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176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黃家豪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目光直視柯俊文的眼睛。

  “具體涉及多少金額、增發多少股份、價格怎麼定……這些都可以談。雙方各自派團隊,坐下來慢慢談。

  我不着急,柯生也不用着急。把事情談透、談實、談出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方案,比什麼都重要。”

  柯俊文聽完,沉默了一瞬。

  他說了什麼?他說的是“好”。只有一個字,但那個字裏帶着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劉德明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着。他的筆跡很潦草,但每一個關鍵詞都記全了。

  他一邊寫一邊在心裏盤算。黃生這一手,玩得漂亮。

  當初投那1%,就是打窩子。

  現在魚咬鉤了,柯俊文主動上門來求定向增發,康力的籌碼就握在了弘利的手裏。

  黃家豪站起身,伸出手:“柯生,那就這麼說定了。雙方各派團隊,下週開始對接。

  盡調的事情,我們會做得專業、高效,儘量不影響康力的正常郀I。”

  柯俊文站起來握住他的手,那隻粗糙的大手比來時更有力了一些。

  “黃生,多謝。”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這個時候願意幫康力的,不多。”

  黃家豪拍了拍他的手背,沒有多說什麼場面話。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裏有溫度,但更有深度。

  送走柯俊文後,黃家豪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樓下的車水馬龍。劉德明站在他身後,手裏還握着那個筆記本。

  “黃生,柯俊文這個人,您怎麼看?”劉德明問了一句。

  黃家豪沒有馬上回答。他看着窗外那些像螞蟻一樣忙碌的人流和車流,過了好一會兒纔開口。

  “他是個好人。”黃家豪轉過身,目光平靜,“但好人做企業,有時候比壞人還難。”

  劉德明想了想,點了點頭。

  好人意味着有底線、有擔當、對員工負責、對上下游負責。但好事往往需要不擇手段。

  當行業環境好、市場在擴張的時候,好人的優勢明顯,那就是員工忠铡⒐⿷绦湃巍⒖蛻舴�定。

  但當行業環境惡化、市場在收縮的時候,好人的劣勢就暴露出來了,你不肯裁員、不肯收縮、不肯砍掉那些不賺錢的業務,因爲你總覺得要對得起每一個人。

  而市場不會因爲你是個好人就對你網開一面。

  柯俊文是對的,也是錯的。他的每一個決策單獨拎出來都有道理。

  不裁員是對的,保持員工忠斩龋徊惠p易轉移產能是對的,維持產業鏈完整;大埔建新廠也是對的,爲未來發展儲備產能。

  但這些“對的”決策加在一起,在1982年這個時間點,就變成了一個“錯的”結果。

  “劉經理。”黃家豪說。

  “在。”

  “盡調團隊要派最得力的人。康力的情況比報告上寫的複雜得多,我要知道每一筆壞賬、每一筆庫存、每一筆或有負債。

  柯俊文這個人可以相信,但他告訴你的東西,你要親自去驗證。”

  “明白。”劉德明在筆記本上又加了一行。

  黃家豪轉身望向窗外,語氣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語:“康力不能倒。香港電子製造業就這麼一面旗,倒了就沒了。”

  劉德明沒有說話,只是在本子上又記下了幾個字。

  會客室裏安靜下來,只剩下角落裏那臺加溼器發出的細微嗡嗡聲。

  茶几上的鐵觀音已經涼了,兩杯半滿的殘茶安靜地擱在胡桃木桌面上,像兩局未下完的棋。

第215章 壞消息

  3月20日,星期五。

  黃家豪正在辦公室翻閱港燈的年報,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

  “黃生,沙田第一城那邊的數據出來了。”助理的聲音帶着一絲異樣。

  “念。”

  “二期一次性推出了9座,一共1872戶。”

  黃家豪手裏的筆頓住了。

  1872戶?他記得前世沙田第一城二期是分批推出的,第一次大約1000戶左右,賣不動了才慢慢加推。

  這次直接9座齊發,將近兩千套房同時推向市場,比他記憶中整整提前了一個月,規模也大了一倍。

  他放下筆,沉默了幾秒。

  不用說,這一定是鄭裕彤那邊聽了自己那番話之後調整了策略。想趕在真正的暴風雨來臨之前先把貨出掉,這個邏輯沒問題,問題是誰接盤?

  沙田第一城是香港樓市的晴雨表,這個表一旦壞了,整個市場都會亂。

  “繼續盯着,有任何新消息第一時間報我。”黃家豪說完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指尖無意識地敲着桌面。

  他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

  …

  …

  預感這種東西,有時候來得特別快。

  第二天一早,劉德明幾乎是撞進辦公室的。

  門沒敲,祕書的通報都沒等,直接推門而入。這在向來穩重、講究規矩的劉德明身上,幾乎從未發生過。

  黃家豪抬起頭,看到他的臉色,心裏咯噔了一下。

  “黃生,出事了。”劉德明把手裏的文件夾往桌上一放,急切道,“沙田第一城那邊確認滯銷了。消息已經傳開,市場開始恐慌。”

  黃家豪沒有說話,等他繼續。

  “原本敲定的幾家香港和新加坡的機構,今天早上全部打來電話,要求撤銷認購。”劉德明深吸一口氣,“他們說要重新談條件,利率上浮0.8%,否則不參與了。”

  黃家豪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在這個節骨眼上,美元債的發行已經到了最關鍵的交割階段。倫敦路演剛剛結束,歐洲那邊的機構還在走內部流程,如果這時候傳出香港本地和新加坡的資金撤單的消息,連鎖反應會非常可怕。

  歐洲人比亞洲人更敏感,他們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個“不對勁”的信號,就會毫不猶豫地掉頭走人。

  “歐洲那邊呢?”黃家豪問。

  “目前還沒有收到撤單的消息。”劉德明說,“但黃生,這個事情瞞不住。消息傳過去只是時間問題,如果我們不盡快穩住局面……”

  “我知道。”

  黃家豪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背對着劉德明站了幾秒鐘。

  窗外是維多利亞港,海面上船來船往,看起來一切如常。

  但金融市場的邏輯從來不是看“現實”怎麼樣,而是看“信心”怎麼樣。信心一旦崩塌,再好的資產也會被踩踏。

  他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已經從剛纔的凝重變成了果斷。

  “慌什麼。”

  兩個字,語氣不重,但像一盆冷水潑在劉德明臉上。

  劉德明愣了一下,隨即深吸一口氣,壓住了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

  “現在這麼辦。”黃家豪走回辦公桌前,沒有坐下,雙手撐在桌面,身體微微前傾,指示明確。

  “第一,立刻聯繫高盛和花旗。讓他們以聯席主承銷商的身份出面,單獨聯繫歐洲那幾家已經確認認購的機構,做一對一維穩。

  告訴他們,香港市場出現的波動是局部的、短期的,弘利置業的基本面沒有任何變化。這些話要從投行嘴裏說出來,比我們自己說管用。”

  “第二,把我們提前儲備的那批本地機構投資者拉進來。名單你手裏有,之前談過意向但沒最終確認的那幾家,現在立刻打電話,把他們的額度補上。

  條件照舊,一分不讓。但可以給他們一個優先級,如果後續債券超額認購,他們有優先追加權。”

  “第三,馬上發公告。”

  劉德明拿出筆記本,飛快地記着。

  “公告內容分兩部分。”黃家豪說,“第一部分,公佈弘利投資的現金儲備。把數字寫得清清楚楚,讓市場看到大股東的兜底能力到底有多大。

  第二部分,宣佈大股東追加擔保不是公司擔保,是個人資產追加擔保。我的財產列一個清單出來,讓人挑不出毛病。”

  劉德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追加個人資產擔保,這不是說說而已,是真的要把身家性命押上去。

  一旦債券出了問題,黃家賠進去的不只是弘利置業的信譽,而是整個根基。

  “黃生,這個會不會太……”

  “還有。”黃家豪打斷了他,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利率,一分不加。”

  劉德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那些要撤單的機構,你現在就給他們回話。”黃家豪直起身,目光落在窗外某個不確定的方向,“敢撤單的,以後香港資本市場,弘利系永不合作。”

  辦公室裏安靜了兩秒。

  “不止弘利系。”黃家豪補了一句,“把我的原話傳出去,誰今天撤了這張單,以後黃家豪的所有生意,都與他無關。”

  劉德明深吸一口氣,在筆記本上寫下最後一筆。

  “明白。”

  “還有一件事。”黃家豪看了看手錶,“歐洲那邊現在是凌晨,但倫敦的機構早上七點就有人上班了。

  你現在就去準備英文版的公告和投資者溝通函,天亮之前發出去。

  要讓歐洲人在上班打開郵箱的第一時間,看到我們的態度。”

  劉德明合上筆記本,站起身來。

  “黃生,我馬上去辦。”

  “風險剛一冒頭,外資最敏感。必須用硬擔保把市場穩住。”黃家豪恢復了往日那個賭徒本色,“交割窗口不能拖,拖一天,謠言多十倍。今晚務必完成所有確認流程。”

  “好的。”

  “另外,爲了壯大弘利投資的資本實力,我打算成立一支私募基金,主投地產方向。”黃家豪說道,“你要做好相應準備,隨時可以接受投資人的資金。”

  他早就研究過這個問題。後世香港的“有限合夥基金”制度要到2020年才正式出臺,1982年根本沒有專門針對私募基金的完備法律體系。

  眼下能用的,只有1912年的《有限責任合夥條例》來做有限合夥架構,再套上1974年的《保障投資者條例》和1978年的《單位信託及互惠基金守則》,才能把私募投資基金的架子搭起來。

  劉德明聽完愣了一下。弘利置業的美元債還沒落地,這邊又開始打私募的主意了。

  “黃生,您的意思是用弘利投資做GP,承擔無限責任?”

  現行私募的組織架構並不複雜。有限合夥只需要一名普通合夥人(GP,承擔無限責任),再加上至少一名有限合夥人(LP,以出資額爲限承擔有限責任)即可。

  GP負責管理、扛無限風險,LP只管出錢、不參與日常經營。

  “對。”黃家豪點點頭,“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不過我們要鎖定回報年限,約定好優先回報率,以及管理費用。”

  香港的私募基金不能剛性承諾回報率,到期還必須清算,否則就會踩到《保障投資者條例》的紅線。

  但眼下這個年代,監管還沒那麼嚴,契約相對自由,只要寫進LPA(有限合夥協議),對合夥各方就有法律約束力。

  “明白,我這就去準備。”

  “去吧。”

  劉德明走後,辦公室徹底安靜下來。

  黃家豪慢慢坐回椅子上,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份沙田第一城的簡報。1872戶,9座樓,一次性推出。

  市場就是這樣奇怪——明明只是一個樓盤的銷售數據,卻能在十幾個小時裏攪動整個資本市場的情緒。

  他不後悔跟鄭裕彤說過那些話。該來的遲早會來,他只是讓暴風雨提前了一點點。

  但就這一點點,已經夠他忙一陣子了。

  劉德明離開後,黃家豪沒有急着處理下一份文件,而是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成立私募基金,表面上是爲弘利投資擴充資本,但更深一層的用意,他不打算跟任何人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