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嘉華銀行眼下最缺的,是一個真正懂信貸、會收賬的人。黃家豪讓獵頭公司滿世界找人,最後鎖定了一個名字:邰經緯。
五十多歲,恒生銀行信貸部出來的老人。他在恒生幹了將近三十年,從基層一路做到高層,經手的貸款案子少說也有上千筆。
什麼樣的企業能貸,什麼樣的企業不能貸,他一眼就能看個八九不離十。
更難得的是,他處理過不少壞賬,知道怎麼跟賴賬的人打交道。
黃家豪親自約邰經緯喫了一頓飯。
飯桌上沒有談工資,沒有談待遇,黃家豪只問了一句:“邰先生,嘉華現在這個情況,您敢不敢來?”
邰經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不緊不慢地說:“黃生,我今年五十三了,在恒生該看的都看過了,該做的也做過了。
您要是給我一個安穩的地方養老,我反而不想來。但您要是想收拾爛攤子,我倒是有點手癢。”
黃家豪笑了,伸手跟他握了一下:“那就這麼說定了。”
邰經緯出任嘉華銀行副總經理的消息傳出去之後,業內不少人都在暗暗點頭。
這個人選,說明黃家豪是懂行的。他不是隨便找個聽話的人來充數,而是真正請了一個能打仗的老將。
然而,人事班子搭起來之後,擺在面前的爛攤子才真正露出全貌。
審計團隊加班加點,把嘉華銀行的家底翻了個底朝天。
報告送到黃家豪辦公桌上的時候,數字觸目驚心,賬面上的虧損已經達到五億九千萬港幣。
將近六個億的窟窿。
這裏面最大的一筆,是新加坡泛電的三億五千萬貸款。
這家公司前兩年擴張得太猛,借了一屁股債,嘉華銀行是它的主要貸款行之一,這筆錢大概率是回不來了。
但泛電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冰山下面,還有一堆大大小小的問題貸款,散落在各個行業。
有的客戶已經人去樓空,有的還在苦苦支撐,有的乾脆耍起了無賴,電話不接,信函不回。
黃家豪把報告翻了兩遍,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梁博韜坐在對面,面色也不好看。他在銀行界幹了這麼多年,不是沒見過壞賬,但一次性面對將近六個億的窟窿,還是頭一回。
“黃生,我跟邰經理初步估算了一下,”梁博韜斟酌着用詞,“這五億九千萬裏面,有一部分款項還能追回來。
有些客戶不是不想還,是真的暫時拿不出錢,給他們一點時間,也許能收回個兩三成。
但有些客戶,恐怕已經沒有什麼可執行的了。”
“你們的結論呢?”黃家豪問。
“最終損失,大概在四億港幣左右。”梁博韜說出了一個還算樂觀的估計,“這是最理想的情況。如果追討過程遇到阻力,或者時間拖得太長,可能還不止。”
四億。
黃家豪在心裏默唸了一下這個數字。賬上統計壞賬將近六億,就算最終損失控制在四億,也是損失慘重。
這還沒有算上接下來恢復經營需要投入的郀I資金。
但他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看向邰經緯,問道:“邰經理,您在恒生處理過不少類似的情況,依您看,眼下的當務之急是什麼?”
邰經緯想都沒想,脫口而出:“兩件事。第一件,追債。通過法律手段把那些能收回的貸款儘快收回來,能收多少算多少,拖一天就多一天的損失。
第二件,拉存款。銀行的命脈是存款,沒有存款就沒有流動性,什麼都幹不了。”
黃家豪點點頭。這兩件事他其實心裏也有數,但他需要聽到邰經緯親口說出來,以此來印證自己的判斷。
“追債的事,我負責在外面找人。”梁博韜接過話頭,“我已經聯繫了幾家律師事務所,準備組建一個專門的追債團隊。
不同的案子情況不一樣,有的需要發律師函,有的需要申請資產保全,有的恐怕要起訴到法院。
這是一個漫長的工作,得一點點啃。”
“那就抓緊辦。”黃家豪說,“律師費該花的就花,只要能追回來,成本高一點也值得。”
接下來,話題轉到第二件事,恢復嘉華銀行的信用,吸納存款。
這個問題比追債更棘手。追債是跟欠錢的人打交道,拼的是法律和專業能力。
但恢復信用是跟整個市場打交道,拼的是信任和信心。
而信任這個東西,一旦失去,要重新建立起來,比登天還難。
過去一年,香港銀行業經歷了擠兌潮。
老百姓的神經被嚇壞了,很多人寧可把現金取出來放在家裏,也不願意存進銀行。
嘉華銀行雖然不是最慘的那幾家,但信譽也受到了重創。
一些原本在嘉華開戶的客戶,悄悄把賬戶轉到了滙豐、恒生這些大銀行。
“要恢復信用,光靠喊口號沒有用。”黃家豪說,“得拿出實實在在的東西來。”
黃家豪想了想,說出了自己的想法:“第一,利用我的名氣和影響力。
我既然接手了嘉華,就不會讓它倒。這一點我可以公開承諾,讓市場看到我的決心。”
梁博韜和邰經緯都點了點頭。這一點確實管用。
黃家豪在香港商界的名聲不小,弘利系的企業盤子做得很大,他親自出來站臺,至少能穩住一部分客戶的心。
“第二,”黃家豪繼續說,“利息要比其他銀行高一點。客戶把錢存進來,圖什麼?圖安全,圖收益。
安全的問題我來背書,收益的問題就用利息來解決。比滙豐高半個點,比恒生高半個點,自然有人願意把錢轉過來。”
“第三,”他豎起三根手指,“我旗下的企業全部過來開戶。弘利地產的資金往來,弘利投資的日常結算,還有那些參股公司的現金流,部分走嘉華銀行的賬戶。
包括部分員工的工資,也從嘉華髮。這樣一來,嘉華的存款基數就有了基本保障。”
邰經緯聽完,眼前一亮。這三條策略,第一條打的是信任牌,第二條打的是利益牌,第三條打的是資源牌。
三條線同時推進,效果肯定比單打獨鬥好得多。
“邰經理,有兩件事,麻煩您馬上去辦。”
邰經緯立刻拿起筆,準備記錄。
“第一,打電話回訪我們最近流失的那些客戶。告訴他們,嘉華銀行依然歡迎他們回來存款,利息按照年化百分之八計算。
態度要好,要有找猓屗麄兏杏X到我們重視每一位客戶。”
邰經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百分之八?外面的銀行普遍在七左右,黃家豪直接拉高了一個百分點。
“第二,”黃家豪繼續說,“對外大力宣傳我們銀行的高息政策。把存款產品細化一下,分大額存款和普通存款,再分一年期、三年期、五年期,不同期限不同利率,實行浮動利率。總之一個核心原則:我們用高息來吸引存款,用找鈦砘謴托抛u。”
邰經緯放下筆,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黃生,我有一個顧慮。”
“說。”
“百分之八的利息,比市面上普遍高了將近一個點。這樣做確實能吸引存款,但是您想過沒有,存款利息高,意味着我們要支付的利息成本就高。
銀行貸款出去的利息雖然更高,但我們不可能把所有的存款都貸出去,還要留一部分準備金。
再加上郀I成本、壞賬準備,這個成本壓力非常大。我擔心,入不敷出。”
“邰經理,您的擔心我明白。”黃家豪的聲音很平靜,“但這個高息政策,只是短暫的策略。
等我們的信譽恢復一些,客戶對我們的信心上來了,我會做出調整。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把人拉回來,把存款基數做起來。
沒有存款,什麼都談不上。”
邰經緯想了想,覺得這個邏輯確實說得通。先通過高息把客戶吸引回來,穩住基本盤,等局面好轉之後再逐步下調利率。這是一個非常務實的打法。
“明白了,我馬上去執行。”
邰經緯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第256章 黃金樓
天機公司。
辦公室的落地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的景色,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通透明亮。
榮文蔚翹着二郎腿窩在沙發上,手裏端着一杯剛泡好的花茶,姿態慵懶而愜意。
阿瓊坐在對面的辦公桌後面,手裏拿着一份文件,但顯然心思並不在上面。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天,話題不知怎麼就拐到了黃家豪身上。
“阿瓊,你說阿豪那個腦子是怎麼長的?”榮文蔚放下茶杯,眼睛裏帶着笑意,“當初他讓我們去做奢侈品代理,我還以爲他就是隨口一說。
結果你猜怎麼着?這纔多久,咱們在海港城那家店的流水,上個月已經突破了八百萬。”
阿瓊放下手裏的文件,抬起頭看她:“勞力士和那個歐洲鑽石品牌的授權,確實拿得漂亮。
不過話說回來,當初要不是你親自飛了兩趟歐洲,人家也未必肯鬆口。”
“所以我說的沒錯嘛,”榮文蔚往前探了探身子,語氣裏帶着幾分得意,“阿豪的眼光加上咱們的執行力,這不就賺到錢了?”
阿瓊聽到她一口一個“阿豪”,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還叫上阿豪了?我怎麼記得以前你都是連名帶姓叫他的?”
榮文蔚眨了眨眼睛,沒說話。
阿瓊繼續往下說:“你老實交待,該不會是被他睡了吧?我發現你一旦動了心,就恨不得把心掏出來貼上去。”
榮文蔚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笑得花枝亂顫,一點兒都沒有被說中的窘迫:“哎呀,你這個人怎麼這麼討厭呀,什麼都往那方面想。”
“那你到底有沒有?”阿瓊追問,眼睛裏全是促狹的神色。
榮文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故意停頓了兩秒,然後輕飄飄地說了一句:“他那麼帥,又有才華,換了你你能扛得住?”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沒有半點遮掩的意思。
阿瓊徹底放下手裏的文件,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饒有興致地看着她:“所以你是打算跟他結婚?”
這個問題讓榮文蔚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如常。她把茶杯擱回茶几上,聲音放低了一些:“我試探過。”
“他怎麼說?”
“他說,大家都是成年人,別太計較那些有的沒的。”
辦公室裏安靜了一瞬。阿瓊盯着她看了幾秒,突然忍不住笑了起來,笑得肩膀直抖,胸前也跟着顫了幾顫:“那你後不後悔?”
榮文蔚想了想,認真地說:“後悔什麼呀?我現在反倒覺得挺自由的。”
沒有那麼多條條框框,不用整天想着他在哪兒、跟誰在一起,這些事我統統不用操心。”
“真的假的?”阿瓊明顯不信。
“騙你幹什麼。”榮文蔚把腿換了個方向翹着,臉上的表情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再說了,別的不提,他那方面的功夫確實了得。
我跟你說實話啊,有時候一晚上我能暈過去好幾回。”
阿瓊笑得直拍桌子:“你這話可別傳出去,傳出去你的淑女形象就全完了。”
“在你面前我還裝什麼淑女?”榮文蔚白了她一眼,自己也跟着笑了起來。
窗外的陽光又亮了幾分,兩個女人的笑聲在辦公室裏迴盪,把這樁原本該藏着掖着的事情,說得像午後閒聊一樣雲淡風輕。
…
…
…
銅鑼灣的街頭,人潮熙熙攘攘。
黃家豪和利志並肩走在人羣中,步伐不緊不慢。
利志挽着他的胳膊,時不時湊過去跟他說句悄悄話,說完自己先笑起來。
黃家豪倒是面色如常,只是偶爾側過頭看她一眼。
拐過街角,謝利源金鋪的招牌就在前方不遠處。店面不算大,但門頭上那幾個燙金大字在陽光下閃着光,遠遠就能看見。
利志抬頭看了一眼,輕輕拉了拉黃家豪的袖子:“你要買金飾嗎?”
“進去看看。”黃家豪沒多解釋,推門走了進去。
店鋪裏頭倒是比門面氣派不少。玻璃櫃裏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金鍊、金鐲、金戒指,燈光打在上面,金光燦燦的,晃得人眼睛都快花了。
幾個店員正在招呼客人,看見有人進來,立刻有迎賓小姐笑盈盈地迎上前。
但黃家豪的目光沒有在櫃檯上停留太久,他掃了一眼店內的裝修,又回頭看了看門口的招牌位置,心裏已經有了計較。
這時候,裏間的人聽到動靜,快步走了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鄭家佳,他看見黃家豪,臉上立刻堆滿了笑,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豪哥,您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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