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294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散戶們顯然嗅到了硝煙的氣味,紛紛捂緊手中的股票,誰也不肯輕易出手。

  兩家收購方在二級市場上你爭我奪,籌碼卻像沙子一樣從指縫間漏走,越搶越緊。

  傍晚,弘利大廈的會議室裏燈火通明。黃家豪靠在主位的椅背上,面前攤着一份更新的持股統計。

  丘德根坐在他對面,手指無意識地敲着桌面。鄭家佳站在投影幕布前,手裏拿着一支激光筆,語氣幹練利落。

  “截止今天收盤,我們手裏的籌碼已經堆到了二十五個點。”鄭家佳在幕布上點了一下。

  “馬氏家族那邊,我們估算他們在三十六個點左右,但這只是公開層面的。

  他們去年套現了五個點,現在想補回來沒那麼容易。而且旁支手裏還散着一些,真到關鍵時刻能凝聚多少,還是未知數。”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兩邊差距大約十一個點。不算小,但也不是追不上的距離。”

  黃家豪的目光沒有看幕布,而是不動聲色地落在丘德根臉上。

  他在觀察,在衡量。若丘德根此刻露出一絲猶豫或動搖,他便要重新考慮整盤棋的走向。

  畢竟對他而言,這場收購從來不是非贏不可的戰役,真正重要的是籌碼能在最高點順利出手。

  但丘德根的表情還算鎮定。他聽完鄭家佳的彙報,沉思了幾秒鐘,開口道:“週末兩天是關鍵窗口期。

  馬家那邊應該很快就會召開記者會,宣佈反收購方案。我們的下一步怎麼走,得等他們亮出底牌再說。”

  黃家豪卻輕輕搖了搖頭,接過話來:“等他們亮牌?那太被動了。他們要週末纔出招,我們明天必須得有所作爲。”

  丘德根微微一愣,側過頭來看他:“黃生的意思是?”

  黃家豪手指輕輕敲了敲辦公桌,緩緩說道:“按照公司法,我們擁有超過20%的股分,就有權派駐兩人進入董事會。

  週末兩天,我們向所有媒體宣佈,我們將派遣兩名董事進入大生地產董事會。

  而不是等收購完成,再宣佈進入董事會。”

  會議室裏安靜了片刻。丘德根皺了皺眉,臉上露出明顯的猶疑:“這……我們還沒有收購完成,就派人進人家董事會?是不是讓市場覺得我們太急了。”

  黃家豪臉上露出微笑,帶着一種志在必得的篤定:“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這個姿態擺出去,馬家一定會坐不住。

  他們會覺得我們已經不滿足於二級市場搶籌,而是開始染指經營權了。這對任何一個家族控股企業來說,都是踩到了紅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馬家現在最怕的是什麼?不是我們收購多少股票,而是我們動搖他們家族的根基。

  一聽說我們要派人進董事會,他們會立刻全力反擊,加價、回購、找援兵,所有能用的手段都會使出來。

  而他們越用力,股價就越往上衝。”

  鄭家佳在旁邊聽明白了,接話道:“也就是說,我們逼他們出全力,這樣股價纔會被真正推高。到那時候,我們手裏的籌碼自然水漲船高。”

  丘德根沉默了片刻,手指停在了桌面上。他盯着面前那份持股統計,腦子裏飛快盤算着。

  黃家豪的意思他當然清楚,因爲從一開始聯手的時候,黃家豪就毫不掩飾自己的立場:他進來,是爲了利潤,不是爲了當大生地產的主人。

  這場收購戰打得越激烈,黃家豪手中的籌碼就越值錢。至於最後大生地產姓馬還是姓丘,對他而言並不重要。

  但丘德根轉念一想,黃家豪說得也沒錯。就算到最後收購未能成功,美迪臣證券手裏那批大生地產的股票也早已水漲船高。

  更何況,大生地產的資產淨值足足20億港幣,如果趕上地產升浪,26億甚至28億都不在話下。

  這筆投資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不會虧。

  唯一讓他猶豫的,是黃家豪那種毫不掩飾的狙擊手式兇狠,每一步都踩在對手最痛的地方,從不留餘地。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點了頭:“好,就按你說的辦。明天上午,召開新聞發佈會,正式宣佈派遣董事入局。”

  黃家豪靠在椅背上,神色滿意地點了點頭。他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輕鬆了些:“放心吧。派董事這招,從來都是刺激對方全力應戰的法寶。

  馬家越是坐不住,我們手裏的籌碼就越有分量。”

  鄭家佳合上文件夾,臨走前補了一句:“那我連夜聯繫媒體,通稿我來負責寫。”

  黃家豪點點頭吩咐道:“記住標題要夠硬,內容要留口子,既要讓他們覺得我們已經兵臨城下,又不能把話說絕了。”

  丘德根看着鄭家佳走出去的背影,又轉頭看了看黃家豪,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笑意。

  他心道,好一個狙擊手,行事毒辣老道,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黃家豪沒有急着走,打開收購文件,開始琢磨馬家明天會如何接招。

  …

  …

  …

  週六上午10點剛過,香港中環的香格里拉酒店宴會廳外已擠滿記者。

  這場發佈會來得突然,謝利源珠寶和美迪臣證券聯名發出的邀請函,措辭裏帶着少見的火藥味:“將就大生地產之重大事項作強制性披露。”

  十一點整,謝利源董事總經理鄭家佳與美迪臣董事總經理陳永年並肩入場。

  兩人表情嚴肅,落座後未等提問,便由鄭家佳率先發言:“過去一個月裏,我們曙光投資以持股25%的身份,三次書面請求大生地產董事會討論戰略重組,均被以‘議程已滿’爲由擱置。

  今天我們選擇公開,是因爲溝通過程已走到盡頭。”

  他身後的屏幕隨即亮出一封落款爲昨日的函件影印本,抬頭赫然寫着“關於要求增補兩名董事進入大生地產董事會之正式通知”。

  鄭家佳逐字念出核心條款:要求在大生地產現屆九人董事會中增設兩個席位,提名人選分別爲謝利源總經理鄭家佳和美迪證券高級合夥人梁仲恆,且“此二人必須具備審計委員會與薪酬委員會的完整投票權”。

  話筒轉給陳永年,他語氣更冷:“大生地產每股淨資產經我們重估爲10港幣,而之前股價長期徘徊在7港幣上下。這不是市場無效,是董事會治理失效。”

  他舉出三組數據,過去兩年大生地產出售旗下三處工業大廈時,交易對手均爲持股不足5%的小型基金,成交價較獨立估值折讓15%至22%不等。

  “我們要求新董事立即啓動對近三年所有重大資產交易的獨立複覈”。

  自由提問環節,氣氛驟然升級。

  《信報》記者追問道:“鄭生,若大生地產48小時內不回應,接下來怎麼打算?”

  鄭家佳笑了笑道:“香港是法制社會,我們準備了足夠厚的文件,不介意一頁頁翻給股東看。”

  陳永年則補充:“鄭家佳先生曾主導謝利源對愛美高的併購整合,對《公司法》與《合併與收購條例》有研究。不害怕任何對手的無理行爲。”

  發佈會於十一點四十分結束。

  當兩人離場時,據會場內一位接近大生地產的知情者透露,大生地產主席馬清忠已經和大生集團主席馬清偉會合,正準備召開應對會議。

  …

  …

  …

  謝利源珠寶和美迪臣證券發佈會剛結束,大生集團總部十六樓的會議室裏已是一片狼藉。

  馬偉清抓起手邊的茶杯,狠狠砸向牆壁。碎片飛濺,茶漬在米色壁紙上拖出一道猙獰的痕跡。

  “休想!”他聲音嘶啞,拳頭擊得會議桌咚咚作響,“謝利源?美迪臣?兩個門外漢想往我大生董事會里塞人?他們配嗎!”

  滿室高管噤若寒蟬,目光齊刷刷落在角落裏一直沉默的馬偉忠身上。

  作爲家族中負責大生地產的馬偉忠陷入了沉思,如果大生地產被人橫刀奪愛,自己肯定得背鍋。

  片刻後,他抬頭說道:“董事長,我們原來咬死9.2元的上限,現在怕是守不住了。今天晚上就把反收購價提到9.5元吧。”

  “9.5?”馬偉清猛地轉頭,眼睛瞪得通紅,“每股多出三毛錢,整體要多掏將近六千萬!這不是拿刀割我的肉?”

  “不割肉,是狼來了。”馬偉忠急切地說道:“謝利源背後站着黃家豪,他是有名的狙擊手。而丘德根蓄忠丫茫缭缇陀妹赖铣甲C券持有10%大生地產股份。

  而且讓他們坐進審計委員會和薪酬委員會,我們以後賣一棟樓都得被人拿着放大鏡審。9.5元,是買平安的價。”

  “好。那準備召開新聞發佈會吧。”

  當晚七時,大生集團在灣仔的俱樂部內緊急召開新聞發佈會。

  與前一天對方高調“攤牌”的陣仗不同,馬氏兄弟選擇了一家帶有家族私密感的老牌場地,由羅富齊父子公司作爲財務顧問站臺,正式發佈反收購公告:大生地產將以每股9.5港元的價格,向所有股東發起現金反收購要約。

  馬偉清率先面對鏡頭,面色鐵青但言辭剋制:“大生地產是馬氏家族兩代人的心血,我們不歡迎任何人借‘治理優化’之名行染指控制權之實。”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對於收購方要求派駐兩名董事的提議,我明確回答不歡迎。”

  馬偉忠接過話頭時語氣稍緩,卻綿裏藏針:“我們知道謝利源和美迪臣背後的丘德根與黃家豪兩位先生。

  如果他們僅僅是看好大生地產的投資價值,純粹做財務投資,那麼大生地產張開雙臂歡迎。

  但要進董事會、要翻舊賬、要複覈資產交易,請恕我們不能接受。”

  臺下記者立即拋出尖銳問題:“9.5元是否意味着馬氏家族承認此前公司價值被低估?這是不是變相回應了對方‘治理失效’的指控?”

  馬偉忠微微皺眉,答道:“價格調整是基於近期市場環境變化的正常估值修正,與任何外部施壓無關。

  我們建議股東看清楚,誰在真正經營這家公司,誰在想拆掉這家公司。”

  發佈會僅持續二十五分鐘便匆匆結束。馬偉清離場時被拍到袖口沾着一小片未擦淨的茶漬,臉色陰沉如暴雨前的天空。

  而據在場人士透露,就在發佈會進行的同時,羅富齊的團隊已連夜啓動“白衣騎士”後備方案,若9.5元要約仍不足以抵擋收購攻勢,不排除引入第三方友好資金進場託底。

  大生地產的股價在週末休市期間已暗流湧動。

  週一開市鐘聲尚未敲響,經紀行的電話已此起彼伏。

  這場圍繞董事席位的攻防戰,正在從“要不要派人”升級爲“誰出得起價”的真正攤牌。

  9.5元是底牌,還是隻是第一道防線?

  所有目光,已盯向交易所屏幕上即將跳動的開盤數字。

  …

  …

  …

  星期日。

  黃家豪站在白加道黃宅落地窗前,俯瞰着維港的美景。

  手上拿着一份《明報》週末版,頭版是邵氏新片開機的通稿,旁邊則是一張王祖嫺穿着籃球服的照片,青春逼人。

  “老闆,遊艇已經準備好了。”安保負責人陳國威在身後輕聲彙報,“按您吩咐,安排了兩千朵白玫瑰,香檳是最好的年份。”

  黃家豪點了點頭,目光卻仍停留在那張照片上。

  十八歲,剛剛好。

  有些果實,不摘就會爛在枝頭,而他向來是個懂得把握時機的獵人。

  上午十點,邵氏影城宿舍樓下。

  王祖嫺遠遠就看見了那輛黑色平治,腳步不自覺地輕快起來。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連衣裙,腰間繫着一條細碎的小雛菊腰帶,頭髮鬆鬆地挽了個髻,露出一截白淨的脖頸。

  車門打開,黃家豪的目光像長了鉤子似的,從她的腳踝一路攀上來。

  “今天真好看。”

  王祖嫺抿嘴笑了,彎腰坐進車裏。裙襬微微上提,露出一截大腿,白皙而結實,是常年打籃球練出來的線條。

  車子啓動,黃家豪的手彷彿不經意地搭在她膝蓋上。

  “這幾天拍戲累不累?”

  “還好啦,就是戲份有些少。”王祖嫺的灣灣腔軟糯糯的,像裹了蜜的餈粑。

  那隻手沒有挪開,反而緩緩向上移動了一寸。

  王祖嫺的臉微微紅了,卻沒躲,只是瞥了一眼前排的司機。

  司機戴着白手套,目光筆直地看着前方,彷彿後座發生的一切都與己無關。

  “豪哥,”她壓低聲音,“有人……”

  “要不我去找六叔,你轉到安樂影業,我讓捧你做玉女掌門人。”黃家豪笑了笑道。

  王祖嫺是邵氏從寶島挖過來的,簽了長約。但如果黃家豪上門,六叔肯定會給面子。

  王祖嫺嗔了他一眼,說道:“這樣不好,六叔對我挺好,我不能忘恩負義。”

  窗外的街景飛速後退,她的心跳快得像有人在擂鼓。

  黃家豪聽到她這麼說,也沒有強求。畢竟現在還沒有在一起,總有些名不正、言不順。

  但遲早要息影,成爲他的私人收藏品。

  香江仔碼頭,“盡須歡”號遊艇安靜地泊在岸邊,陽光下泛着珍珠白的釉光。

  “哇……”王祖嫺站在碼頭上,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驚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