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174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管家在樓下輕聲走動,傭人在廚房裏安靜地忙碌,一切都井井有條,卻冷清得像一間高級酒店的行政套房。

  現在不一樣了。

  嬰兒房在二樓東側,原本是一間閒置的客房,關家慧親自盯着人改造的。牆壁刷成了淡淡的米黃色,不是那種刺眼的亮黃,而是像奶油一樣柔和的色調。

  窗簾是雙層的,外層是遮光的厚絨布,內層是印着小熊和星星的棉布。

  角落裏放着一把搖椅,關家慧每天晚上坐在上面哄孩子睡覺,搖着搖着,有時候孩子沒睡着她先睡着了。

  黃家豪從外面回來,不管多晚,第一件事永遠是上二樓,推開嬰兒房的門。

  今晚也不例外。

  他在康力投資和嶼巴的事情上忙了一整天,又跟劉德明通了半個小時的工作,到家已經快九點了。

  西裝外套遞給管家,鬆了領帶,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往二樓走。

  走廊的燈調得很暗,只留了牆腳那幾盞夜燈。管家知道他的習慣,每天晚上都會提前把嬰兒房的燈光調到最柔和的檔位。

  黃家豪輕輕推開門。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加溼器發出的細微嗡嗡聲。關家慧不在,大概是去洗澡了。嬰兒牀在靠窗的位置,白色的牀幔半垂着,像一朵柔軟的雲。

  他走過去,俯下身。

  在中正睡得香甜。

  小傢伙的臉只有成人拳頭那麼大,皮膚白裏透紅,像剛剝了殼的雞蛋。

  眼睛閉得緊緊的,長長的睫毛微微翹着,不知道在夢裏看到了什麼好東西,嘴角偶爾抽動一下,像是在無意識地微笑。

  兩隻小手舉在腦袋兩側,握成兩個小拳頭,有一種全無防備的天真。

  黃家豪站在嬰兒牀邊,一動不動地看了很久。

  這是他兒子。

  這三個字在他心裏翻湧着,每一次想到都會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不是喜悅,喜悅太單薄了。

  不是驕傲,驕傲太輕浮了。那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

  像是突然之間,在這個世界上多了一個和自己血脈相連的生命,而他的存在,讓你所有奮鬥的意義都變得不一樣了。

  以前他拼命賺錢、擴張生意、在董事會上拍桌子,爲的是什麼?說不清楚。

  也許是爲了證明自己,也許是前世的牛馬生活,習慣了一直往前跑、停不下來。

  現在有人給了他一個答案。

  黃家豪伸出手,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在中的小手。

  那手太小了,小到他的小指都比兒子的整個手掌大。

  但就是這麼小的一隻手,五個指頭卻長得齊齊整整,指甲蓋薄薄的、粉粉的,像五片小小的貝殼。

  在中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小手輕輕攥了一下,抓住了黃家豪的指尖。

  那一瞬間,黃家豪覺得自己的心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在商場上翻雲覆雨,面對銀行家和投行精英寸步不讓,籤三億美金的債券合同時眼睛都不眨一下。

  但此刻,在這間安靜的嬰兒房裏,他被自己剛滿月的兒子抓住一根手指,竟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你這小子。”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

  就在這時候,一雙手從他身後伸過來,繞過脖子,輕輕地環住了他。

  那雙手纖細、柔軟,帶着剛剛沐浴過後的溫熱和淡淡的茉莉花香,然後是整個人的重量。

  關家慧將身體貼上了他的後背,下巴擱在他的肩頭,整個人懶洋洋地壓了上來,像是找到了一個最舒服的靠墊。

  黃家豪當然知道是誰。這個家裏,敢這麼沒大沒小地往他身上掛的,只有一個人。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只是騰出左手,握住了她環在自己胸前的手。

  關家慧的手比他的小得多,整個被他的手掌包裹住,只露出幾根塗着透明指甲油的指尖。

  兩個人就這樣安靜地站在嬰兒牀邊,看着熟睡的孩子。

  窗外的夜風吹過太平山頂,吹得院子裏的樹影婆娑作響,嬰兒房裏卻溫暖如春。

  過了一會兒,關家慧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裏,聲音悶悶的,帶着一種撒嬌時纔有的柔軟:“豪哥,我已經過了一個月了。”

  “嗯。”黃家豪應了一聲,聲音裏帶着笑意,“所以呢?”

  “所以?”關家慧從他肩膀上抬起頭來,繞到他面前,仰着臉看他。

  產後的她比孕前豐潤了一些,臉頰的線條柔和了,但那雙眼睛還是和從前一樣明亮、狡黠、藏着星星點點的笑意。

  她伸出手指,在黃家豪的胸口畫着圈,一下,兩下,三下。

  “所以……你怎麼可以和兒子搶食?”

  黃家豪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一笑聲音有點大,在中在嬰兒牀裏動了動,小嘴撇了撇,像是要哭。

  兩個人同時緊張起來,屏住呼吸盯着那張小臉。幾秒鐘後,在中吧唧了兩下嘴,又沉沉地睡過去了。

  關家慧鬆了一口氣,抬手錘了黃家豪胸口一下,力道輕得像貓爪:“你看你,把兒子吵醒了怎麼辦。”

  “明明是你先說那種話的。”黃家豪壓低聲音,卻掩不住眼底的笑意。

  他伸手攬住關家慧的腰。生了孩子之後她的腰身還沒有完全恢復,但在他懷裏,這個觸感反而比從前更踏實了。

  “走。”他說。

  “去哪兒?”

  黃家豪沒有回答,只是牽着她的手,輕輕帶上了嬰兒房的門,往走廊另一頭走去。

  走廊的夜燈在他們身後一盞一盞地暗下去,整個二樓安靜得只剩下兩個人的腳步聲,和彼此交握的手掌間傳來的溫度。

  關家慧跟在他身後,嘴角噙着笑,沒有說話。

  三樓的主臥門在身後輕輕關上,將走廊裏最後一縷光隔絕在外面。

  嬰兒房裏,在中翻了個身,小拳頭從被子裏伸出來,在空氣中揮舞了兩下,又軟軟地垂了下去。

  窗外的太平山頂,月色正明。

  …

  …

  …

  弘利大廈,上午十點。

  黃家豪推門走進辦公室的時候,祕書已經把茶水備好,當天的報紙按順序攤在茶几上,一摞待籤的文件整整齊齊地碼在辦公桌的右手邊。

  這是他每天的習慣,到公司之後,先不急着看文件,而是站在落地窗前站上兩三分鐘。

  不是因爲風景多好看,而是用這幾分鐘把前一天沒處理完的事情在腦子裏再過一遍,把今天的優先級排出來。

  今天也不例外。

  他鬆了鬆領帶,脫下外套遞給跟在身後的助理,走到落地窗前。

  維港的海面上有幾艘貨輪正在緩慢移動,遠處的啓德機場方向,一架飛機正在爬升,拖着一條細細的白色尾跡。

  梁博韜和李國基都不在香港。

  弘利置業那筆三億美金的美元債,路演進入了關鍵階段。梁博韜帶着團隊去了倫敦,要在三天之內跑完六家歐洲保險機構和養老金的會議。

  李國基則在亞洲線路上,新加坡、東京、法蘭克福,一站接一站,幾乎每天換一個城市。

  黃家豪留在香港,負責把握大局和籤文件。

  用他自己的話說:“我出去路演,人家看的是我的臉,不是我的方案。博韜比我更會跟機構談條款,這種事交給他,比我自己上去說更管用。”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這句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黃家豪最讓身邊人服氣的一點,就是他真的能做到授權了,就絕不插手,更不在背後指手畫腳。

  梁博韜和李國基在外面談成什麼條件,回來只需要彙報結果,不需要解釋爲什麼。

  從落地窗前轉過身,黃家豪坐到了辦公桌前。

  桌上的文件按緊急程度分了三摞。左邊一摞是紅色標籤,需要立即處理;中間一摞是黃色標籤,今天之內處理即可;右邊一摞是綠色標籤,可以放一放再看。

  紅色標籤那摞最薄,只有兩份文件。

  第一份是毛元洲送來的關於中巴收購嶼巴的進展報告。

  黃家豪拿起來,翻開。

  毛元洲的動作很快。上次電話交代之後,他拿到了張奮豪做的調查報告,花了三天時間消化資料,又用了一週時間通過中間人接觸了嶼巴的幾位股東。

  嶼巴的股權結構不像中巴那麼複雜,大股東是幾家早年合並進來的家族,持股比例分散,最大的單一股東也不過持股百分之十幾。

  報告寫得很務實。毛元洲沒有用那些虛頭巴腦的文字,而是開門見山地列出了三條核心判斷:

  第一,由於連年虧損,嶼巴股東出售意願較強。幾個創始家族的第二代對巴士生意興趣不大,更想套現去做其他投資。

  目前主要障礙不是價格,而是沒有人牽頭。如果中巴出面發起收購,大概率能在一個合理的時間窗口內完成。

  第二,嶼巴的估值區間基本符合預期。張奮豪給的2000萬到3000萬港幣是合理的,毛元洲通過中間人試探了幾個股東的口風,對方的心理價位大約在2500萬到2800萬之間。雙方差距不大,有談判空間。

  第三,獨家專營權的續期問題需要關注。嶼巴目前的獨家專營權是1979年拿到的,按照專營權協議,下一次續期談判應該在1984年前後。

  雖然港英政府歷來對專利巴士公司的專營權續期持寬容態度,但如果收購方中巴本身就是另一家專利巴士公司,可能會引發反壟斷方面的關注。這一點需要提前準備應對方案。

  毛元洲在報告最後加了一句話:“建議黃生授權正式啓動談判,由中巴作爲收購主體,我本人全程跟進。”

  黃家豪看完,拿起桌上的鋼筆。

  他籤文件的方式很有特點,從來不會只籤一個名字了事。凡是經他手的文件,他一定會寫上明確的意見,不讓人猜。

  他在報告首頁寫下:

  “同意。收購後,保持嶼巴獨立郀I。”

  這筆收購最敏感的地方,不是價格,而是中巴和嶼巴同屬專利巴士公司的身份。

  如果收購完成後強行將兩家公司合併郀I,港英政府的交通管理部門一定會過問,到時候不僅專營權續期可能出問題,還可能引發不必要的輿論關注。

  “保持獨立郀I”,就是最好的應對方案。對外看,中巴只是做了財務投資,不干預嶼巴日常郀I;對內看,嶼巴的管理層和員工不必擔心被裁撤或整合,自然不會有激烈反彈。

  至於收購完成後,兩家公司之間怎麼協同、怎麼優化、怎麼在適當的時候把嶼巴的資產價值釋放出來,那是以後的事,不需要現在寫在紙面上。

  黃家豪把鋼筆帽旋緊,將簽好的文件放到辦公桌左上角。助理每兩個小時會來收一次文件,收走之後掃描存檔、複印分發到相關部門。

  就這麼簡單。一份價值兩千多萬的收購案,從毛元洲發起報告到黃家豪簽字同意,前後不超過十分鐘。

  不是他草率,而是前面該做的功課都已經做了。調查、分析、測算、初步接觸,這些環節一個不少,只是不需要他親自上手。

  他花錢請人,就是爲了在這些環節上不用自己操心。他只需要在最關鍵的那個節點上,做出判斷,簽下名字。

  黃家豪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助理敲門進來,把簽好的文件取走了。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正在此時,張奮豪敲門而入,彙報道:“黃生,康力投資柯俊文先生登門拜訪。”

第214章 柯俊文登門

  弘利大廈,會客室。

  這間會客室在二十六樓,比黃家豪的辦公室低一層,面積卻大了將近一倍。

  設計的時候特意避開了“會議室”那種嚴肅緊張的調性,沙發是深棕色的皮質軟座,茶几是整塊胡桃木切割而成,牆面上掛着兩幅嶺南畫派的山水,角落裏一盆一人高的發財樹修剪得整整齊齊。

  說白了,這是一個讓人放鬆的地方。

  但黃家豪很清楚,今天這間會客室裏要談的事情,一點都不放鬆。

  他在沙發上坐着,面前的茶杯冒着嫋嫋熱氣。劉德明坐在他右手邊的單人沙發上,面前攤着一個打開的筆記本,筆帽擱在筆記本的脊背上,隨時準備記錄。

  對面是柯俊文。

  康力投資的主席,香港電子製造業的標誌性人物,四十七歲,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裏面是白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