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第三塊是工人,這纔是最棘手的事情。
兩千多個工人,都是跟着康力科技幹了少則一兩年、多則五六年的老員工。
他們每天準時上班、加班加點,把產品做出來,公司纔有錢賺。
現在工廠要搬到內地去了,這些人怎麼辦?
這個問題如果處理不好,不光鬧出勞資糾紛,還會壞了黃家豪的名聲。
在香港商界混了這麼多年,黃家豪深知一個道理,錢虧了可以再賺,名聲壞了就再也撿不回來了。
他必須拿出一個讓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的方案。
首先,願意跟去內地工作的。蛇口那邊確實需要幾個技術骨幹去帶一帶本地工人,這些人如果願意過去,待遇不能讓他們喫虧。
工資可以保持不變,另外給一個外派補貼,加上住房和交通安排,讓人家覺得公司沒有虧待他們。
去了蛇口,雖然是內地,但生活水平不能比在香港差。
其次,也是絕大多數人,不願意去內地。這是人之常情。
工人大多家在香港,上有老下有小,讓他們拖家帶口去內地,不現實。
對於這部分人,公司必須依法給足遣散補償。
不能按最低標準給,按最高標準來,甚至比法律規定的還要再多一些。
多出來的那部分,是公司的態度,是老闆的情義。
最後,對於極少數核心的技術工人,公司還想繼續留用。
觀塘廠關停之後,康力科技在香港的製造業務就所剩無幾了,但研發中心還在,其他職能部門還在,如果有合適的位置,可以優先安排他們轉崗。
實在沒有對口的崗位,那也按照最好的條件送走。
總之,不能讓任何一個工人覺得公司過河拆橋、卸磨殺驢。
黃家豪想到這裏,心裏已經有了一個大致的框架。具體怎麼執行,明天見了李國棟再細化。
至於設備更新的事,他反倒不擔心。
有些設備該換了,這是好事。用舊設備搬過去,生產效率上不去,產品品質提不高,反而得不償失。
趁着這次搬遷,把一部分資金投入到設備更新上,新廠區、新設備、新氣象,蛇口那邊的起點就比觀塘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投資回報賬也很清楚,香港的人工成本和房租一年比一年高,搬到蛇口之後這兩塊成本都降下來了,省下來的錢用不了幾年就能把新設備的錢賺回來。這筆買賣怎麼算都不虧。
回到辦公室後,黃家豪看了一眼窗外,華燈初上,街道兩旁的霓虹燈次第亮了起來。
這是香港的夜晚,熱鬧、喧囂、光鮮亮麗。
…
…
…
弘利大廈。
三天後,李國棟出現在黃家豪的辦公室,彙報了蛇口那邊的投資細節。
黃家豪聽完,沒有過多指示,只要求弘利科技再次進行改組。
“香港這邊,只留三塊核心業務。”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掛着的那張集團架構圖前,手指沿着幾條業務線劃過。
“鴻年電子,專注電話程控機研發;康力電子,印刷電路板;鴻高電器,顯像管電視機和白色家電的研發。其餘的……”
他停下來,指尖點在一連串密密麻麻的業務板塊上。
“全部整合到鴻唠娖鳎絻鹊卦]冊新公司。”黃家豪轉過身,目光落在李國棟臉上。
“該裁退的業務,堅決裁退,不要有任何包袱。新公司要輕身上陣,方向很明確,那就是廚房家電。”
李國棟手中的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着,聽到“廚房家電”四個字時,筆尖微微一頓。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在腦海中快速過了一遍現有的業務盤子——小家電、電機、部分電子元器件、幾條零散的生產線……這些如果整合起來,倒確實能拼出一張廚房家電的版圖。
“裁撤的尺度怎麼把握?”李國棟抬起頭,問得很直接。
“三個標準。”黃家豪伸出三根手指,“不盈利的、不掌握核心技術的、與廚房家電戰略不協同的一律裁掉。不要心疼,不要猶豫。”
李國棟點點頭,將這三條標準工工整整地記在本子上。他知道,這不僅僅是業務調整,更是一場手術。
弘利科技攤子鋪得太大了,那些邊緣業務像贅肉一樣掛在集團身上,跑不快,也跳不高。
“蛇口的工廠要繼續擴大產能。”黃家豪走回辦公桌前,卻沒有坐下,而是靠在桌沿上,雙臂交叉在胸前。
“新公司註冊之後,廚房家電的生產線全部放在蛇口。香港保留研發和前期的市場測試職能,大批量生產的事,交給內地。”
李國棟合上筆記本,斟酌了一下措辭:“那香港這邊原有的人員……”
“能轉崗的轉崗,能內調的調去蛇口。都不行的,給夠補償,好聚好散。”黃家豪的語氣難得地放緩了一些。
“但有一條核心研發團隊,一個都不能少。那些能畫出圖紙、能啃下技術難題的人,是集團的命根子,條件隨他們提,人是留定了。”
“我回去就落實。”李國棟站起身。
隨後,兩人又討論了一些工作上的問題,彙報大概一個小時後才結束。
…
…
…
半島酒店。
自從上次在梅窩連續奮戰三天三夜之後,黃家豪整個人都鬆散了下來。
男人永遠喜歡十八歲的,黃家豪也不例外。
這話說出來不好聽,可他覺得實在。因爲日子過得太緊繃,總要有點鮮活的念想撐着。
所以下班後,他又和葉玉卿在一起。
酒店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維港夜景,屋內的燈光調得昏黃曖昧。
葉玉卿靠在牀頭,長髮散落在肩頭,慵懶而動人。
黃家豪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那對傲人的大燈上,腦子裏卻忽然浮起另一個人的影子——利志。
利志也是他的女人,同樣有着一副讓人挪不開眼的火辣身材。
他忍不住想:如果葉玉卿和利志在一起,應該會別有一番風味。
兩個同樣嫵媚動人的女人湊到一處,同樣的妖嬈,同樣的熱烈,那畫面光是想想就讓人心頭一顫。
不是生意,不是算計,純粹是生活裏那點不可言說的、鮮活的熱鬧。
趁葉玉卿低聲求饒之際,黃家豪伸手攬過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要不要我給你找個姐妹?”
葉玉卿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波流轉,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沒有過多久,利志出現在了酒店套房門口。
她穿了一件低領的緊身裙,曲線畢露,同樣是一對大燈在昏黃的燈光下格外惹眼。
利志站在玄關處,目光先在葉玉卿身上轉了一圈,嘴角慢慢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然後纔看向黃家豪。
“你這算什麼意思?”利志關上門,踩着高跟鞋不緊不慢地走進來,語氣裏帶着三分嗔怪、七分玩味。
黃家豪靠在沙發上,張開雙臂,笑得像個得逞的狐狸:“坐。今晚別走了。”
利志沒有坐到他身邊去,而是徑直走到葉玉卿那側,在牀沿上坐了下來。
兩個女人第一次靠得這麼近,近到能聞見彼此身上不同牌子的香水味——一個甜膩,一個清冽。
葉玉卿側過頭,近距離地打量着利志,目光從她的臉滑到那對同樣傲人的兇前,然後輕笑了一聲:“難怪他總提起你。”
利志挑了挑眉,也看了回去:“他提我?”
“說你夠辣。”葉玉卿的聲音低下去,帶着幾分曖昧的笑意。
利志沒有接話,但嘴角那個弧度又深了一些。她伸手拿起牀頭櫃上的酒杯,抿了一口,然後側過身,將酒杯遞到葉玉卿脣邊。
葉玉卿就着她的手也喝了一口。
兩個女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纏在一起,像是試探,又像是某種無聲的較量。
黃家豪看着眼前這一幕,覺得今晚這瓶酒開得值。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燈火璀璨如晝,房間裏的溫度卻比外面高了許多。
…
…
…
時間總是在忙碌中流逝。
1984年12月19日,星期三。
黃家豪站在弘利大廈二十八樓的落地窗前,手裏捏着當天的《天天日報》,頭版上的消息他已經看了三遍。
窗外,維多利亞港上空灰濛濛的雲層縫隙裏,透下幾道稀薄的陽光。
一切塵埃落定。
他放下報紙,走到辦公桌前坐下,翻開那本隨身攜帶的黑色筆記本。
上面密密麻麻記着各種數字,恒生指數的走勢、地產板塊的市盈率、蛇口工廠的產能爬坡進度。
而外面的世界,在他埋頭忙碌的時候,已經悄然變了天。
桌上的電話響了,是劉德明打來的。
“黃生,恒指收市報1175點。”劉德明的聲音裏帶着壓抑不住的興奮,“比起八月份,漲了差不多四成。”
“我知道。”黃家豪的語氣很平靜,但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張K線圖上,線條從年初的低谷一路向上攀爬,幾乎沒有什麼像樣的回調。
那種氣勢,不是簡單的技術性反彈,而是資金在用真金白銀投票。
“還有地產。”劉德明繼續說,“仲量行那邊的報告剛出來,寫字樓空置率已經開始下降了,住宅的成交也在放量。行裏的人都說是時候了。”
黃家豪“嗯”了一聲,掛斷電話,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他想起了兩年前,談判陷入僵局,市場一片風聲鶴唳。恒指跌到六百多點,地產更是腰斬再腰斬。
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豪門,有好幾家差點在那一輪拋售潮中斷了氣。
兩年多時間,七百多個日夜的煎熬、觀望、等待。
有人死在黎明前,有人割肉離場再也不敢回來,也有人在最黑暗的時候悄悄伸手,撿起了那些被恐慌拋售的優質資產。
黃家豪知道,自己屬於後者,也是勝利者。
“老闆,有件事跟你知會一聲。”電話裏劉德明繼續彙報,“外面在傳,好幾路人馬都在打會德豐的主意。”
黃家豪手裏的鋼筆頓了一瞬,隨即繼續轉了起來,臉上沒什麼波瀾。
他沉默了兩三秒,像是在掂量這話的分量,然後不緊不慢地開口:“會德豐最近是不太安穩,船務那塊窟窿不小,有人打主意也正常。”
他說得很平靜,但下一句,話鋒就轉了:“我們的計劃進行到什麼程度了?”
劉德明顯然就在等這一問,數據脫口而出,流暢得像排練過許多遍:“會德豐集團這邊,我們拿下了8個點,聯合企業那邊整整10個點。
老闆,只要馬登手裏那部分股份能接過來,這盤棋我們就活了。”
黃家豪沒有立刻接話。他放下鋼筆,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裏,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處,腦子裏卻在飛速盤算。
8%和10%,單獨看都不算大,但加在一起就是一根楔子,已經釘進了會德豐的股權結構。
再往前推一步,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馬登家族手上大概還有多少?”他問。
“不到兩成。”劉德明答得很快,“具體說,A股加B股攏共18個點左右的投票權。
老闆,這裏頭有個意思,馬登跟張玉良那邊最近鬧得很不愉快,關係冷得很,小馬登持股如此之低,應該心裏很慌。”
黃家豪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想起了前陣子在半島酒店,向小馬登當面提出收購他的會德豐股票。
沒有想到,那個老派英國人仍然維持着紳士的體面,毅然婉拒了提議。
“馬登這個人,重面子。”劉德明在電話那頭繼續說,聲音壓低了些,像在分享一個不宜張揚的祕密。
“他在意的不是手裏攥着多少股份,在意的是‘會德豐’這塊招牌還跟他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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