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256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而在酒店大堂、電梯間、門口的人行道上,到處都是記者和金融從業者們在熱烈地討論。

  “33%對34%!這不是旗鼓相當是什麼?”一個戴眼鏡的財經記者興奮地對同行說道,聲音大得半個大堂都能聽見。

  “可不是嘛,”另一個穿着深色套裝的女記者附和道,“一個南洋財閥,一個本地股神,手裏的籌碼就差一個百分點,這簡直比電影還精彩。”

  消息傳到四會市場。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股民說:“如果我手中有會德豐的股票,我現在絕對不會賣給邱德拔。

  6塊6就想收走?做夢去吧!弘利集團還沒出價呢,等黃家豪出手,那纔是真正的好價錢。”

  他說得唾沫橫飛,周圍幾個人紛紛點頭。

  “對呀,”一箇中年男人接過話頭,“弘利集團既然已經亮出了33%的底牌,那說明他們是認真的。

  接下來一定會發出收購要約,到時候價格肯定比邱德拔的6塊6高。咱們這些持股的,等着坐收漁利就行了。”

  “你們說,這場仗會不會打得很慘烈?”一個年輕人推了推眼鏡,提出了一個大家都關心的問題。

  “雙方旗鼓相當,市場裏剩下的流通籌碼就那麼多了,誰搶到就是誰的。這要是打起來,那可真是一場惡戰。”

  腥顺聊艘凰玻荚谙胂竽莻�場面——兩家財團在香港股市上瘋狂搶籌,股價一路飆升,一天之內換手率突破天際……那將是何等壯觀的景象。

  然而那個頭髮花白的老股民卻搖了搖頭,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惡戰?倒也未必。”

  “什麼意思?”幾個人同時看向他。

  老股民慢悠悠地點燃一支菸,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你們別忘了,黃家豪在江湖上除了‘股神’這個名號,還是出了名的炒家。

  什麼叫炒家?就是低買高賣,賺一把就走。他現在手裏有33%的籌碼,如果他把這些籌碼全部倒給邱德拔,你們算算他能賺多少?”

  腥嗣婷嫦嘤U。

  “你的意思是……”年輕人皺起了眉頭。

  “我的意思是,黃家豪到底是真心想拿下會德豐,還是想拉高股價之後把手裏的股票賣給邱德拔,這事兒誰也說不準。”

  老股民彈了彈菸灰,“他這個人,從來不會把自己的真實意圖擺在檯面上讓人看。

  你們覺得他在搶會德豐,說不定他只是在下一盤更大的棋。”

  這個角度讓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但無論如何,有一點是確定無疑的,發佈會之後,會德豐的股民們的心態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

  此前,邱德拔通過富怡開出6.6港幣的收購價時,雖然價格不算低,但很多散戶還是動了心。

  畢竟比市價高出不少,落袋爲安總是沒錯的。

  可現在不一樣了。

  弘利集團亮出了33%的持股,這就等於昭告天下,我手裏有足夠的籌碼,我是認真的,我是要和邱德拔一較高下的。

  既然兩家要打架,那就一定會搶籌碼,一搶籌碼價格就會往上漲。

  那我現在爲什麼要賣?等價格漲上去了再賣,不香嗎?

  這種心理,幾乎是所有散戶的共性。

  富怡在四會市場設立的股份登記處,場面最能說明問題。

  登記處設在一棟寫字樓的一樓大堂,幾張長桌拼在一起,幾個工作人員百無聊賴地坐着。

  從早上九點開門到現在,整整一個上午,前來辦理股份出售手續的散戶寥寥無幾。

  負責登記處的小主管陳先生蹺着二郎腿,手裏拿着一份報紙,百無聊賴地翻着。他的助理小吳趴在桌上,幾乎要睡着了。

  “陳哥,今天到底有沒有人來啊?”小吳打了個哈欠,有氣無力地問道。

  陳先生抬眼看了看門口,嘆了口氣:“上午就來了三個,兩個是走錯路的,一個是來問路的。真正來賣股票的一個都沒有。”

  小吳坐直了身子,伸長脖子往門外看了一眼。街上人來人往,但沒有一個人朝登記處的方向走來。

  他撓了撓頭:“這也太冷清了吧?邱先生出的價格不低啊,6塊6呢,比咱們上個月的股價高了快兩成。”

  陳先生放下報紙,露出一副過來人的表情:“你懂什麼?散戶就是這樣,不患寡而患不均。

  之前只有邱先生一個人出價,大家覺得6塊6差不多就行了。

  可現在弘利集團跳出來了,所有人都知道要打架了,那誰還願意在這個節骨眼上賣?都在等着看誰出價更高呢。”

  “那咱們就這麼幹等着?”

  “不然呢?”陳先生聳了聳肩,“上面說了,繼續開着,能收多少算多少。

  不過我跟你打賭,今天一天下來,來賣股票的不會超過十個手指頭。”

  小吳探頭看了看門外空空蕩蕩的街道,苦笑着搖了搖頭:“我覺得五個都夠嗆。”

  陳先生沒有接話,重新拿起報紙看了起來。他和邱德拔沒有半毛錢的關係,他只是富怡下面一個拿薪水的小主管。

  登記處有沒有人來,對他來說無非是多看幾份報紙和少看幾份報紙的區別。

  但對於邱德拔來說,這個冷清的登記處,卻是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信號:風向變了。

  此刻,那些持有會德豐股票的散戶們,不管是持倉十萬股的大戶,還是隻有千八百股的小股民,心裏都打起了同一個算盤。

  他們不傻。

  他們也許不懂什麼叫全面收購,不懂什麼叫強制要約,不懂那些複雜的金融術語和法律條文。

  但他們懂一個最樸素的道理,現在有兩家人在搶一樣東西,那這樣東西的價格一定會漲上去。

  所以,沒有人會在這個時候放手。

  坐山觀虎鬥,坐收漁翁之利。

  這是中國人幾千年智慧裏最樸素也最精明的一條。

  散戶們或許講不出這個成語,但他們的行爲,完美地詮釋了這個道理。

  弘利集團的發佈會散去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香港的金融圈裏飛速傳播。

  午後的中環,幾乎所有金融機構的茶水間和交易大廳裏,都在討論同一個話題。

  “33%啊,黃家豪這是真的要動手了。”

  “可不是嘛,之前誰說他只是來狙擊一把就跑的?人家是真金白銀砸下去的。”

  “但邱德拔也不是喫素的,南洋那邊財大氣粗,張玉良又是他的鐵桿盟友,這仗有得打了。”

  “打起來纔好呢,我們這些持股的就有好戲看了。等着吧,用不了幾天,黃家豪的新價格就出來了。”

  “你覺得會出多少?”

  “我估摸着,至少7塊。搞不好7塊5都有可能。”

  “7塊5?那溢價不是超過五成了?黃家豪瘋了吧?”

  “你不懂,人家這叫格局。要麼不玩,要玩就玩大的。”

  喧囂聲中,時針緩緩指向下午兩點。

  股市還在交易,會德豐的股價已經在33%消息的刺激下,悄然攀升到了6.8港幣,超過了邱德拔的出價。

  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個開始。真正的風暴,還在後面。

  …

  …

  …

  與此同時,香港中環環球航呒瘓F的總部大樓裏,氣氛卻出奇的安靜。

  環球航叩闹魅耍蛔u爲“世界船王”的包船王,此刻正坐在他那間寬敞的辦公室裏。

  辦公室的陳設並不奢華,甚至可以說是樸素。

  一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桌上整齊地擺放着文件、電話和一個青花瓷的筆筒。

  靠牆是一排書架,書脊上燙金的標題在燈光下微微發亮。

  窗邊擺着兩把真皮沙發,茶几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茶香嫋嫋。

  包玉剛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對襟上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沉靜如水。

  他已經六十七歲了,但在商場上摸爬滾打四十年,那雙眼睛依然銳利而清澈,彷彿能看透一切浮華背後的真相。

  此刻,他正端着一個小巧的紫砂茶杯,慢慢地品着茶。茶杯裏是上好的龍井,清澈的茶湯映出他沉穩的面容。

  坐在他對面的,是他的得力助手、環球航叩母笨偨浝怼⑴鰠枪庹�

  吳光政的手邊放着一疊剛剛從市場上傳來的最新資料,眉頭微微蹙着。

  “岳父,”吳光政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辦公室裏顯得格外清晰,“四會市場那邊的消息,您應該已經聽說了。”

  包船王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手中的茶杯輕輕放回茶几上,拿起茶壺,不緊不慢地給吳光政也倒了一杯茶。

  “喝茶,”包船王的聲音溫和而低沉,“急什麼。”

  吳光政接過茶杯,卻沒有喝,而是將茶杯擱在茶几上,從文件袋裏抽出一份打印好的簡報,攤開在包船王面前。

  “今天中午,弘利集團在文華東方開了發佈會,梁博韜代表黃家豪宣佈,弘利方面已經持有會德豐33%的投票權。”

  吳光政用手指在數字上點了點,“而就在之前幾個小時,邱德拔通過富怡宣佈持有34%,同時開出了6.6港幣的收購價。”

  包船王的目光落在那份簡報上,看了片刻,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看不出是笑還是別的什麼表情。

  “33對34,”包船王緩緩說道,“旗鼓相當啊。”

  “正是。”吳光政點了點頭,“市場現在的反應很熱烈,會德豐的股價已經漲到了6.8港幣,超過了邱德拔的出價。

  散戶普遍在觀望,沒有人願意在這個節骨眼上出貨。所有人都等着黃家豪開出新價格。”

  包船王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海面上幾艘貨輪緩緩駛過,汽笛聲隱約傳來,悠遠而綿長。

  “黃家豪,”包船王輕輕念出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味一杯陳年的老酒,“這個年輕人,不簡單。”

  吳光政聽出了船王話中的深意。他跟隨包船王多年,深知這位船王的性格。

  因爲他從不輕易夸人,但一旦誇了,就說明這個人確實有真本事。

  “是啊,”吳光政附和道,“黃家豪今年才二十多歲吧?白手起家,幾年之間從無到有,把弘利集團做成了今天這個規模。

  股市上叫他‘股神’,有人說他是香港三十年來最厲害的投資家。

  這次對會德豐動手,他至少謩澚税肽暌陨希恳徊蕉甲叩糜址�又狠。”

  包玉剛放下茶杯,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擊了兩下,沉吟片刻後說道:“半年?我看不止。”

  吳光政微微一愣:“岳父的意思是……”

  “這個人,”包船王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做事從來都是看三步走一步。

  你以爲他只謩澚税肽辏f不定一年前他就開始佈局了。

  會德豐這塊肥肉,盯上的人不少,但有膽量同時也有本事喫下去的人,香港沒幾個。黃家豪算一個,邱德拔算一個……”

  說到這裏,包船王頓住了。

  吳光政敏銳地捕捉到了船王話中的停頓,試探着問道:“岳父,那您……是不是也該算一個?”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

  包船王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他只是重新拿起茶壺,給自己續了一杯茶,動作不緊不慢,像是一個胸有成竹的棋手,在對弈之前先將自己的陣腳扎穩。

  良久,包船王纔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種歷經滄桑之後的通透:“光政,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吳光政微微一怔,隨即答道:“十八年了,岳父。”

  “十八年。”包船王點了點頭,目光中閃過一絲感慨,“十八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這十八年裏,香港變了多少?會德豐、怡和置地、和記黃埔……這些老牌英資洋行,當年不可一世,如今呢?”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吳光政完全明白岳父的意思。

  當年的香港,英資財團隻手遮天,華商只能在他們劃定的圈子裏做點邊角料的小生意。

  但形勢在變,華商的力量在崛起。

  包船王、李家成、鄭裕彤、李兆基……這些名字一個個地從幕後走向臺前,從配角變成主角。

  “岳父,”吳光政斟酌着措辭,“我明白您的意思。會德豐是個好平臺,但如果黃家豪和邱德拔已經打成了這樣,我們這個時候介入……”

  “誰說我要介入?”包船王打斷了吳光政的話,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