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297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扇緊閉的玻璃大門,每隔幾分鐘就有人踮起腳尖往前張望。

  每當門裏出來一個辦完手續的人,外面的人羣就會微微騷動一陣。

  那些出來的人臉上要麼掛着如釋重負的笑,要麼垂頭喪氣地搖頭,而這兩種表情,都會讓排隊的人心裏多一分焦灼。

  當地警署派了兩名巡邏警員站在隊伍兩側,腰間別着對講機,時不時喊兩聲“請保持秩序,不要推擠“”。

  旁邊還立了一塊藍底白字的告示牌,寫着“今日房源有限,請耐心等候”。

  遠處有幾個穿制服的保安在加固隔離欄,顯然是怕人潮把鐵架子擠倒了。

  黃家豪的黑色平治車停在馬路對面的一棵榕樹底下。車窗搖下來一半,他靠在真皮座椅上,遠遠望着那條蠕動的人龍,看了好一會兒纔開口。

  “這麼多人擠在一處,萬一出了亂子,咱們這個盤的名聲可就毀了。你跟保安交代一聲,秩序比賣房還緊要。”

  坐在副駕的莊立羣側過頭來,順着老闆的目光掃了一眼,笑着搖搖頭:“老闆放心,我安排了三組人輪班守着。”

  不過說實在的,這些人裏頭真正要買房子住的,大概也就三成。剩下七成全是黃牛來倒號的。”

  黃家豪眉毛挑了一下:“黃牛倒號?”

  ““對。”莊立羣伸手指了指隊伍前排那幾個穿花襯衫的年輕人,“看見沒有,那幾張臉我連着三天都見着了。”

  他們天天換不同的身份證來排隊、參加搖號,搖中了就在門口轉手把號賣出去。

  一個號一千港幣,現場給現金,比在工廠踩縫紉機划算太多了。”

  黃家豪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目光從那幾個花襯衫身上收回來。

  一千港幣。他記得公司裏那些文員的月薪也就兩千出頭,工廠流水線上更慘,一千二三百的大有人在。

  排一天隊,搖一個號,轉手就是別人大半個月的辛苦錢。難怪這隊伍能從早上六點排到天黑,趕都趕不走。

  “那咱們這個盤,這種倒號的多嗎?”黃家豪問。

  莊立羣想了想說:“我們每天就放出十套房,排隊的人少說有三四百,搖中的概率不到三十分之一。

  很多人連着排了一個月一次都沒中過,但也沒人走。

  反正閒着也是閒着,排着又不少塊肉。真中了那就是白撿一千塊,誰捨得走?”

  黃家豪沉默了一瞬,轉而問道:“現在跟我們合作的中介,有哪幾家?”

  莊立羣翻了一下手裏的筆記本:“目前簽約的是四家,都是新蒲崗這一帶規模比較大的地鋪。

  按照咱們的規矩,每天十套房,五套給中介,五套留給現場排隊散客。

  上週開始走這個模式,到現在出了三十多套了,反響還不錯。”

  黃家豪微微點頭,目光卻有些深遠。他心裏清楚得很,這個“搖號限售“的把戲,香江眼下幾乎家家地產公司都在玩。

  倒不是開發商真的體恤購房者,怕大家搶得太辛苦,無非是想製造一種“房子稀缺“的假象。

  房源越少,排隊的人越多;排隊的人越多,新聞就越多;新聞越多,房價就漲得越兇。

  地產公司捂盤惜售,中介加價轉手,港府那邊再把土地起拍價往上抬一抬,三方合力,房價就像踩了油門一樣往上竄。

  買房的人越急,這鏈條上的每一個人賺得就越痛快。

  這套路黃家豪前世在內地也見過,但那時候至少還有調控的手時不時摁一下。

  而在1985年的香江,這幾乎成了每個樓盤的標配操作。

  弘利地產旗下的昌和花園也不例外,別人都在做,你不做就是跟錢袋子過不去。

  “我們這個盤,總共多少套?”黃家豪問道。

  “一共1460套,分五期。第一期292套,已經封頂了,正做內部裝修。目前每天放20套出來,其中10套給中介,照這個速度,半個月左右就能把第一期清完。”

  莊立羣彙報道,“資金回槐阮A想的好不少。上個月第二期已經動工了,地基打了一半。照現在銷售速度,後面工程款不會斷。”

  黃家豪想了想,語氣認真起來:“剛需盤不比豪宅,限購政策必須卡死。每一戶只能買一套,附加協議裏寫清楚,交房後一個月內要辦入住。

  我可不想看到那種樓賣出去了,晚上路過一看黑燈瞎火的情況。空置率一上去,品牌就砸了,也不利於後續銷售。”

  莊立羣點頭:“老闆放心,銷售合同裏這條寫得明明白白,不籤協議的我們不賣。”

  物業那邊也通了氣,交房後三個月內水電用量會做抽查,真有不入住的,我們按合同有權原價回購。”

  黃家豪這才露出滿意的神色,又問:“周邊配套呢?學校、超市、茶餐廳這些,別等業主搬進來了才慢慢弄。”

  “好又多生鮮已經簽了,7-11也進場了。樓下那排商鋪還有兩家茶餐廳在談,估計月底能定下來。“莊立羣頓了頓,想起什麼似的,“對了,好又多那邊張奮豪今天正好在店裏,老闆要不要順道過去看一眼?”

  黃家豪看了看手錶,推開車門:“走,去看看。”

  弘利匯利·昌和花園的底商是一條規劃整齊的沿街鋪面,瓷磚貼面,統一做了雨棚。

  好又多生鮮超市佔了其中最大的兩個鋪位,大門敞着,裏面亮堂堂的。

  黃家豪一行人還沒走到門口,張奮豪已經迎了出來,笑呵呵地說道:“老闆,今兒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黃家豪笑着擺擺手:“路過就順便看看。別客套了,帶我進去轉轉。”

  一邁進門,黃家豪就頓了一下。這間好又多比他印象裏那些社區生鮮店大了不止一圈,裏頭貨架擺得齊整,蔬菜區、凍品區、乾貨區、日雜區劃分得清清楚楚。

  最裏面甚至闢了一小塊地方賣鍋碗瓢盆和塑料收納箱,乍一看像個小型超市。

  黃家豪走了幾步,回頭問張奮豪:“這個店怎麼比別處的大那麼多?鋪租不划算吧?”

  張奮豪趕緊解釋道:“老闆,主要是位置問題。昌和花園在新蒲崗偏南邊,附近沒什麼像樣的商場,最近的街市走過去要十五分鐘。

  如果我們只賣生鮮,住戶買完菜還得再跑一趟買日用品,時間一長就會覺得不方便。

  所以我就自作主張把店擴大了一倍,增加日雜和家居小件,儘量讓人一站買齊。”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其實算下來租金成本高了點,但效果反而更好。住戶圖方便,客單價也上來了。

  而且對我們弘利自己的樓盤來講,有這麼個大超市在底下撐着,二期開盤的時候售價都能喊高兩三百塊。”

  黃家豪聽完,目光在貨架上掃了一圈,牙膏、洗潔精、保鮮膜排得整整齊齊,心裏對張奮豪多了幾分認可。

  這種主動往深處想一步的人,在生意場上不多見。不光把好又多自身的生意盤活了,還順帶抬高了整個樓盤的居住便利性。

  他拍了拍張奮豪的肩膀:“你這個思路對。好好幹,以後弘利新開的盤,配套商業都可以照這個模子來。”

  張奮豪臉上的笑收都收不住:“老闆這話我可記住了,到時候您別嫌我煩。”

  黃家豪笑着搖搖頭,沒再多留,在店裏走了一圈,順手從貨架上拿了瓶汽水,擰開喝了一口。

  他回頭對莊立羣說了句:“行了,不耽誤人家做生意。走吧。”

  出了好又多,陽光已經徹底鋪滿了整條街面。那條排隊的長龍又往前挪了一截,有人終於擠進了大門,出來時手裏攥着一張粉色的認購確認單,笑得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後面的人又往前湧了湧,保安的對講機裏傳來催促聲。

  黃家豪鑽進車裏,搖上車窗,對莊立羣說:“回去盯着二期進度。另外,中介那邊的合作條款再收緊一點,別讓他們加價加得太離譜,到時候鬧出負面新聞來,喫虧的是咱們自己的牌子。”

  “好的,老闆。”莊立羣邊發動車子邊應了一聲。

  …

  …

  …

  會德豐大廈。

  頂層的集團總部會議室裏,董事局會議準時召開。

  黃家豪坐在主席位上,開門見山道:“今天有個事要跟各位商量。港燈那邊打算出售豐澤電器,我考慮了一下,覺得會德豐接過來最合適。”

  金絲眼鏡董事立刻接話道:“豐澤電器業務做得很不錯,已經遍佈港九城區,如果收購成功,我們的零售板塊能夠再上一個臺階,做大做強。”

  其他人紛紛點頭,大家心裏都明白,如果不是會德豐和港燈同屬弘利集團旗下,這種好事根本輪不到他們。

  一直沒說話的吳光政終於開了口:“有個事我想先問清楚。會德豐現在的現金流情況,好像不太寬裕吧?

  我記得前幾次董事會討論過,接下來外匯市場那邊還有一筆不小的投資要安排。”

  黃家豪直接回道:“這次會德豐發新股,股份換資產,港燈拿股權,我們拿豐澤電器,不花一分錢現金。”

  吳光政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沉默了兩秒,又說:“如果我記得沒錯,今年以來會德豐已經有過兩輪新股發行了。

  這才大半年,再推一輪出去,頻率是不是密了點?

  港交所那邊盯着呢,到時候問起來,我們解釋起來也麻煩。”

  黃家豪看了他一眼,語氣乾脆道:“如果這筆交易能加厚會德豐的零售業務底盤,提升整體盈利能力,那發行新股就是正當的資本咦鳎淮嬖谑颤N頻率太高的問題。”

  他話鋒一轉,繼續說道:“另外我表個態,如果九龍倉願意把手裏那20%的現代貨櫃碼頭股權拿出來做交易,會德豐照樣可以定向增發新股來換。

  只要是對會德豐有利的買賣,我這個做主席的都舉雙手贊成。問題不在我批不批准,在你們舍不捨得。”

  吳光政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他比黃家豪年長不少,但此刻被這年輕人幾句話堵得接不上來。

  他岳父包船王今天沒來,他一個人面對黃家豪,明顯差了氣場。

  會議室裏沒人再開口,黃家豪順勢翻開文件:“那就按程序來,董事會投票表決。”

  投票結果沒有懸念,議項順利通過。吳光政投了棄權票,臉色不太好看,但已經改變不了什麼。

  散會後,黃家豪獨自坐在會議室裏,把文件慢慢收進公文包。

  他知道包船王和吳光政這大半年來沒少在董事會上挑戰他的權威,仗着九龍倉持股超過兩成,總想爭取更多的話語權。所以他一次次走增發這步棋。

  前兩次增發已經把他們的持股從34%稀釋到了20%出頭,這次豐澤電器一裝進來,新股發出去,九龍倉的持股將首次跌破20%。

  雖然還是第二大股東,但這條線一破,他們在董事會上的分量就大不一樣了。

  目前天恆地產和長江公司最近在私下接觸,雙方正磋商四星級城市花園酒店的股權轉讓,據說很快就能全部歸到天恆地產名下。

  李家成不聲不響,悶頭拿實惠,比吳光政這種明着爭的聰明太多了。

  黃家豪拎起公文包走出會議室。電梯門打開,他邁步走了進去。

  豐澤電器到手之後怎麼整合、怎麼和現有業務產生協同,這些都得提前鋪排好。

  至於吳光政那邊,他知道對方不會就此罷休,但棋已經走到這一步,後面怎麼接招,主動權在他手裏。

  電梯緩緩下行,黃家豪看着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腦子裏的思路越來越清晰。

第300章 外匯投資

  環球集團。

  頂層的辦公室裏,吳光政坐在沙發上,把會德豐董事會上的經過一五一十說了。

  包船王靠在辦公桌後面的大班椅裏,一邊聽着彙報,一邊眉頭越皺越緊。

  他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纔開口道:“黃家豪這小子,看來是鐵了心要一步一步把我們手裏的股權往薄裏攤。

  不過他也真捨得下本錢,前面搞供股集資,現在又把港燈旗下的零售業務打包塞給會德豐,裏外裏都是在拿資產換股權,把盤子做大。”

  吳光政點點頭:“就是因爲他肯下這個血本,我才覺得我們越不能鬆手。現在把籌碼拋了,等於前功盡棄。

  經過他這一連串的動作,會德豐集團目前擁有零售、碼頭、地產和船務等業務板塊。

  目的就是想照着和記黃埔那個路子,把會德豐也培育成一個綜合性的大公司。”

  包船王的手指在辦公桌上輕輕敲了兩下,語氣裏透出幾分猶豫道:“我擔心的不是這一次兩次。

  如果後面會德豐繼續搞供股集資,我們怎麼應對?

  跟了,就是把錢往別人的企業裏投,控股權又不在我們手上,等於拿自己的錢養別人的攤子。

  不跟,股分被越攤越薄,到最後說話連個響都沒有。”

  他說到“控股權“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沉了幾分。

  在包船王這一代人眼裏,控股權就是命根子。

  別人的經營本事再大、業績再好看,那都是別人手裏的牌。

  只有自己握着控制權,賬面上的數字纔是踏實的。

  吳光政顯然早就想過這個問題,馬上說道:“我打聽過弘利集團的負債情況,據說規模不小。

  照這個底子來看,會德豐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有供股的動作。

  萬一真搞了,弘利如果不跟投,他們自己的持股比例就有跌破五成的風險,黃家豪不可能讓這種事發生。”

  包船王沒有立刻接話。他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會德豐的股東名冊上,心裏翻來覆去地想。

  當初沒有全力以赴去爭會德豐的控制權,如今想來確實有些後悔。

  九龍倉的業務說到底太集中了,地產物業、碼頭貨櫃,撐得起規模撐不起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