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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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中環另一頭的文華酒店,一間私密的商務套房內,氣氛卻與張玉良辦公室裏的暴怒截然不同。
吳光政端坐在沙發上,手裏捧着一杯剛沏好的龍井,神情從容。他面前坐着的,正是剛剛掛斷張玉良電話的邱德拔。
“邱生,茶怎麼樣?”吳光政微笑着問。
邱德拔抿了一口,眯起眼睛品味了片刻,點了點頭:“明前龍井,好茶。吳生有心了。”
“岳父特意讓我帶來的,”吳光政放下茶杯,語氣不疾不徐,“他說,邱生是識茶之人,送別的太俗,不如一罐好茶,聊表心意。”
邱德拔笑了,笑聲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意味深長:“包船王客氣了。說吧,今天約我見面,不只是喝茶這麼簡單吧?”
吳光政微微欠身,從公文包裏取出一份文件,輕輕推到邱德拔面前。
“邱生快人快語,那我也不繞彎子了,”吳光政看着對方,“您在這次收購戰中,手裏已經拿到了不少會德豐的股票。
現在弘利那邊已經過了控股線,您手裏的這些股份,繼續持有意義不大。
岳父的意思是與其讓這些股票散落在市場上,不如做個順水人情,轉給我們。”
邱德拔沒有立刻接話,而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卻沒有伸手去拿。
“包船王對會德豐有興趣?”他問。
“岳父對很多事情都有興趣,”吳光政微微一笑,“但眼下,他更感興趣的是與邱生交個朋友。”
邱德拔抬起頭,直視着吳光政的眼睛。兩人對視了片刻,空氣裏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這場收購戰打到今天,勝負已分,接下來就是分蛋糕的環節了。
邱德拔手裏攥着的這批股票,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放在誰手裏,誰在會德豐棋盤上的話語權就多一分。
“價格呢?”邱德拔終於開口。
吳光政伸出一根手指:“這個放心,我們不會趁機壓價。”
邱德拔眉毛微微一動,似笑非笑:“吳生,張玉良剛纔在電話裏罵我笑面虎,你知道吧?”
“略有耳聞,”吳光政不動聲色,“不過張生是張生,我岳父是船王。張生覺得喫虧,是因爲他想要的太多。而岳父想要就剛剛好。”
邱德拔沉默了片刻,忽然笑出聲來,搖了搖頭:“包船王這個人,做事從來不喫虧。
當年從航邭⑦M地產,硬是從英資手裏搶下九龍倉,如今又要藉着會德豐這盤棋,往哪裏走?”
吳光政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邱德拔又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終於伸出手,將文件拉到自己面前,卻沒有翻開,而是壓在掌下。
“吳生,替我轉告包船王,”邱德拔站起身來,語氣溫和卻篤定,“這批股票,我可以轉給他。但我有個條件。”
“邱生請講。”
“黃家豪那邊,我不會主動跟他作對。這次的交易,要做得乾乾淨淨,不要讓外人覺得我邱某人兩面三刀。”
邱德拔頓了頓,笑意不減,“我已經得罪了一個張玉良,不想再得罪一個黃家豪。包船王能理解吧?”
吳光政也站起身來,伸出手:“包船王說了,邱生是聰明人,聰明人的條件,自然都在情理之中。”
兩隻手握在一起。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燈火次第亮起,將海面映得流光溢彩。
一場收購戰的硝煙剛剛散去,另一盤棋局的落子聲,已經悄然響起。
吳光政走出文華酒店時,夜風吹動他的衣角。他回頭望了一眼燈火通明的大樓,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弧度。
張玉良丟了會德豐,黃家豪贏了這一局。但包船王從不出手則已,出手必有所圖。
這批股票的交接,就像一顆精準落下的棋子。
至於這盤棋的終局在哪裏,恐怕只有包船王自己心裏清楚了。
第275章 落下帷幕
香港的四月,空氣中已經帶了幾分夏日的燥熱。
中環弘利大廈,弘利集團總部的會議室內,黃家豪坐在主位上,手指輕輕叩擊着桌面。
會議桌兩側,弘利集團的核心團隊悉數到場,所有人的臉上都帶着一種如釋重負的表情。
兩個月的時間裏,從暗市掃貨到正面交鋒,從張玉良的突然發難到馬登家族的反水,從聯合企業的私有化到最後一輪的公開收購。
這場香港開埠以來規模最大的收購戰,終於在昨日落下了帷幕。
公告期滿,弘利集團正式宣佈持有會德豐55.9%的股權,成爲這家百年英資洋行的新任主人。
更令人意外的是,會德豐將繼續保持上市地位,而非私有化退市。這一決定讓市場分析師大感意外,也讓中小股東鬆了一口氣。
“好了,”黃家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掃過在坐的每一個人,“仗打完了,現在該算算賬了。”
他放下茶杯,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劉經理,你來彙報一下。從頭到尾,我們到底花了多少錢?”
劉德明打開面前的文件,推了推眼鏡,聲音沉穩而清晰:
“老闆,目前邱德拔方面沒有任何消息,要求我們購入他持有的會德豐股權,所以這次的收購代價實際上比我們最初預估的要低很多。”
他頓了頓,拿起一支激光筆,在身後的投影幕上標出一組組數字:
“我們持有會德豐股票的過程,可以分成四個階段來講。”
“第一階段,暗市收購。去年底開始,我們通過十七家券商賬戶分批買入,歷時兩個月,總共拿下8%的股份,總成本是1.9億港幣。
這部分的平均買入價遠低於市場價,算是打了個時間差。”
“第二階段,馬登家族在去年12月份與我們達成協議,轉讓14%的股份,總計成本4.1億港幣。
這部分的溢價較高,但沒辦法,爲了拿到控股權的前置條件,這筆錢必須花。”
“第三階段,聯合企業私有化。我們通過一系列複雜的股權置換和現金收購,將聯合企業從會德豐體系中剝離出來,總成本5.5億港幣。”
“第四階段,公開收購。在公告期內的第一輪要約收購,我們成功拿到了23%的股份,耗資8.1億港幣。”
劉德明深吸一口氣,將數字彙總:“四個階段加在一起,19.1億港幣。這是我們到目前爲止的全部代價。”
會議室裏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這個數字,比市場上所有分析師的預測都要低。
早在收購戰打響之初,就有金融分析家測算,弘利若想拿下會德豐控股權,至少要準備25億港幣以上的彈藥。
而現在,足足省下了將近6億港幣。
黃家豪微微點頭,臉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緒波動。
他腦海裏浮現出另一個時空的記憶,前世包船王收購會德豐,前後花了25億港幣,其中就包含了從邱德拔手中接盤的那部分股份。
而現在,邱德拔選擇按兵不動,反倒讓他佔了便宜。
“如果,”黃家豪緩緩開口,目光落在劉德明身上,“如果邱德拔後續要求我們按照約定價格購入他的股份,我們還需要多少?”
劉德明不假思索地回答:“按照前期協議約定的價格測算,大約還需要13.6億港幣。
不過老闆,邱德拔那邊現在沒有任何動靜,短期內應該不會有動作。”
黃家豪嗯了一聲,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心裏清楚,邱德拔之所以不出售,無非是兩方面原因:一是覺得價格不夠高,還想再等等;二是這位新加坡富豪本身就不缺錢,不急於套現離場。
這反而幫了他一個大忙。
如果邱德拔堅持同期出售,弘利集團的資金鍊將面臨真正的考驗。
而現在,收購代價控制在了20億以內,雖然後續還要準備一筆錢應對邱德拔的可能要求,但至少不用一次性把所有彈藥打光。
“也好。”黃家豪端起茶杯又放下,話鋒一轉,“下個禮拜開始,劉經理,你去會德豐坐鎮,擔任總經理。”
此言一出,會議室內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劉德明,眼神裏有驚訝、有羨慕,也有一絲意料之中的瞭然。
劉德明本人更是愣了兩秒鐘。
會德豐是香港四大洋行之一,創立於1857年,比怡和、太古還要古老,旗下業務涵蓋地產、航摺⒘闶邸⒀u造業,巔峯時期市值超過百億。
雖然近幾年江河日下,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會德豐的總經理,這個位置的分量,在香港商界舉足輕重。
而自己,一個從投資總監位置上被提拔起來的人,竟然要成爲這家百年老店的掌門人?
劉德明喉結微微滾動,深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朝着黃家豪微微躬身:“謝謝老闆的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辜負您的期望!”
黃家豪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語氣淡然卻帶着一種領導者特有的感染力:“不用這麼客氣。弘利系的發展,從來不是我一個人的事。
今天的弘利,明天的會德豐,還有更多你們想象不到的業務版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每一個人:“今天我們還在香港發展,明天就會去海外。
新加坡、倫敦、紐約,甚至更遠的地方,都會有弘利系的旗幟。
所以,每個人都有機會展現自己的才華,只要你有本事,弘利這艘船,裝得下任何人的野心。”
幾句話說得不緊不慢,卻讓在場的人心頭一熱。
黃家豪將腥说姆磻丛谘垩Y,沒有再多說。
他清楚,場面上的話可以說得漂亮,但真正考驗人的,永遠是接下來的事。
收購成功,只是萬里長征走完了第一步。
會德豐雖然被收入囊中,但這艘百年老船早已鏽跡斑斑。
臃腫的管理層、重疊的業務線、低效的資產配置、盤根錯節的內部利益集團,每一樣都是棘手的麻煩。
如果消化不好,會德豐非但不會成爲弘利系的助力,反而會像一個無底洞,把整個體系的資源全部拖垮。
更何況,弘利、會德豐、港燈這三個核心平臺,業務重合度相當高。
港燈手裏有大量的地產儲備和電力資產,會德豐旗下有聯邦地產地產,弘利集團自己的地產板塊也在快速擴張。三家公司在同一塊蛋糕上撕咬,內耗是必然的。
所以,接下來的重頭戲,不是擴張,而是重組。
黃家豪心中已經有了大致的框架,將地產業務集中到某一個平臺上,航邩I務另作安排,零售則要進行剝離或者整合。
每一個決定,都會牽動數以億計的利益,都會有人丟掉飯碗,也會有人趁勢崛起。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比收購戰更難打,也更考驗耐心和手腕。
黃家豪靠在椅背上,思緒從遠處拉了回來。
他看了一眼擺在手邊的財務簡報,弘利集團的資金已經基本消耗完畢,目前賬面負債13億港幣。
13億負債。
放在普通企業身上,足以壓得人喘不過氣。但對黃家豪來說,這個數字反倒讓他安心。
收購一家百億資產的洋行,只欠了13億,簡直划算得不像話。
更何況,弘利集團旗下控制的產業總資產已經突破百億港幣,資產負債率不到15%。
放眼整個香港,沒有哪家收購過大型洋行的企業,能做到這麼低的負債率。
低負債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銀行的大門依然敞開着。
滙豐、渣打、花旗,這些在收購戰中冷眼旁觀的銀行,現在會排着隊來找上門來談貸款。
因爲所有人都看到了,弘利系不僅拿下了會德豐,而且是以一種極其穩健的方式拿下的。
在金融市場上,信用就是最硬的通貨。
“老闆,”劉德明的聲音打斷了黃家豪的思緒,“會德豐那邊的高層管理團隊,有什麼需要特別交代的嗎?”
黃家豪回過神來,想了想,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先不動他們。”
會議室裏又是一陣意外的沉默。
收購完成後清洗舊部,這是商場上的慣例。黃家豪居然說要保留原班人馬?
“我說先不動,不是永遠不動。”黃家豪看出了大家的疑惑,淡淡一笑,“給他們三個月時間,該做事做事,該彙報彙報。
誰是真有本事的,誰是混日子的,三個月後自然見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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