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270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赫伯羅德有沒有非經濟性的考量?滙豐那百分之十,能不能用來撬動其他股東?”

  劉德明飛快地記着,字跡比平時潦草了一些。

  “還有,九龍倉那邊的情況也要摸清楚。他們現在持股百分之二十,如果發現我們在市場上收購,會有兩種反應,要麼和我們搶,要麼放棄和我們談。你要判斷他們更傾向於哪一種。”

  “明白。”

  會議又持續了半個小時。

  劉德明彙報了接下來三個月的工作計劃:建立信息渠道,滲透到各大股東內部;擇機接觸董氏和歐洲股東,試探出售意向;制定多套收購方案。

  黃家豪沒有提出太多修改意見。劉德明的專業能力,他從來不懷疑。

  會議結束時,劉德明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一句:“老闆,這一次的目標,是爭取董事會席位,還是徹底拿下控制權?”

  黃家豪正準備起身,聽到這個問題,又坐了回去。

  他看着劉德明,沉默了兩秒。

  “包船王是怎麼進會德豐的,”他說,“你就怎麼進現代貨櫃。”

  劉德明愣了愣,然後笑了。不是禮節性的笑容,而是一個聰明人聽到另一個聰明人的妙語時,發自內心的笑。

  “明白了。”

  黃家豪站起身來,張建成趕緊從衣架上取下大衣。劉德明抱着文件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了老闆一眼。

  黃家豪站在落地窗前,維港的海面在他身後鋪展開來,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裏漏下來,在海面上灑下一片碎金。他的背影筆直而安靜。

  劉德明輕輕帶上了門。

  …

  …

  …

  劉德明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

  那份關於現代貨櫃碼頭的報告留在了黃家豪桌上,封面上素白的卡紙在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黃家豪沒有立刻翻開再看,而是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喝掉了最後一口。

  苦味在舌尖上停留了幾秒,慢慢散開。

  走廊裏傳來另一串腳步聲,節奏比劉德明快,鞋底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略帶急促的聲響。

  陳滿福出現在會議室門口。

  他穿着深藍色的西裝,領帶打得中規中矩,但襯衫領口微微發皺,儘管現在才上午十一點,像是已經穿了一整天。

  他三十八歲,比劉德明小四歲,個子不高,身形偏瘦,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根繃緊的弦。

  “老闆。”他站在門口,微微欠身。

  “進來坐。”

  陳滿福走進來,在劉德明剛纔坐過的位置上坐下。

  他手裏拿着一個深灰色的文件夾,比劉德明那份薄得多,但封面上印着的字讓知情的人看了都會眼皮一跳:《弘利投資月度彙總結算及策略建議報告》。

  弘利投資,是黃家豪的私人金融平臺。

  陳滿福是港大金融專業畢業的,履歷不算耀眼,但勝在兩個字:踏實。

  他家裏開快餐店,銅鑼灣那家“滿福燒臘飯”就是他們家的,開了快二十年了,店面不大,但一到飯點就排長隊。

  陳滿福讀書的時候,週末要在店裏幫忙收銀、打包、送外賣,港大的同學約他去蘭桂坊,他說要回家斬燒鵝,被笑了整整四年。

  但就是這個要回家斬燒鵝的人,畢業之後進了弘利,從最底層的交易員做起,一步一個腳印,硬是靠着一股“你說什麼我做什麼、你說做什麼我就做到最好”的勁頭,在三年裏把所有人都熬走了。

  劉德明調任會德豐之後,黃家豪在三個候選人裏挑了陳滿福。

  不是因爲他最聰明,而是因爲他最聽話。

  在這個位置上,能力是次要的,執行力纔是第一。

  因爲弘利投資的每一筆交易,方向、時機、槓桿倍數、止損線,全部都是黃家豪定的。

  陳滿福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他需要做的,是把老闆的想法變成現實,準確、高效、不打折扣。

  陳滿福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

  他從不跟黃家豪爭論市場方向,從不提交“建議方案”讓老闆二選一,從不做那些投行精英喜歡做的“我覺得市場應該怎樣怎樣”。

  他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聽清楚老闆說什麼,然後把它做好。

  這聽起來簡單,但做起來極難。因爲金融市場裏最大的誘惑,就是讓你覺得自己比老闆聰明。

  陳滿福從來沒犯過這個錯。

  “老闆,美元兌日元,已經到了257。”

  陳滿福翻開文件夾,第一頁是一張匯率走勢圖,紅色的K線從左邊一路向右上方延伸,坡度不算陡,但持續而堅定,像一列緩慢爬坡的列車。

  “新加坡和香港兩邊隨時可以啓動。按照我們現在可動用的資金,八億港幣,十倍槓桿,可以沽空四十億的盤子。另外預留四億港幣作爲預備保證金,風控上完全覆蓋。”

  他的聲音不大,但語速很快,像是一口氣要把所有信息都倒出來,免得佔用了老闆太多時間。

  數據已經在他腦子裏轉過無數遍了,八億本金、四十億盤子、四億保證金,這些數字他閉上眼睛都能倒背如流。

  “257。”黃家豪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目光落在走勢圖上,像是在看一幅畫。

  他沒有立刻說話,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

  陳滿福也不急。他知道老闆的習慣,基本上不急於表態,不被人催着做決定。

  你彙報完了,他就開始想。

  想的時間長短不一定,有時候幾秒鐘,有時候幾分鐘,但他一定會給你一個明確的答案。

  黃家豪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不急。”

  就兩個字。

  陳滿福的筆尖點在筆記本上,等着下文。

  “等到260再行動。”

  這個數字在黃家豪腦子裏應該已經放了很久了,像一顆被反覆打磨過的棋子,只等着合適的時機落到棋盤上。

  陳滿福在筆記本上寫下“260”三個數字,又習慣性地在下面畫了兩道橫線。

  他跟了黃家豪這麼久,早就摸清了老闆的路數——這是一個有“原則”的金融操盤手。

  所謂的原則,就是在交易開始之前就定好標準,進場點、出場點、止損線,全都定死,然後嚴格照做。

  市場漲也好、跌也好、瘋也好、崩也好,都不改變既定的計劃。

  這種人在金融市場裏,想不賺錢都難。

  “還有,”黃家豪補充道,“單子要一批一批地買進,不能讓人抓到把柄。”

  陳滿福點頭,這個他早就想好了。四十億的單子,在外匯市場上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全球外匯市場每天的交易量是幾百億美金級別的,四十億港幣摺合下來也就五個多億美金,扔進幾百億的池子裏,連個水花都算不上,不會有人專門爲了這點單子來控盤。

  但黃家豪要的不是“沒關係”,他要的是“萬無一失”。

  所以單子要拆開,分批進場,分散到不同的交易時段,通過不同的交易對手執行。

  這不是因爲怕有人盯着,而是因爲這是一種習慣,一種刻進骨子裏的、對風險的敬畏。

  “好。以我們在香港和新加坡建立的投資渠道網絡,不會造成那方面的影響。”陳滿福說。

  “小心爲上。”黃家豪說這四個字的時候,看了陳滿福一眼。那個眼神不重,但陳滿福感受到了分量。

  小心,這是老闆對他最重要的一條要求,比“賺錢”更重要。

  黃家豪忽然換了個話題。

  “美國那邊的情況怎麼樣?”

  陳滿福翻到文件夾的第二頁,那是一份人員名單,密密麻麻的名字後面標註着職位、到崗時間和聯繫方式。

  “美洲投資部已經組建完畢了。”他說,“全部以香港外派僱員爲主,都是跟了我們好幾年的老人,值得信任。”

  名單上那些名字,黃家豪大多有印象。上一次投資美股和採暖油的時候,就是這批人駐紮在紐約,後來市場波動平息了,他們又回了香港。

  如今再次被派去美國,輕車熟路,不用從頭培訓,連紐約哪家茶餐廳的奶茶正宗都不用重新打聽。

  “這一次不會再撤回來了。”黃家豪說。

  陳滿福抬起頭,看着老闆。

  “不僅要有美洲投資部,”黃家豪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楚,“還要有歐洲投資部。”

  陳滿福握着筆的手微微緊了一下。這不是一個簡單的部門擴張——這是在搭建一個全球化的金融網絡。

  美洲、歐洲,接下來可能就是中東、東南亞。

  老闆的野心從來不只是香港這一畝三分地,這一點他早就知道。

  但親耳聽到“歐洲投資部”這四個字從黃家豪嘴裏說出來,還是讓他心跳加速了幾拍。

  “這個工作你來安排。”黃家豪說,“晚一點我會親自督查。”

  “好。”

  “後期我們除了涉獵美股,還會涉獵英國股市,以及國際原油期貨。”黃家豪像是在唸一份菜單,語氣不緊不慢,“弘利投資要成爲一家大型的跨國投資企業,不是現在這種小打小鬧的作坊。”

  陳滿福的筆尖在本子上飛快地移動,把每一個字都記下來。

  “所以,”黃家豪看着他,“我們要適當聘請歐美員工。”

  這句話的分量,陳滿福聽得懂。

  香港人做金融不差,但在國際市場上,有些門不是黑頭髮黃皮膚能敲開的。

  倫敦金融城的那些老牌機構,認的是自己人,是同樣的口音、同樣的教育背景、同樣的社交圈子。

  要真正打進那個圈子,需要一些洋麪孔在前面開路。

  這不是崇洋媚外,這是實用主義。

  “我明白了。”陳滿福說,“關於歐洲投資部的負責人,我的建議是在香港尋找,要求有十年以上行業經驗。

  薪資待遇方面,可以比市場價高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但要對老闆直接彙報,不接受雙重管理。”

  黃家豪微微點頭,算是認可了這個思路。

  “我不辜負老闆的信任。”陳滿福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不算激昂,甚至有些平淡,但正因爲平淡,反而顯得真铡�

  他不是在表決心,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他從來沒有辜負過黃家豪的信任,以後也不會。

  黃家豪“嗯”了一聲,沒有多說。

  有些話不需要說,大家都是成年人,做事就好。

  陳滿福合上文件夾,又翻了開來。

  “老闆,還有一個事情。”他的表情變得認真了一些,手指點在那張匯率走勢圖上,“美元兌日元突破260之後,目標位看多少?我需要提前做一個區間判斷,方便設置分批止盈的點位。”

  黃家豪沒有立刻回答。

  外匯市場他是怎麼看的?他當然不是自己分析的,他哪有那個時間和能力。

  他知道後世的歷史走向,美元兌日元在1985年廣場協議之後一路狂跌,從240跌到1987年的120左右,腰斬。

  這是一條已經被寫進歷史書裏的曲線,他要做的不是在迷霧中摸索方向,而是沿着這條已經畫好的線走。

  但他不能告訴陳滿福這些。

  “先看240。”黃家豪說,“到了240再說下一步。不要貪,不要想一口吃成胖子。四十億的盤子,每一百點的波動就是四千萬港幣的盈虧,這個量級足夠大了。”

  陳滿福在心裏飛快地算了一下——257到240,1700個基點,每100點四千萬,那就是將近七億港幣的利潤。本金才八億,這一把翻倍都不止。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了半秒,但很快壓了下去。

  “明白。先看240,到目標位之後重新評估,再決定下一個策略。”陳滿福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記了下來,沒有多問一句“爲什麼不是230”或者“會不會繼續跌”。

  老闆說240,那就是240。

  安排好這一切之後,黃家豪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走到落地窗前,伸了一個懶腰。陳滿福還坐在會議桌旁,等着老闆是否有進一步的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