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這幅地九萬多平方尺的體量,開發出來是能做出貨值的。前提是價格合適。
他側過頭,朝身旁的李國基遞了個眼神。李國基立刻會意,在座椅上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把競價牌擱在腿上,蓄勢待發。
“五千零二十萬。”李國基舉牌。
接下來將近十分鐘的時間裏,李國基幾乎成了全場最顯眼的舉牌人。
他的節奏又快又密,對手剛報出一個價,他的牌子就跟上去了,幾乎沒有停頓。
那種氣勢不是做出來的,是實打實地從骨子裏往外冒,一副誰也別想從我手裏搶走的架勢。
價格一路從五千萬被推到了五千九百萬,場上開始有人側目。
幾個坐在斜後方的中小地產商交頭接耳,眼神裏寫滿了“這年輕人是不是有點上頭了”。
和李國基咬得最緊的,是信和地產的黃氏父子。
黃廷芳在香港地產圈有個綽號,叫“超級大好友”,意思是每逢拍賣會必有他的身影,而且出價極其豪邁,彷彿跟每一塊地都是失散多年的老友。
但“超級大好友”這個名頭在1981年到1984年那三年間差點變成“超級大輸家”。
信和在那波地產暴跌中逆勢喫進了十幾幅地皮,賬面虧損一度高達十億港幣,幾乎被銀行逼到牆角。
坊間都說黃廷芳是在抄底,但抄底這件事,最難的不是判斷底部在哪裏,而是你抄完之後還得扛得住利息、熬得到天亮。
很多人抄到了底,死在了黎明前最後那十分鐘裏。
黃氏父子扛過來了,但代價不小,所以今天他們坐在拍賣場裏,既有捲土重來的雄心,也憋着一股不能輸的倔勁。
黃廷芳斜眼瞥了一下李國基,見他舉牌舉得滿臉通紅、雙目放光,心裏冷哼一聲。
他倒不是非要這幅地不可,但被一個代表黃家豪出面的副手這樣壓着打,面子上掛不住。
他給兒子遞了個眼色,意思很明白:繼續跟,不能讓對方太舒服。
但黃家豪的眼睛比他們快,而且視力極好,坐在幾排之外也能捕捉到黃廷芳嘴角那一絲不經意的抽動,還有黃志祥在父親耳邊低聲說話時微微搖頭的動作。
這些細節在黃家豪的大腦裏幾乎是瞬間完成了解讀:黃廷芳已經有點情緒化了,他兒子比他冷靜,但說了不算。
父子之間在競價節奏上出現了分歧,這個信息足夠用了。
黃家豪側過身,在李國基耳邊輕聲說了幾句。李國基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微笑,點了點頭。
“六千五百萬。”李國基再次舉牌,聲音比之前更響亮了幾分。
全場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這個價格已經比上一口價直接跳了六百萬,遠超之前二十萬一格的競價節奏。
坐在後排的幾個地產商搖着頭,彼此交換着“太貴了”的眼神。
以筲箕灣目前的樓價水平倒推,這幅地的合理價位大概在六千萬出頭,六千五百萬已經明顯偏高。
“父親,”黃志祥湊到黃廷芳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差不多了,再往上利潤空間就太薄了。”
黃廷芳沒有看兒子。他的目光越過幾排座椅,落在黃家豪的側臉上。
那個年輕人正微微前傾着身體,目光緊盯着拍賣臺,嘴脣緊抿,下頜線繃得死緊。
在黃廷芳看來,這分明就是一個殺紅了眼、不肯收手的賭徒表情。
他心裏那股無名火又躥上來幾分。被一個比自己小几十歲的年輕人這樣壓着打,傳出去他黃廷芳在圈子裏還怎麼混?
“六千六百萬。”黃廷芳親自舉了牌,聲音不大,但很穩。
黃家豪在心裏笑了一聲。他面上紋絲不動,腦子裏卻在飛快地咿D。
在另一個時空的記憶裏,八十年代後期到九十年代初期,信和在拍賣會上有過不少被媒體戲稱爲“冤大頭”的記錄,高價搶地、事後承壓的案例不止一樁。
黃廷芳這個人,骨子裏有一種不服輸的倔,這種倔勁在順風順水的時候是魄力,在逆風的時候就是破綻。
“六千八百萬。”李國基按着黃家豪剛纔交代的節奏,幾乎沒有猶豫就接了上去。
黃家豪的臉上依然保持着那副勢在必得的表情,只見他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抿着,整個人往前傾着,像是隨時要站起來跟人幹一架的架勢。
這副姿態落在黃廷芳眼裏,就是赤裸裸的挑釁。
“七千萬。”黃廷芳報出這個數字的時候,聲音比之前高了半度。
話音落地,他自己就後悔了。這個念頭還沒成形,他眼角的餘光就捕捉到了兒子黃志祥在身旁輕輕搖頭的動作。
那個動作幅度很小,但意思再明確不過:不值得。
而黃志祥這個搖頭的動作,黃家豪也看在了眼裏。
幾乎是在同一瞬間,黃家豪臉上的表情變了,他靠回椅背,嘴角的緊繃感鬆了下來,也輕輕搖了搖頭,然後朝李國基擺了擺手,示意收兵。
放棄了。
黃廷芳拿到了地。溢價超過四成。全場安靜了那麼一兩秒鐘,然後響起一陣意味複雜的掌聲。
有人在恭喜,有人在暗自慶幸自己沒跟,也有人在心裏默默給黃廷芳算賬,地產市道纔剛剛穩定下來,回暖的苗頭才露了一丁點,就出這個價錢,圖什麼呢?
黃廷芳的臉上有點掛不住。他原本是想治一治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結果人家在他加價到七千萬的一瞬間就乾脆利落地撤了,撤得比兔子還快。
他隱約意識到自己可能被對方的表情給晃了,但話已出口、槌已落定,沒有反悔的餘地。
好在筲箕灣的基本面不算差,這幅地拿在手裏,回本應該不成問題,只是利潤被自己親手削薄了一大截。
這段插曲很快就被翻了過去。場內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拍賣臺上,因爲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重頭戲要來了。
拍賣官清了清嗓子,身後的投影屏幕上打出了金鐘域多利兵房一號地的資料,佔地十一萬五千平方尺,底價五億港幣。
全場的氣氛驟然收緊,像一張弓被拉到了滿弦。
前面那些北角、筲箕灣的地皮,不過是前菜和湯,現在端上桌的纔是主菜。
能坐上這張餐桌的人不多,真正有胃口喫下這塊肉的,全香港數得出來的就那麼幾家。
黃家豪延續了剛纔的競價風格,沒有絲毫收斂的意思。李國基的牌子舉得又快又穩,價格很快就從五億推到了五億八千萬。
“五億八千八百萬。”太古地產的代表舉牌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全場都聽得清清楚楚。
太古很少在拍賣會上當主角,但他們一旦舉牌,通常就不會輕易放下。
“五億九千萬。”還沒等黃家豪這邊回應,長江公司的李家成也舉了牌。
三家巨頭同時圍獵一塊地,這種場面在近年低迷的市場裏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
競價在六億關口附近陷入了膠着。每一輪加價的間隔越來越長,每一次舉牌之前都能看到各家團隊在低頭密語、飛快地按計算器。
就在這個緊繃到幾乎讓人窒息的時刻,出了一個小意外。
拍賣官揮手的時候不小心把槌子碰掉了,木槌骨碌碌地滾下拍賣臺,在地板上彈了兩下才停住。
全場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粜Α偫u那股幾乎要把人壓扁的緊張感,被這個小插曲衝散了大半。
拍賣官紅着臉彎腰把槌子撿起來,清了清嗓子,重新敲了一下臺面,示意拍賣繼續。
競價重新啓動,節奏比之前更快了。
“六億兩千萬。”李國基在黃家豪的示意下直接跳了一個加價幅度。
場內的空氣再次被擰緊。沒有人再笑了。所有人都意識到,這場拍賣正在朝着一個不可預知的方向狂奔。
競價之激烈、舉牌次數之多、耗時之長,已經超出了在場大多數人的經驗範圍。
後排的媒體記者興奮得手都在抖,不管今天這塊地花落誰家,光是這個過程就夠他們寫一整版的頭條。
“六億八千萬。”李國基又一次舉牌。
這一次,全場突然安靜了那麼一瞬。然後,不知道是誰帶的頭,後排的人開始站起來鼓掌。
不是那種禮貌性的稀疏掌聲,而是熱烈、持續、帶着某種情緒的鼓掌。
這掌聲是給這場拍賣的,更是給一個信號,持續了幾年的地產寒冬,在這一刻,終於被一個數字正式宣告結束了。
太古地產的代表沒有理會掌聲。他低頭和身邊的同事交換了幾句話,然後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七億。”
全場譁然。七億,這是一個所有人都預料到卻又不敢相信的數字。太古果然不是來陪跑的。
黃家豪微微側頭,和李國基交換了一個眼神。他的大腦在高速咿D,地價已經逼近極限了,再往上加,每一口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金鐘這塊地的戰略價值不是財務模型能完全算清楚的,它關乎的是未來幾十年的資產版圖。
他幾乎是在一瞬間做出了判斷:再頂一口,就一口。
“七億一千萬。”李國基舉牌,聲音穩得像一座山。
全場起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太古地產的座位。
太古代表沉默了很久,也許只有幾秒鐘,但在那個氛圍裏,幾秒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後他搖了搖頭,攤開雙手,往椅背上一靠。
拍賣官的槌子敲下來了。
三次。
乾淨利落。
弘利置業以七億一千萬港幣,拿下了金鐘這塊地王。
全場掌聲雷動,比剛纔那波更猛烈。十一萬五千平方尺的金鐘地王,後續加上建築費,整個項目的投資規模至少要拉到五十億港幣。
全香港能吞下這種體量項目的開發商,一隻手數得過來,而黃家豪今天用落槌聲告訴了所有人,弘利是其中胃口最大的那個。
散場的時候,人羣還沒有完全散去,黃廷芳帶着兒子穿過人羣朝黃家豪這邊走了過來。
剛纔在筲箕灣那幅地上的交鋒還冒着熱氣,但黃廷芳臉上的表情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笑容堆在眼角,彷彿剛纔在競價席上跟自己較勁的是另一個人。
“黃生,恭喜啊,金鐘這塊地,實至名歸。”黃廷芳伸出手來。
黃家豪握住他的手,笑容同樣真斩翢o破綻,“多謝黃生。筲箕灣那幅地也是好地,信和拿下,也是實至名歸。”
黃志祥站在父親身後,也客氣地和黃家豪握了握手。兩個人說的都是場面話,但場面話有場面話的用處。
香港地產圈子就這麼大,今天你在拍賣場上跟我搶得面紅耳赤,明天可能就在同一個項目上合夥分蛋糕。
生意歸生意,交情歸交情,面子上一定要過得去。
黃家豪深諳此道,他不想樹敵,尤其是黃氏父子這樣有韌勁的對手。
幾句寒暄過後,雙方各自散去,彷彿剛纔在筲箕灣競價席上那一番鬥智鬥勇,不過是這場盛大拍賣會里一段無傷大雅的小花絮。
走出拍賣場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李國基跟在黃家豪身後,手裏拎着裝有成交確認書的公文包。
黃家豪在車門前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拍賣大廳,燈光還亮着,裏面還有不少人沒走,聚在一起復盤今天的戰局。
他沒有再說什麼,彎腰鑽進了車裏。七億一千萬的金鐘地王,五十億的總投資規模,把弘利的商業地產版圖往前推了一大步。
但這些數字是明天的新聞標題,不是他的終點。
第288章 響徹香江
拍賣槌落下的餘音還沒散盡,消息已經像電流一樣竄遍了整個香港。
當天傍晚,各大報館的編輯部裏都在緊急撤換頭版。
已經排好的版面被整塊拿掉,換上連夜趕出來的拍賣會特稿。
幾個小時後,天還未亮,油墨未乾的晚報就鋪滿了中環報攤,頭版標題一個比一個聳動。
“弘利置業七億一千萬鯨吞金鐘地王!”
“地產寒冬正式宣告終結!”
“黃家豪:最好的日子還在後頭!”
電視臺的晚間新聞裏,主持人用抑揚頓挫的語調播報着拍賣會的細節,畫面反覆播放李國基最後一次舉牌的鏡頭,以及太古代表搖頭攤手的那幾秒鐘。
這幾秒鐘被慢放、被定格、被配上激昂的背景音樂,在當晚的黃金時段裏至少重播了十幾遍。
各大報章的財經評論員連夜趕出了分析文章。
《信報》的專欄用了“石破天驚”四個字來形容這場拍賣,認爲七億一千萬的成交價不僅刷新了香港官地拍賣的單幅紀錄,更重要的是它像一針強心劑,直接打在了整個地產市場的信心命脈上。
《天天日報》則把焦點放在了競拍過程本身,詳細還原了從五億底價到七億一千萬落槌之間每一輪叫價的博弈,筆調近乎戰地通訊,讀起來像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覆盤。
有評論員掐指一算,金鐘這塊地王后續的建築費加上裝修和配套,整個項目的總投資至少要拉到五十億港幣,這個數字已經超過了不少上市公司一年的營收。
結論很直白:能在這種量級的項目上出手的,全香港不超過三家,黃家豪是其中最年輕、也最敢下注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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