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金鐘二段站上蓋的項目,黃延芳已經盯了不短的時間。
這地方好。地鐵上蓋,交通便利,中環和金鐘之間,寫字樓、酒店、商場,隨便建什麼都虧不了。
問題是,好地方自然有好價,加上建築費,總投資至少十個億打底。
十個億,放在前兩年地產最火的時候,不算什麼稀罕事,一幫財團搶着投。
可如今市道冷清,銀根緊縮,十個億的項目,能把九成以上的開發商嚇退。
黃延芳恰恰是剩下的那一成。
他這個人做生意,向來喜歡湊熱鬧。有好項目,自然不會錯過。信和地產這些年就是這麼一步步做起來的。
這次金鐘二段站上蓋的項目,他拉上了南洋財團和光大,自己做大頭,其餘幾家做小股東,既分擔了風險,又鎖定了收益。
南洋那邊是他多年的老關係,光大也是信得過的合作伙伴,這個局,他布得穩當。
只是穩當歸穩當,價格這件事,還得再掂量掂量。
辦公室裏,黃延芳靠在椅背上,手裏拿着一支鋼筆,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着。
對面坐着他的兒子黃志祥,三十出頭的年紀,已經在信和地產歷練了好幾年。
“你覺得,金鐘二段這個項目,標價多少合適?”黃延芳放下鋼筆,目光落在兒子臉上。
黃志祥沒有立刻回答。他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文件,翻了幾頁,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近半年來幾塊熱門地皮的成交價、競拍對手、流拍情況。這是他一貫的習慣,凡事做足功課,不打無準備之仗。
“我對這個項目的判斷是,有興趣的財團不會太多。”黃志祥抬起頭,語氣不急不慢,“十個億的總投資,現在這個行情,敢接盤的沒幾家。既然競爭不激烈,我們沒必要出高價。”
黃延芳微微點頭,這個判斷和他的想法是一致的。
“現在市道冷清,能省一分是一分,買貴了就是虧。”黃延芳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
但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人都知道,越是平淡的語氣,底下藏的越是篤定的判斷。
黃志祥翻過一頁文件,接着往下說:“不過有件事我有點拿不準。弘利置業最近在拍賣場上動作不小,拿了好幾塊地,都是反週期操作。
我大概統計了一下,他們拿的地以住宅爲主,跟金鐘二段這種商業綜合項目不太一樣,但說不準他們對這個項目是不是也有想法。”
黃廷芳聽到“弘利置業”這四個字的時候,手裏的鋼筆停了一下。
黃家豪這個年輕人,他當然是知道的。傳媒大廈剛剛啓用,全城都在議論,請了賀啓賢去剪綵,排場不小。
張建成在後面操盤,黃家豪居中調度,這個局布得漂亮。
天天傳媒從一個一份報紙的報社做到今天這個地步,不是邭猓怯腥酥嘎罚腥虽伮贰�
黃廷芳在商場上見過太多起起落落,對後起之秀從來不會輕視。輕視對手,是最容易犯的錯誤,也是最要命的錯誤。
“你是說,弘利置業對這個項目也有想法?”黃廷芳的聲音微微低了一些。
“有這個可能。”黃志祥合上文件,表情認真,“弘利置業最近吸納的地皮不少,看起來像是在儲備土地。”
金鐘二段的位置擺在那裏,誰看了都會心動。
不過從他們的拿地記錄來看,興趣主要在住宅用地,這種大型商業綜合項目,他們到目前爲止還沒有參與過。”
黃廷芳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睛。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不管他們有沒有想法,我們自己心裏要有桿秤。”黃廷芳睜開眼,目光沉穩,“價格我已經想好了,三億八千萬。”
黃志祥飛快地在心裏算了一筆賬:三億八千萬拿地,加上建築費至少六個億,總計將近十個億的投資。
這個價格,不算高,但也絕對不低了。
“這個項目,建築費六個億隻是最保守的估計。”黃廷芳繼續說道,像是在解釋給兒子聽,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加上地價,總投資將超過十億港幣。這個數字,現在能拿得出來的財團沒幾個。
我們信和能做到,但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這就是我們的優勢。”
黃志祥點點頭。他明白父親的意思。信心是一回事,出價是另一回事。
有信心不代表要當冤大頭,正是因爲信心比別人足,才更要把賬算清楚。
“不過說到弘利置業,”黃志祥想了想,還是把話說了出來,“上次拍賣會上,有兩塊地差點流拍,最後都是弘利置業和港燈聯合喫進的。場面很冷清,他們倒是喫得挺從容。”
黃廷芳的目光微微一動。
“黃家豪這個人,”他慢慢說道,“膽子不小。”
“是。”黃志祥應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黃廷芳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你覺得,他是真的看好後市,還是在賭?”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黃志祥斟酌了一下措辭:“我看他們拿地的節奏,不像是賭。
賭的人,不會喫進那麼多塊地,而是會集中資金押一兩個大的。
他們喫得很散,各處都有,像在佈局。”
黃廷芳沒有說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下次拍賣會,”他終於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我們也要多拿地。地產這種事,有起就有落,落了終究會起。
現在別人不敢拿的時候我們拿,等市道恢復了,就是該我們收穫的時候。”
黃志祥聽着,心裏踏實了不少。父親這一輩子做生意,從來不怕別人說他膽子大。
事實上,從去年開始,信和地產已經在默默地吸納地皮,全年下來也拿了六七個地盤,在香港的開發商裏,算是敢下手的那一撥。
只是他們拿得低調,不像弘利置業那樣引人注目。
“金鐘二段的事,你去盯着。”黃廷芳站起身來,走到窗邊,“三億八千萬,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競標的時候,要有這個把握。”
“我知道。”黃志祥也站起來,“我會盯緊的。”
窗外是信和地產自己開發的一處寫字樓,遠處的天際線上,能看見幾座吊塔在高高低低地旋轉着。
這個城市的地產市場雖然冷清,但建設從來沒有真正停過。
黃廷芳望着那些吊塔,忽然想起十年前剛來香港的時候,那時候他才四十出頭,帶着一筆不算多的資金,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裏從頭做起。
那時候的香港,到處都在建樓,到處都在拆樓,他就在這一建一拆之間,紮下了根。
現在輪到他兒子這一代了。
“黃家豪今年多大?”黃廷芳忽然問了一句。
黃志祥愣了一下,想了想:“大概三十不到吧,比我小不少歲呢。”
黃廷芳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下去。
年輕,有膽識。這樣的人,放在任何一個行業裏,都是不能輕視的對手。
但黃廷芳並不擔心。做生意做了幾十年,他早就明白一個道理,商場不是戰場,不需要你死我活。
各自走各自的路,各自喫各自的飯,有時候爭一爭,有時候讓一讓,日子長了,自然見分曉。
只要別買貴了就行。
這個道理,他教給了黃志祥,他將來也會教給下一代。
生意做到最後,比的不是誰膽子最大,而是誰走得最遠。
走最遠的人,往往是那些在最冷清的時候,依然敢邁步,但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的人。
黃廷芳轉過身來,看了一眼辦公桌上那份金鐘二段站上蓋的項目資料,目光平靜。
“三億八千萬,就這個數。”他說,“準備投標吧。”
第252章 弘利金融中心
一九八四年的春節,來得比往年早一些。
白加道別墅從臘月二十八就開始熱鬧起來了。
關家慧親自盯着傭人們裏裏外外打掃了一遍,又讓人從花墟搬回來好幾盆金橘和桃花,擺在大門兩側和客廳的角落。
金橘要結得密實,桃花要開得飽滿,這是講究,不能馬虎。
鐘楚紅則帶着在中貼春聯,小傢伙搬了個小凳子踩在上面,夠不着門框頂,急得直叫,最後還是傭人把他抱起來才貼正了。
他在那邊咯咯地笑,笑聲從門廳一直傳到後院去。
黃家豪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動靜,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關家慧走過來,一隻手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另一隻手輕輕挽住他的胳膊。“想什麼呢?”
“沒想什麼。”黃家豪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就是覺得,今年人多了。”
確實是多了。關家慧肚子裏這個,雖然還沒出世,但已經算是家裏的第七口人了。
加上鐘楚紅、利志、黃在中、黃港中,白加道別墅這棟三千多尺的房子,頭一回讓人覺得滿滿當當。
“人多好,過年就圖個熱鬧。”關家慧笑着說。她的氣色比前陣子好多了,懷孕頭三個月的時候吐得利害,喫什麼吐什麼,黃家豪那段時間差點請了個營養師常住家裏。現在總算熬過去了,胃口開了,人也圓潤了一些。
黃在中和黃港中兩個小傢伙,一個兩歲多,一個不到一歲,正是最黏人的年紀。
黃家豪一進門,抱起港中,在中也撲過來。
黃港中還不會說話,嘴裏咿咿呀呀地叫着,仰着臉看他,口水糊了他外套上。
黃在中小大人似的,扯着他的衣角說:“爸爸,你看我貼的福字,倒着的,福到了。”
黃家豪低頭看了看,摸了摸他的腦袋:“誰教你貼倒的?”
“紅姨!”黃在中理直氣壯地指着鐘楚紅。
鐘楚紅從廚房門口探出頭來,手裏還端着一盤剛炸好的春捲,笑道:“可不是我教的,是他看隔壁老李家裏貼倒了,回來非要學。我說不行他還生氣,最後關姐說倒着也行,這才消停了。”
關家慧在旁邊補了一句:“福到了,圖個吉利。”
黃家豪被兩個兒子纏着,走一步跟一步,連上個洗手間都要在門口等着。
利志倒是不黏人,安安靜靜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翻一本雜誌,但眼睛一直悄悄往黃家豪這邊瞟。
她知道,今天不是說話的時候,但她總是會等。
年夜飯的菜式是關家慧和鐘楚紅一起定的,八菜一湯,有魚有肉,有雞有海鮮,葷素搭配,照顧到老的小的各自的口味。
白切雞是關家慧點名要的,說年夜飯沒有雞不像樣;紅燒魚是鐘楚紅堅持加的,說是年年有餘;春捲和年糕是點心來湊數的,討個吉利。
湯是花膠燉雞湯,關家慧專門讓廚房煲了四個小時,湯色奶白,喝起來又濃又滑,她自己就喝了兩碗。
圓桌擺在大客廳裏,一家人圍坐在一起。
黃家豪坐主位,左邊是關家慧,右邊是鐘楚紅,利志挨着鐘楚紅坐,黃在中和黃港中坐在高椅子上,被傭人照顧着餵飯。
熱菜上齊了,酒也倒上了。
關家慧懷着孕不能喝,鐘楚紅陪黃家豪喝了幾杯紅酒,臉色很快泛起了桃花色,襯着一件暗紅色的羊絨衫,顯得格外好看。
黃家豪端着酒杯,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慢慢掃過去。
關家慧正低頭給黃在中擦嘴,動作輕柔又利落,眉眼間全是耐心。
鐘楚紅逗着黃港中,不知道說了句什麼,黃港中突然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粒似的牙齒。
利志安安靜靜地喫着自己碗裏的菜,偶爾抬頭看一眼大人,又低下頭去。
黃家豪放下筷子。
“春節過後,”他說,聲音不大,但桌上的每個人都聽見了,“你們母子辦好加拿大入籍手續。”
這句話是對鐘楚紅說的。
鐘楚紅正在給黃港中喂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正常,點了點頭:“嗯,知道了。”
她沒有多問,這是早就安排好的。
黃家豪又轉向利志。利志放下勺子,坐直了身體,像是在等一句重要的話。
“利志,”黃家豪說,語氣比對鐘楚紅的時候要溫和一些,“你也跟我這麼久了,該要一個孩子了。就在今年吧。”
利志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她今年二十三歲,跟了黃家豪幾年。
利志沒有猶豫。
“好。”她說,聲音不大,但很穩。
黃家豪看了她兩秒鐘,點了點頭,沒有再說這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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