動。”
黃家豪站在廠區門口掃了一圈四周，幾棟廠房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裏，沒有機器聲，沒有流水線的咿D聲，只有遠處工人們低低的交談聲偶爾隨風飄過來。
他轉頭看了一眼辦公樓的方向，窗子開着，但裏面沒人走動，顯然辦公室也停了空調。
“上車聊吧。”黃家豪轉身走回車裏，說道：“辦公室裏沒空調，你也別在外面站着了。”
李國棟跟着鑽進了後座，車門關上後，車內安靜了不少，只有空調出風口的輕微風聲。
黃家豪靠在座椅上，想了想，說道：“程控交換機那邊不能停產，那是我們現在利潤最厚的產品線。備用發電機能撐多久？”
李國棟說道：“現有的兩臺柴油發電機滿負荷咿D的話，可以維持程控交換機產線連續工作三到四天。”
我們已經聯繫供應商再訂購幾臺，後續會陸續到位。”
黃家豪點了點頭，說道：“這件事你盯緊，不能因爲停電影響交貨。客戶那邊一旦斷供，信譽就沒了。”
李國棟鄭重地應了一聲。
黃家豪換了個話題，語氣比剛纔沉重了一些，說道：“第二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聊。
康力科技現在已經有了程控交換機這個核心產品線，那些老產品線是不是該考慮淘汰了？”
李國棟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老闆會在這時候提這個。他斟酌了一下才開口說道：“老闆的意思是把電視機產線停了？”
“不止電視機。包括那些已經搬去內地的老產線，如電視機、收音機、電子錶這些都要重新評估。”
黃家豪說道：“以後康力科技只圍繞電信產業做產品，程控交換機、移動電話基站、通訊設備配套這些，纔是我對這個公司的定位。
電視機和收音機雖然還有利潤，但已經不屬於未來的方向。”
李國棟沉默了幾秒，面露難色道：“老闆，淘汰產線我倒沒什麼意見，問題是工人。
康力科技這些年養了好幾千人，電視機產線的工人佔了相當一部分。說停就停，那些人怎麼安置？”
黃家豪沒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車窗外那些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的工人，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心裏在算一筆賬。
“可以出售。”黃家豪說道：“把產線整體打包賣出去，條件只有一個，接收方必須把工人全部接過去。
甚至價格方面可以退讓，哪怕零元出售都可以。”
李國棟聽完，快速在心裏消化了一下這個方案。
零元出售意味着康力科技不需要爲關停產線支付遣散費用，工人跟着產線一起走，避免了大規模裁員帶來的勞資糾紛和輿論壓力。
而且對買家來說，零成本拿走一條完整的電視機產線加上一整套熟練工人，並不喫虧。
“這個思路可行。”李國棟說道，“我讓人去接觸一下內地的幾家電視機廠，看看有沒有人願意接盤。
如果對方有顧慮，我們甚至可以補貼一部分過渡期的郀I成本。”
黃家豪說道：“具體怎麼操作你自己把握，原則只有一條：讓那些工人有去處。我們不養閒人，但也不能把人直接推出去。”
李國棟點了點頭，拿起筆在隨身帶的本子上記了幾筆。
車裏的空調吹了一會兒，溫度降下來了。黃家豪透過車窗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幾棟安靜的廠房，心裏清楚颱風停電只是偶然事件，但產線轉型是遲早要邁出去的一步。
電視機和收音機的時代正在過去，通訊設備纔是康力科技的未來。
好在程控交換機已經站穩了腳跟，接下來只要把步子踩穩，康力科技從家電廠變成通訊設備廠，只是時間問題。
他收回目光，對李國棟說道：“產線出售的事儘快推進，不要拖。”
等颱風過後供電恢復了，先確保程控交換機那邊正常咿D，其他產線逐步過渡。”
李國棟合上筆記本，應道：“好，我明天就安排人接觸內地幾家電視機廠，看看有沒有願意接手的。
至於程控交換機那邊，備用發電機組已經在咝辛耍a線恢復了大半，交期不會受影響。”
黃家豪點了點頭，說道：“產線出售的事情不急在一時，但方向要定下來。康力科技不能什麼都做，資源要集中到最賺錢的環節上來。”
李國棟說道：“明白。我會一邊推進產線出售，一邊確保通訊設備這邊的產能跟得上。”
黃家豪沒有再說什麼，推開車門下了車。外面的風吹過來，帶着雨後泥土和草木的氣息，比剛來的時候清爽了不少。
工人們三三兩兩還聚在車間門口，有人看到他從車裏出來，遠遠地張望了幾眼。
黃家豪朝那邊抬了一下手示意，沒有走過去，轉身重新坐進車裏，關上了車門。
車子緩緩駛出工廠大門，後視鏡裏那幾棟安靜的廠房越來越小。
黃家豪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睛，腦子裏已經把後面幾個月的排期重新理了一遍。
只要穩住程控交換機的生產，投入高額研發成本，逐步向更科技化、專業化的產業發展，而不是像前世那樣只知道喫老本，就不會被時代淘汰。
自己肯定會把握住大方向，不會讓歷史重演。
這樣一來，康力科技的未來可期。
窗外的天空漸漸放晴，颱風過境後的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陽光從縫隙裏漏下來，灑在路面上明晃晃的一片。
第317章 各有考量
最近一段時間，四會市場裏最熱鬧的話題就是中華煤氣。
雖然交戰雙方都沒有正式發佈收購公告，但股價已經在悄悄往上爬，成交量卻反而萎縮了，明顯是有人在壓着籌碼不肯放。
中華煤氣市值漲到了6.3億港幣，市場在等誰先打響第一槍。
這種扭扭捏捏的局面讓黃家豪不太滿意。拖得越久，散戶的預期就越亂，籌碼越分散，反而容易讓李兆基那邊有更多時間做準備。既然遲早要動手，不如直接把牌掀開。
在他的授意下，愛美高發展發佈了一份正式公告：以每股16港幣的價格，向中華煤氣全體股東發出部份收購要約，目標持股比例爲35%。
公告一出，市場瞬間被點燃了。
當天下午中華煤氣的股價直接跳空高開，成交量比前幾個交易日放大幾倍。
公告發出後的第一個小時，中華煤氣的股價像被點燃的引信，從14.8港幣直接跳上15.6港幣，成交量大得連交易所的報價終端都開始出現延遲。
四會市場裏，散戶們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呼啦啦湧向櫃檯，有的急着掛單賣出落袋爲安，有的卻反過來追高買入，賭後面還有更高的出價。
“16港幣！愛美高出到每股16塊港幣。”有人在交易大廳裏喊了一聲，人羣圍攏過去，盯着屏幕上的報價數字，臉上表情各異。
“我14港幣買的，現在出16港幣，賺了兩塊，賣不賣？”
“急什麼，股價還在往上衝，等一等說不定還有更高價。”
“你瘋了吧，收購價就是16塊，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等李兆基那邊一反擊，股價掉下來你哭都來不及。”
兩家券商的分析師也在第一時間被媒體圍住。一位分析師對着鏡頭說：“愛美高發展近期的融資動作已經表明了態度，此次以每股16港幣發起部分收購，目標是35%。
如果成功，愛美高將成爲中華煤氣無可爭議的第一大股東，屆時董事會的格局將徹底改寫。”
“那李兆基會怎麼反應？”
分析師推了推眼鏡，笑道：“他一定會反擊。恆基系目前的持股不足三成，如果坐視愛美高拿到35%，他連守的位置都沒有了。價格戰可能纔剛剛開始。”
與此同時，幾家持股較多的海外基金也在緊急內部討論。中華煤氣雖然市值不大，但手裏囤着大量地皮，資產價值遠高於市值。
如今有人主動把價格拉高，是趁着高位出貨，還是繼續捂着等更高價，各家基金的投資委員會爭論不休。
買賣雙方都在觀望，手握籌碼的惜售，手拿現金的伺機出手。
所有人都明白，愛美高已經亮了底牌，接下來的棋該怎麼走，就看李兆基怎麼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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