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283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你們在,什麼亂子都能兜住。我就是覺得……”

  他頓了頓,挑了挑眉,“這些年一門心思撲在工作上,也該換換氣口了。賺那麼多,總得有個享受的樣子,不然跟守財奴有什麼區別?”

  梁博韜笑了:“黃生放心,我們決不辜負期望。”

  “老闆放心。”幾人接着表態道。

  車子在停機坪邊停穩。隨行人員已經先一步到了,兩個助理拎着公文箱,兩個男保鑣站在車尾檢查行李,兩個女保鏢則在不遠處和地勤確認登機流程。

  加上黃家豪和隨行的關家慧,一行八人,陣仗不算大,但也絕不低調。

  登機前,黃家豪最後回了一次頭,朝梁博韜和劉德明揚了揚下巴:“有事電話。沒事的話,等我回來喝茶。”

  梁博韜微微欠身:“黃生一路順意。”

  波音747在跑道上加速,窗外的啓德機場越來越小,那些密密麻麻的唐樓和寫字樓漸漸縮成一片灰濛濛的積木。

  黃家豪靠在頭等艙的座椅裏,關家慧替他鋪開一條薄毯,輕聲問他要不要喝點什麼。

  “來杯普洱吧。”他說着,閉上眼。

  現在的弘利投資在倫敦、新加坡、溫哥華、多倫多、紐約都有辦事處。

  這次北美之行,弘利投資和港燈公司的先鋒團隊早就把路趟平了,只等他這個話事人過去拍板蓋章。

  比如這回投資加拿大赫斯基石油,就是由弘利投資的調查員先去做盡職調查,港燈的工程團隊再去實地評估設備,最後方案才呈到他桌上。

  他甚至不用親自下井看一眼,心裏就有數了。

  “老闆,”助理從過道那頭走過來,壓低聲音,“溫哥華那邊來了消息,史密斯安排了車隊接機,落腳點是西溫的一棟臨海別墅。

  港燈的總經理肯特先生也在那邊等着了,說想晚飯前跟您過一下油田項目的最終數據。”

  黃家豪睜開眼,點點頭:“跟肯特先生說,不用急,到了溫哥華,我先休息,工作明天再說。”

  助理退回去。機艙裏安靜下來,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鳴。

  …

  …

  …

  溫哥華的傍晚來得遲緩,像有人擰慢了時鐘的發條。

  從露臺望出去,遠山的輪廓被鑲了一圈金邊,海灣裏泊着的白色遊艇也染上了暖調。

  別墅的露臺很寬敞,鋪着溕姆栏镜匕澹瑱诟松吓首艓字觊_得正盛的紫藤。

  餐桌擺在一棵老楓樹下,桌布是米白色的亞麻布,風吹過來的時候輕輕掀動一角。

  黃家豪坐在靠海的這邊,手裏捏着一隻水晶杯,杯裏的紅酒在夕陽下顯得格外透亮。

  關家慧坐在他對面,穿了一條寬鬆的棉麻長裙,頭髮隨意地攏在耳後。

  她很少化濃妝,這會兒被夕光照着,整張臉像是上了一層柔焦濾鏡,眉眼都溫和了許多。

  她切了一小塊三文魚放進嘴裏,嚼着嚼着,目光就被遠處的海面吸走了,好半天沒有說話。

  黃家豪看了她一眼,笑着搖搖頭,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其實挺享受這樣的片刻。就算不說話也不覺得尷尬,光是坐着,看着,就足夠填滿整個黃昏。

  過了半晌,關家慧才回過神來,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帶着點少女式的感嘆:“豪哥,你說人這一輩子,最怕的是什麼呀?”

  黃家豪被她這個沒頭沒腦的問題逗笑了,把酒杯擱在桌上:“最怕窮唄。我窮過,我知道那滋味。”

  關家慧白了他一眼,但笑意還在嘴角掛着:“我不是說那個。我是說……你看這天,這海,這風,人要是能一直活在這樣的時光裏,該多好。

  我剛纔就在想,如果日子永遠停在這一刻,不往前走了,我也不會覺得可惜。”

  黃家豪沒有立刻接話。他歪了歪頭,朝遠處那艘正在緩緩駛離的帆船努了努嘴:“那艘船如果停在碼頭不動,你覺得它還能叫帆船嗎?

  它就得往前開,風往哪吹,它就往哪走。人也是一樣的,停在原地,再好的風景也會看膩。”

  關家慧撐着下巴看他,眼裏有一點迷濛的光:“你看什麼都能往道理上說,我服了你了。

  可是豪哥,你就沒有覺得累的時候嗎?我有時候看你半夜還在看文件,連我喊你你都聽不見。”

  “累是累的。“黃家豪承認得很坦然,甚至帶着點自嘲的口氣,“但你說奇不奇怪,每次我看到銀行賬戶裏那幾個零,精神就回來了。這玩意兒比喝咖啡還管用。“

  關家慧被他說得一噎,筷子差點沒拿穩:“豪哥!你能不能不要在這種時候談錢?

  好不容易喫頓飯,吹着海風看着晚霞的,你一提錢,我腦子裏就開始算匯率了,多煞風景呀。“

  “我這是提醒你,眼前的這一切都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黃家豪朝她舉了舉杯,笑得有幾分促狹。

  ”不過你說得對,今晚不談生意。那咱們談談……我剛坐下來的時候想了件事兒。“

  “什麼事?“關家慧來了興致,身子往前探了探。

  “我在想,這棟別墅雖然是人家安排的,住着也舒服,但到底不是自己的。我剛纔就在盤算,回頭在附近找一處帶私人碼頭的地塊,建一棟真正的宅子,不用太大……”

  他伸出手比了比,“後花園能望見海就行,前院栽幾棵你喜歡的櫻花樹,車庫裏停兩輛車,一艘小艇泊在灣子裏,週末開出去釣魚。”

  關家慧眨了眨眼睛:“那得不少錢吧?”

  “錢的事你不用操心。“黃家豪語氣隨意,“我還想好了,你在旁邊也挑一塊地,我給你蓋一棟風格差不多的,你要是不想跟我住一個屋檐下的時候,就回你自己的那邊去。或者你願意的話,兩棟中間修一條連廊,走幾步就到了。”

  關家慧手裏的叉子停在半空中,愣愣地看着他。她其實知道自己的男人胃口大,從不滿足於一城一池,但每次聽他輕描淡寫地說出這些數字驚人的計劃時,她還是會被那種理所當然的底氣震住。

  別人想一套房子要想半輩子,他想的是給別人也買一套,還能順手連廊都修好。

  “你這個人啊……”她放下叉子,伸手去夠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才緩過來,“野心大得讓人害怕。我有時候覺得自己真是跟不上了,你腦子裏裝的那些東西,對我來說就像另一個世界。”

  她垂了垂眼睛,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杯沿:“說真的,豪哥。我認識你這麼久,從你還沒有發跡的時候就在你身邊了。

  我看你一步步走過來,好像什麼都難不倒你,做什麼成什麼。可是我自己呢?我除了在旁邊看着,除了……”

  她聲音輕下去,“除了能給你生個孩子,好像別的什麼都做不了。

  有時候半夜醒過來,看看你睡在旁邊,我就覺得自己像個借光的月亮,離了你就什麼都沒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並不哀怨,反而帶着一種平靜的坦眨袷窃陉愂鲆患涍^反覆思量的事實。

  黃家豪把酒杯放下了。他看了她好幾秒,臉上的嬉笑慢慢收了起來,換了一種少見的認真神色。他沒有急着安慰,也沒有用什麼漂亮話去哄,而是伸出手,覆在她擱在桌面的手背上,掌心微微發着熱。

  “你說你只能生孩子?“他挑了挑眉毛,語氣裏的那點混不吝又冒了出來,“那行啊,那就生一個唄。不過你先把三文魚喫完,涼了就有腥味了。”

  關家慧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弄得哭笑不得,原本醞釀的那一點傷感瞬間散了場。她抽回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嗔罵道:“你這個人,我說正經的你跟我嬉皮笑臉!”

  黃家豪卻順勢站了起來,走到她椅子旁邊,彎腰湊到她耳邊低聲說:“我說正經的,生一個也行。不過今晚先不聊這個,先把澡洗了,飛機上悶了一天,渾身不舒服。”

  他說完直起身,朝別墅裏面努了努嘴,臉上的笑意意味深長。

  關家慧臉微微一熱,但還是跟着站了起來,嘴裏嘟囔着“淨會岔開話題”,腳步卻已經朝室內挪了過去。

  紫藤花在晚風裏簌簌地搖着,夕陽終於徹底沉進了海平線,暮色從四面八方漫上來,把露臺上的杯盤染成了一片溫柔的暗藍。

  浴室裏那面落地玻璃正對着海灣,這時候華燈初上,對岸的星星點點亮了起來。

  超大的圓形浴缸裏熱水已經放好了,水面上浮着一層細密的氣泡,蒸汽嫋嫋升騰,把整面鏡子都蒙上了一層白霧。

  黃家豪靠在浴缸的一頭,水沒到胸口,閉上眼睛長長地吁了口氣。

  關家慧從另一頭滑進水裏,水波輕輕蕩了一下,漫過浴缸邊緣淌了幾滴到地上。她挪過去,靠在他肩膀上,溼漉漉的頭髮貼着他鎖骨。

  安靜了很久,她忽然沒頭沒尾地冒出一句:“豪哥,你說將來老了,咱們還會不會這樣一起泡澡看海?“

  黃家豪沒睜眼,嘴角卻勾了起來,聲音裏帶着水汽燻過的懶散:“那得看這海還在不在。海在,人就在。“

  浴缸裏的水輕輕晃動着,窗外的夜色溫柔地覆蓋了整座城市。

  翌日。

  院子裏晨光正好,關家慧蹲在花圃邊,拿指尖撥弄着一朵新開的梔子。

  黃家豪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看她耳垂上那點碎鑽在日光裏輕輕閃。

  “昨天晚上我表現怎麼樣?”他故意拖長了尾音。

  關家慧沒回頭,手卻頓了一下。然後她猛地站起來,轉身拿那朵剛摘的梔子砸在他胸口:“不準說!”

  花瓣散了一地,有幾瓣沾在他亞麻襯衫的褶皺裏。

  她紅着臉往前走了兩步,又覺得不解氣,回身在他手臂上擰了一把。力道不大,像是貓伸爪子試探水溫。

  黃家豪哈哈大笑,胸腔震動,驚起了藤架上一隻歇腳的麻雀。他伸手把襯衫上那片梔子拈起來,放在鼻尖聞了聞。

  說實話,擁有這身本領,是他最感謝上帝的事情。

  只要稍微克制一下,將來就不愁需要換腎的問題了。

  …

  …

  …

  會議室落地窗外,溫哥華港的冬雨正細密地斜織着。黃家豪把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溁疑鸟R甲,聽下屬們輪番彙報。

  二十五人的團隊,分散在北美四座城市,個個拎出來都是能獨當一面的人物。

  年郀I成本超過三千萬港幣,這在黃家豪看來不是負擔,而是一張已經鋪開的網,只等他這個掌網的人決定從哪個方向收攏。

  會議桌盡頭,史密斯率先站起來。這位北美區的總負責人年過五十,兩鬢灰白,但目光銳利如鷹。

  他用帶着蘇格蘭口音的英語開場,語調不疾不徐:“老闆,時隔大半年,終於盼到您親自過來坐鎮了。”

  黃家豪抬手示意他坐下:“史密斯,去年聖誕你寄來的那瓶威士忌,我一直沒捨得開。等這趟忙完,咱們找個晚上一起喝掉。”

  在場的人都會意地笑了。史密斯是弘利投資最早一批從倫敦挖來的老將,跟黃家豪之間有種英國管家式的默契,恭敬但不諂媚,親近卻不越界。

  隨後發言的是肯特,負責能源板塊的年輕分析師,哈佛商學院畢業,入職剛滿兩年。

  他翻開面前的文件夾,推了推金絲邊眼鏡:“關於港燈與赫斯基石油的事,我們目前停留在初步接洽的階段。

  上週我飛了一趟卡城,和對方的執行副總裁贊恩共進了晚餐,聊得很投機,但沒觸及具體條款。”

  黃家豪用指節敲了敲桌面:“贊恩那邊是什麼態度?”

  “他邀請您兩天後親自去卡城看看。我猜測,他們想見的不是弘利的分析師,而是能拍板的人。”

  黃家豪點了點頭,沒有立刻表態。他把目光移向窗外,碼頭上的集裝箱吊臂在雨幕裏緩慢轉動,像某種遠古生物的脖頸。

  卡城他是要去的,但眼下還有更要緊的事得先理清楚。

  “各位,”他收回視線,目光掃過會議室裏七張面孔,其中三位華人,四位西方面孔,座次交錯。

  “今天這場會,我想換個方式來開。不談具體的項目,先聊下一步投資方向。”

  他站起身,走到牆壁上掛着的那幅北美西海岸地圖前,手指從溫哥華一路往南劃,經過西雅圖、舊金山,最後落在洛杉磯的位置上。

  “這三座城市,我打算將它們打造成我們家族在北美的支點。不是簡單的設個辦事處,而是真正紮根下來。

  溫哥華有天然優勢,其中華人社區龐大,資金流動順暢,更重要的是,加拿大的政策環境對華人資本要寬容得多。

  去年渥太華方面通過的那項投資審查修訂案,我專門找人逐條分析過,結論是:只要錢來得乾淨,買上市公司都不成問題。”

  他轉過身來,看向另一位華人高管陳永昌:“永昌,你之前那份關於溫哥華高端酒店市場的調研報告我看了,數據很紮實。

  但我有個想法,我們不從零開始蓋樓,那太慢了。直接收購現成的優質物業,把品牌和管理團隊一併接過來。你手頭有沒有合適的目標?”

  陳永昌三十出頭,戴一副黑框眼鏡,說話條理分明:“有的。市中心的費爾蒙酒店集團旗下有兩處物業的股東結構最近出現了鬆動,其中一個持有方因爲家族內部糾紛正在尋求退出。

  我私下接觸過他們的財務顧問,對方開價偏高,但還有議價空間。

  另外,唐人街附近一棟老牌精品酒店的經營狀況不太理想,業主是本地一個意大利裔家族,已經三代經營,後輩不願意接手,態度鬆動得很。”

  黃家豪眼睛亮了一下:“後者的優勢在哪?”

  “位置好,緊鄰新的輕軌站點,翻新成本可控,而且保留了上世紀三十年代的外立面,有歷史底蘊,做成特色品牌很容易打出差異化。”

  “那就重點跟進。”黃家豪走回座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普洱的醇厚在舌尖化開。

  “還有一件事我想聽聽大家的看法,近幾年從香江和內地移居溫哥華的華人家庭越來越多,這些新移民對居住品質和社區服務的需求正在升級。

  我們如果把酒店和長租公寓結合起來,在覈心地段打造一個複合型的華人生活社區,你們覺得可行嗎?”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肯特率先打破沉默:“老闆,這個思路很超前。但關鍵問題在於,我們需要一個本土郀I團隊來落地。”

  史密斯接話道:“我認識一個從四季酒店集團出來的郀I總監,華人,在溫哥華幹了十二年,去年剛辭職想自己創業。

  如果老闆感興趣,我可以安排見一面。”

  黃家豪點了頭,心裏默默記下這件事。他靠着椅背,目光再次掠過窗外灰藍色的海面。

  這趟北美之行,表面上是考察投資環境,實際上他是在爲家族的下一盤大棋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