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黃家豪沒有接話，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劉德明知道自己說中了核心，便繼續分析道：“置地的情況很特殊。
它旗下有太多優質資產，中環的頂級寫字樓、酒店業務、零售業務、通訊業務……一直以來都是市場上最大的獵物。
以前要控股置地需要51%，這個門檻足夠高，怡和那邊雖然緊張，但還算穩得住。”
“現在門檻降到35%，怡和那邊本該更緊張纔對。”黃家豪淡淡開口。
“正是如此，”劉德明點頭道，“但黃生您再看另一件事，怡和與置地正在做的互控策略。”
黃家豪當然知道這件事。
怡和與置地的互控，是香港商業史上最經典的防禦策略之一。
兩家公司互相持有對方股權，形成連環船結構。外人要收購其中任何一家，都會遭到另一家的阻擊。
原本這個策略存在一個漏洞，互控雖然增加了收購難度，但如果收購方足夠強勢，同時進攻兩家，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但現在，港府將控股門檻降到35%之後，這個漏洞被補上了。
因爲一旦大股東持股達到35%就擁有了控股地位，怡和只需要持有置地35%的股權，就能在法律上確保對置地的控制。
而置地反過來持有怡和35%，同樣形成對怡和的保護。
連環船加上低控股權門檻，怡和的防禦體系幾乎固若金湯。
黃家豪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若有所思。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緩緩開口，“港府這次修訂條例，表面上是爲了規範市場，實際上是在配合怡和與置地的互控策略？”
劉德明沉吟片刻：“說是配合未必準確，但至少，這項新規讓怡和大鬆了一口氣。置地被惡意收購的風險，大大降低了。”
黃家豪沒有說話，置地確實是香港市場上最誘人的獵物。
它持有中環超過一半的頂級商業物業、香港電訊、香港空哓浾尽恳豁椖贸鰜矶际莾炠|資產。
而置地的股權結構一直相對分散，怡和方面實際控制的股權比例並不算高。
前世，李家成、鄭裕彤等華資大亨都盯着置地，雖然受外部環境影響，最終收購失敗。
但不是沒有成功的可能性，特別是未來兩年的環境改變。
黃家豪也考慮對置地下手。不是因爲他對置地的資產有多渴望，而是因爲置地是中環的旗幟。
誰能拿下置地，誰就是中環的新主人。
那是權力的象徵。
同時，黃家豪也知道時機不對，或者說收購置地就天然不可能成功。
首先港府不會坐視華資吞下置地，怡和作爲老牌英資財閥，在香港紮根百年，與港府的淵源之深，不是他一個起家不過三五年的商人可以撼動的。
其次，香港地位確定後，內地改開，也需要保留置地這面英資旗幟，達到張顯海納百川的胸懷。
現在看來，他的判斷是對的。
港府也很聰明，不是直接阻止華資收購，而是用修訂條例的方式，從規則層面提高了收購門檻，變相加固了怡和的防禦工事。
這一招，比直接干預要高明得多。
同時，黃家豪也不想重複前世李家成的老路，直接去收購置地，而是前走風扇劉的老路，直接購買物業。
劉德明見黃家豪久未說話，試探着開口：“黃生，你有什麼新指示？”
“是這樣，現在怡和置地的日子只怕不好過，如果置地有放盤旗下物業的打算，要第一時間彙報。”黃家豪點點頭道。
“明白。”
當然，黃家豪也知道，怡和置地現在還沒有撤資的打算，要靴子落地纔有機會。
“還有，那個康力投資柯俊文還挺得住嗎？”黃家豪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劉德明身上。
劉德明是黃氏財團的投資總監，負責盯着市場上的每一個機會和風險。
他聽到老闆問起康力投資，似乎早有準備，但語氣謹慎地彙報。
“黃生，康力投資市值只剩下6億港幣左右，只怕柯生的日子不好過。”
6億港幣。
黃家豪在心裏默唸這個數字，嘴角露出一絲玩味的表情。
康力投資可不是什麼街邊小廠。它是香港電子工業的巨無霸企業，旗下員工上萬人，工廠遍佈新界和九龍，生產從收音機到電腦的各種電子產品。
香港每出口十件電子產品，至少有三件出自康力的工廠。
上萬員工，背後就是上萬個家庭。
在這個經濟環境下，如果康力投資真的倒閉，影響的可不僅僅是柯俊文一個人的身家，而是香港幾萬人的飯碗。
黃家豪沉吟片刻，問了一句：“康力投資還是沒有進行裁員？”
“裁員是遲早的問題，”劉德明搖頭，“他們已經嚴重開工不足。訂單量比去年同期下降了四成，倉庫裏積壓的存貨足夠賣三個月。柯俊文一直在硬撐，但撐不了多久了。”
開工不足，就意味着不需要那麼多人。不需要那麼多人，裁員就是唯一的出路。
但柯俊文遲遲沒有動手。
黃家豪能理解他的猶豫。康力不是家族小作坊，它是香港電子工業的一面旗幟。
柯俊文如果在這個時候大規模裁員，不僅會影響他在業界的名聲，更會影響港府對他的態度。
要知道，這個時候的港府，最怕的就是大規模失業。
黃家豪知道，康力投資只是香港工業最先浮出水面的那個冰山尖角而已。
“你要時刻關注康力的情況，”黃家豪的聲音擲地有聲，“也要抽空去拜訪下柯生，就當聯絡感情。”
劉德明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的。”
他明白老闆的意思。聯絡感情是假，摸清康力的底是真。
什麼時候撐不住，負債有多少，有沒有找過買家，港府是什麼態度。這些信息，遠比6億市值這個數字有價值得多。
劉德明合上文件夾，忽然想起一件事：“黃生，這兩個月有傳聞說柯生在私下接觸幾家華資財團，想找人接手康力，但好像都沒有談成。”
黃家豪微微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當然知道這件事，康力投資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了。
早在去年，康力投資就出現資金鍊緊張。
柯俊文太過激進，在全球經濟還是一片大好的時候大舉擴張，借貸建新廠，結果趕上了這輪經濟下行，產品賣不出去，債卻一分不少地要還。
銀行的催款電話打到了柯俊文的辦公室，供應商的賬期越壓越短，工人們的工資卻一天都不能拖。
這就是康力投資的困境。
也是無數香港製造業企業正在面對或即將面對的困境。
黃家豪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他的腦海中正在快速計算着一筆賬。
康力投資，市值6億港幣。
這個數字本身並不大，黃家豪甚至可以動用私人賬戶的資金就把整個公司買下來。但他心裏清楚，收購康力遠不是錢的問題。
上萬名員工。上萬張嘴。
如果康力在他手上進行裁員，如果那上萬個家庭因爲他而失去生計，整個香港會怎麼看他？
報紙會怎麼寫他？
“貪婪的華資財閥，爲吞併實業不惜犧牲工人利益”，這樣的標題，黃家豪可以想象得出來。
他從來不在乎別人在背後議論他什麼，但他在乎自己的形象。
在香港做生意，形象就是信用，信用就是錢。
一個被認爲“冷血”的商人，銀行會願意借錢給他嗎？合作伙伴會信任他嗎？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所以黃家豪纔會問柯俊文有沒有裁員。
如果康力投資要裁員，那必須是在柯俊文手裏裁，而不是在他黃家豪手裏裁。
柯俊文是康力投資的創始人，工人怨他也怨不了多久，畢竟公司是他的。
但如果換成一個外來收購者，一進門就裁員，那所有的仇恨和指責都會集中在這個收購者身上。
黃家豪不會讓自己陷入這種局面。
他不是不想接手康力投資。恰恰相反，他對康力投資很有興趣。
康力投資的工廠、設備、渠道、技術工人，這些都是有價值的資產。
更不用說康力手上的幾個電子技術研發團隊，如果能盤活，未來的回報不可估量。
前世，確實做到了，成功研發出程控交換機，華爲就是代理其產品發家。
但他要的是一個乾淨的盤子，一個不會讓他背上罵名的接手方式。
裁員，必須由柯俊文來做。
等到柯俊文把該裁的人都裁了，把該關的工廠都關了，把該得罪的人都得罪光了，那時候黃家豪纔會出手。
當然，還有另一個原因，一個劉德明不知道、柯俊文也不知道的原因。
康力投資不會倒閉。
因爲黃家豪知道一個大多數人還不知道的消息：明年，內地資本會接手康力。
具體是哪一家、以什麼方式、什麼價格，黃家豪並不清楚。
但他知道結果。在這個時間點上，不是所有的信息都來自公開市場，有些信息是來自他的“重生”金手指。
內地需要香港的電子工業，同時也希望香江平穩過渡。這不是什麼祕密。
內地改革開放才幾年，電子產品是稀缺貨。
而香港的電子工業雖然在全球算不上頂尖，但對內地來說，已經是現成的產能、現成的技術、現成的管理經驗。
拿下康力投資，就等於拿下了香港電子工業的半壁江山。這個誘惑，內地不會拒絕。
所以黃家豪不急。他坐在這裏，等着柯俊文撐不住，等着銀行收緊銀根，等着港府着急上火。
到了那個時候，康力投資的價值會從6億港幣變成更低的數字，而他出手的條件會更加優厚。
即便最後內地資本真的接手了，他也不虧。
至少他可以在柯俊文最困難的時候送上一份善意，爲將來在電子行業的佈局埋下一顆種子。
“黃生，”劉德明忽然開口，“如果柯俊文同意我們入主，我們怎麼回應？”
黃家豪想了想，給出了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讓他來找我，不是我去找他。”
劉德明心領神會，點頭退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一刻，黃家豪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
柯俊文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等到他走投無路的時候，他會主動打電話過來，而不是黃家豪打過去。
到那個時候，主動權就在黃家豪手裏了。
第235章 好又多生鮮
8月24日，處暑。
暑氣未消，深水埗的街面上熱氣蒸騰，卻絲毫擋不住街坊們的熱情。
好又多生鮮深水埗店、九龍塘店、紅堪店，同時在香港三個最密集的屋邨區域升起。
從創辦到三店齊開，張奮豪團隊爲此準備了整整兩個月。
黃家豪在張奮豪的陪同下，來到了深水埗店。
車還未停穩，黃家豪便透過車窗看到了外面的景象，只見人山人海。
長長的隊伍從店門口蜿蜒出去，沿着人行道拐了個彎，一直延伸到街角。
隊伍裏大多是屋邨的阿公阿婆，手裏攥着開業優惠傳單，臉上寫滿了期待。
開業優惠活動是黃家豪親自提議的。雞蛋特價、大米折扣、生鮮買贈，幾個簡單的促銷手段組合在一起，便在深水埗這個人口密集的老區掀起了一股搶購熱潮。
效果超出了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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