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280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商界的反應比媒體慢了半拍,但烈度一點都不低。

  長江公司總部,李家成在拍賣會結束後的當晚就召集了核心團隊開會。

  據後來傳出來的說法,他在會上沒有多談金鐘那塊地,反而花了很長時間覆盤筲箕灣那幅地的競價過程。

  他對黃廷芳以七千萬拿下筲箕灣地塊的評價只有四個字,“中了套路”。

  在他看來,黃家豪在那幅地上的表演從頭到尾都是一場局,表情、節奏、加價幅度全部是精心設計的餌,黃廷芳咬鉤咬得結結實實。

  李家成說完之後沉默了幾秒,然後補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這個後生,不簡單。”

  在場的人後來回憶,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複雜,欣賞和警惕各佔一半。

  據說,鄭裕桐在拍賣會結束之後沒有急着走,而是和幾個相熟的地產商在會場外的走廊裏站了好一會兒,一邊抽菸一邊閒聊。

  有人問他怎麼看黃家豪今天的表現,鄭裕桐彈了彈菸灰,慢悠悠地說了一句:“今天在場的人裏頭,比他有錢的不是沒有,比他經驗足的也大有人在。

  但你們注意到沒有,從頭到尾,他的節奏沒有亂過一次。

  該收的時候收得乾淨利落,該頂的時候頂得毫不猶豫。這種定力,不是錢能買來的。”

  旁邊有人半開玩笑地接了一句:“彤叔,你這不是在誇他,是在幫他寫墓誌銘啊。”

  鄭裕桐笑着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什麼,但他的眼神裏沒有玩笑的意思。

  太古地產那邊,氣氛自然是低沉的。

  太古的代表在拍賣結束後的第一時間就給總部打了電話,彙報了結果。

  據說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四個字:“下次再說。”

  但圈內人都知道,太古對金鐘這塊地的執念由來已久,這次被弘利截了胡,絕不會就此罷休。

  果然,幾天之後就有消息傳出來,太古已經開始祕密接觸港府的相關部門,打探毗鄰地段明年推拍的日程安排,顯然已經在爲下一次交鋒做準備了。

  信和地產的黃廷芳回到公司之後,情緒反倒比拍賣場上平靜了不少。

  兒子黃志祥遞給他一杯茶,他沒有接,而是靠在沙發上閉着眼睛想了很久。

  然後他突然睜開眼,問了兒子一個問題:“你覺得今天筲箕灣那塊地,他是不是故意讓給我的?”

  黃志祥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黃廷芳沒有生氣,反而笑了一聲,搖搖頭說:“後生可畏。輸給這種人,不丟人。”

  他把那杯已經涼了的茶接過來喝了一口,又補了一句:“下次跟他搶地,我得先把自己的表情管好。”

  而在弘利集團內部,當晚的氣氛可以用“沸騰”來形容。

  李國基剛踏進公司大門就被一羣同事圍住了,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遞啤酒,有人嚷着要他講拍賣會上的細節。

  李國基平時話不多,那天破例講了好一會兒,講到拍賣官槌子掉下桌的那一幕時,整個辦公室笑成了一片。

  黃家豪沒有參與這場即興的慶功,他回到辦公室之後就關上了門,把那份成交確認書鎖進了抽屜,然後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翻開了李國基提前放在桌上的鴨脷洲開發預案。

  外面的歡呼聲隔着一道門,聽起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潮水。

  他知道明天各大媒體的頭條都會是他的名字,知道商界同行們會在背後把他的每一個動作拆解開來回味,知道有人會把他捧上神壇也有人會在暗處等着看他摔跟頭。

  但這些對他來說都不重要。金鐘這塊地王落袋爲安,只是他棋盤上的又一步落子。

  下一步,已經在等着了。

  …

  …

  …

  拍賣會結束後的第三天,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個港九。

  報紙堆在茶樓的桌上,電視掛在商場的牆上,到處都在反覆播放黃家豪走出拍賣場的那段畫面。

  保鑣簇擁,閃光燈追着打,他微微側頭對鏡頭笑了一下,然後彎腰鑽進那輛防彈平治車。

  那個笑容被截圖登在了幾乎所有報紙的頭版,標題配得五花八門,但核心意思都是同一個:新晉大亨再下一城。

  新界,黃家老宅。

  黃家俊把報紙拍在茶几上,動作不算重,但茶杯裏的水晃了一下,濺出幾滴在紅木桌面上。沒有人去擦。

  客廳裏坐着三個人。黃家俊坐在靠窗的單人沙發上,胳膊肘撐着扶手,手指捏着眉心,像在按壓一道怎麼都揉不開的瘀傷。

  他妻子坐在對面的雙人沙發上,手裏攥着一方已經揉得皺巴巴的手帕,眼睛紅紅的,顯然剛哭過。

  黃家怡站在門口,背靠着門框,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電視機黑掉的屏幕上。

  電視是關着的,但她剛纔一定看了新聞,因爲遙控器還握在她手裏,指節發白。

  “七億一千萬。”黃家俊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磨出來的,“他一個人,一塊地,就花了七億一千萬。

  我們在中環那幾間破鋪子加在一起,連他一塊地皮的零頭都夠不上。”

  他妻子沒接話,只是把手帕又絞緊了幾分。她想起當年分家的時候,黃家豪可是一分錢都沒有要。

  當時誰都以爲,這個庶出的弟弟這輩子也就那樣了,守着他們小媽留下的一點薄產,撐死了做箇中環小房東,逢年過節回老宅喫頓飯,坐在末席,敬酒的時候杯子得比所有人都低一寸。

  誰也沒想到,當年那個傻瓜似的憤青,如今坐在百億大亨的椅子上,而他們這些嫡出的兄姐,連給他敬酒的資格都快沒有了。

  黃家怡把遙控器擱在電視櫃上,聲音很輕,但語氣比弟弟更冷。

  “不是七億一千萬的問題。你還沒看明白嗎?他拿下的是金鐘地王,中環的心臟。

  那幅地蓋起來之後,收租面積五百萬平方尺。五百萬平方尺,一年光是租金就是幾個億。

  不是賺一年,是年年都賺,賺到他的孫子輩還在賺。”她頓了頓,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弧度,“我們呢?我們還在爲幾間鋪子的租約跟人討價還價。”

  “夠了。”黃家俊抬起頭,眼眶裏布着血絲,“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當年分家的時候,誰攔着他了?誰又替他說話了?”

  黃家怡沉默了。當年分家的場景她記得很清楚。黃家豪的母親是妾室,在黃家的地位從來就不高,連帶着孩子也矮人一頭。

  老爺子在世的時候還好,表面上至少維持着一碗水端平的樣子。

  老爺子一走,嫡庶之間的那道裂縫就再也遮不住了。

  分家產的時候,嫡出的兩房把能分的都分了個乾淨,留給庶出那房的不過是些邊角料。

  當時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妥,因爲規矩就是規矩,嫡庶有別,天經地義。

  誰會想到一個庶子能把那點邊角料變成一座商業帝國?

  黃家怡走到沙發邊坐下來,從茶几上拿起那份報紙,盯着頭版上黃家豪的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裏的弟弟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裝,站在拍賣場門口,身後是一羣彎腰遞話筒的記者。

  他的表情很平靜,不像是剛扔出去七億一千萬的人,倒像是剛做完一筆例行公事的人。

  那種從容,那種篤定,不是裝出來的,是手裏攥着足夠多的籌碼之後自然而然散發出來的氣場。

  “他現在看我們,大概就像我們當年看他一樣。”黃家怡把報紙放回茶几上,聲音裏多了一絲自嘲,“只不過位置對調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在客廳裏每一個人的心上。

  黃家俊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着妻子和姐姐。窗外是九龍低矮的唐樓,和黃家豪坐擁的維港海景隔着整整一個世界。

  他忽然想起多年分家時的樣子,那個眼神,他當時沒有在意,現在隔着幾年的光陰重新回想起來,才隱約讀懂了裏面的東西。

  不是羨慕,不是自卑,是一種冷冰冰的打量,像是在看一道遲早要翻過去的牆。

  “他翻過去了。”黃家俊自言自語般地說了一句。

  沒有人問他在說什麼。客廳裏的三個人都心知肚明。

  黃家怡站起來,拿起自己的包,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當年的事,後悔也沒用。他現在站的高度,已經不是我們能夠得着的了。

  與其在這裏後悔,不如想想以後過年過節,怎麼主動去敬他一杯酒。”

  門關上了。黃家俊的妻子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黃家俊依舊站在窗前,一動不動。

  他曾以爲,命叩挠筒手粫䦃T抹在長房長孫的冠冕上,那些旁枝末節的影子,生來就該是畫框外的灰漬。

  直到全港的紙媒在一夜間焚盡了對“庶出”二字的輕慢,用滿版的鎏金大字爲他加冕。

  他們這些曾牢牢攥着宗族玉印的嫡脈,此刻卻只能枯坐在祖宅酸枝木的涼氣裏,指節發白地翻着過期的鉛字。

  報紙會泛黃,墨香會散盡。

  可那從骨縫裏滲出來的悔意,卻比祠堂裏的香火更經年不散。

  它不灼人,只是陰陰地蝕着,像梅雨季漫上青磚的苔,等你驚覺時,整面牆早已爬滿了潦草的悵恨。

  …

  …

  …

  黃家豪沒有停下腳步,而是趁此東風,要求劉德明即刻啓動置業信託的股東大會程序。

  在這場被圈內人稱爲“黃氏閃電戰“的會議中,那份關於會德豐集團以股票加現金結合方式全面私有化置業信託的提案,以令人瞠目的九成贊成率高票闖關成功。

  數字從不撒謊,而精明的股東們更擅長在紙面上算出自己的勝算。

  擺在他們面前的計算題其實頗爲簡單:會德豐方面給出的對價,是每兩股集團股份外加十港元現金的打包方案。

  以當時會德豐每股七塊半的市價折算,這個組合包的價值穩穩落在二十五港元的線上。

  而他們手中持有的置業信託,每股不過六塊八毛,即便三股捆在一起,摺合也不過二十港元出頭。

  這中間的差額,等於有人在原價基礎上額外奉送了兩成的溢價紅利。

  更何況,會德豐那塊招牌本身就帶着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未來光環。

  市場普遍相信,這隻正在膨脹的資本巨獸遠比一間單純的收租平臺更有故事可講。

  一旦置業信託被吞入腹中,會德豐的資產版圖即刻擴張,賬面數字自然水漲船高。

  事實也確實如此。

  合併後的會德豐集團市值急速逼近五十億大關,而僅僅在年初,這個數字還徘徊在二十五億上下。

  半年時間翻了一番,這種速度放在任何市場週期裏都稱得上驚心動魄。

  於是媒體開始給黃家豪冠上各種名號,有人說他是資本場上的幻術師,有人誇他點石成金的手腕堪比傳說。

  報紙上的溢美之詞比前幾日歌頌那位庶出弟弟的還要洶湧三分。

  但懂得門道的人心裏清楚,這不過是一場精心編排的賬面遊戲。

  市盈率的跳動、資產估值的重估,這些數字魔術的真正受益人,終究是坐在牌桌頂端的那幾位。

  散戶們捧着溢價歡呼雀躍時,真正的大頭早已落進了黃家豪的口袋。

  私有化完成之後,置業信託將徹底成爲會德豐的囊中之物。

  而會德豐通過這層控股關係,順理成章地成爲了聯邦地產與夏立文發展的最終母公司。

  自此,黃家豪手中多了一把可以靈活調遣的資本工具。

  他並不急於讓這兩間子公司做什麼驚天動地的大生意,反而有意將它們的業務線收束乾淨,只留下純粹的收租物業,維持一份乾淨的上市資格。

  這種被行內稱爲“空殼養成“的策略,進可包裝出售套現,退可爲未來的資本咦魈崆颁伜锰濉�

  當然,也會徹底抹去張玉良家族的印記。

  一切都在按照黃家豪的劇本推進,每一步都算得精準,每一步都不留餘地。

  …

  …

  …

  四月中旬的香港,空氣裏已經裹挾着初夏的潮熱。

  恒生指數在闊別四年之後,終於再次叩開了1500點的大門。

  從去年夏天到現在,不過短短十個多月,指數已經翻了個跟頭,這種漲幅放在全球任何一座成熟市場裏,都堪稱瘋狂。

  黃家豪坐在弘利金融集團會議桌的首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光潔的桌面。

  對面坐着的是他倚重多年的三員干將:梁博韜坐在左手邊,神情沉穩,眉眼間帶着職業經理人特有的審慎;

  陳滿福緊挨着梁博韜,手中翻着一沓厚厚的報表,時不時抬眼看一下老闆的臉色;

  邰經緯則坐在最遠端,作爲嘉華銀行的日常掌舵人,他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更清楚那些數字背後的斤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