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黃家豪笑了笑:“犯不着跟她計較。”
張奮豪沒再說話,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朝那家展廳看了一眼。
又走了幾分鐘,張奮豪在一家店門口停下。
這店氣派得多。
深色玻璃幕牆,金色招牌上刻着“富豪汽車”四個字,門口一溜嶄新的車,漆面鋥亮,排場比剛纔那家高出一截。
“黃生,我朋友就在這兒上班。”張奮豪推開門。
展廳更大,裝修也更講究。柔和的燈光打在每一輛車上,幾撥客戶正由銷售陪着看車,背景裏放着輕緩的音樂。
黃家豪和張奮豪進門後,沒人迎上來。
幾個閒着的銷售掃了他們一眼,又低頭聊自己的。一個染棕色頭髮的女銷售翹着腿翻雜誌,眼皮都沒抬。
在他們眼裏,這兩個穿着普通的男人,不像買車的。
張奮豪不在意,伸長脖子往裏面望了望,忽然眼睛一亮,衝裏面喊:“阿向!阿向!”
一個瘦高個從裏面出來。頭髮梳得整齊,穿西裝打領帶。
他快步走過來,拍了下張奮豪的肩膀,笑着說:“阿奮?今天怎麼有空來?”
目光隨即落在黃家豪身上,上下打量一眼,笑着問:“帶朋友來看車?”
張奮豪臉色一變,連忙壓低聲音:“阿向,這是我老闆,弘利發展的黃生。”
李向愣了愣。
他又看了黃家豪一眼——二十出頭,西裝料子還行,但說不上多考究,看着斯斯文文的。這麼年輕,不像能買豪車的人。
李向是老銷售,表情收得快,當即伸出手,笑着說:“黃生,我是李向,剛纔沒認出來,別見怪。”
黃家豪握了握,淡淡一笑:“李生客氣。”
“黃生想看什麼車?”李向問,語氣客氣,但不算太熱情。
“隨便逛逛。”黃家豪說着,已經在展廳裏走動起來。
李向連忙跟上去。
張奮豪也跟在旁邊,湊到李向耳邊壓低聲音:“阿向,別小看我老闆,他手面寬得很,你好好介紹,說不定開張大單給你。”
李向半信半疑地看他一眼,沒接話。
三人經過一排奔馳時,李向開口:“黃生,這是奔馳W116,今年剛出的新款……”
黃家豪聽着,目光掃過去。方正的線條,硬朗的輪廓,和剛纔看的那些沒什麼區別。
他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
走到一輛保時捷911跟前,他停下腳。
這車線條順眼些,不像那些奔馳那麼板正。
但他拉開車門看了眼內飾——方向盤光禿禿的,座椅不是真皮,空間也小。這車,開起來也沒什麼意思。
他又搖了搖頭。
李向跟在一旁,心裏越來越沒底。這位爺看什麼都搖頭,到底想要什麼?
他試探着問:“黃生對跑車有興趣?”
“看看而已。”黃家豪沒接話。
就在這時,一道帶着英倫腔調的男聲從身後響起。
“李向!你在這兒幹什麼?”
三人同時回頭。
一個身形挺拔的外籍中年男人走來,一身定製西裝,胸前彆着金屬銘牌,上面刻着店長二字。他眉頭微擰,看向李向的眼神裏寫滿不耐煩。
“店長,我在接待客人。”李嚮應聲,語氣有些慌。
“客人?”店長的視線從黃家豪身上掃過,又掠過張奮豪,嘴角扯出一點弧度,“李向,你是沒事幹了?沒看見其他同事都在忙正經客戶?”
他微微揚了揚下巴,示意展廳另一側的方向:“去,給約翰先生那桌送兩杯咖啡。”
不遠處,一對白人夫婦正停在一輛車旁邊。女士戴着真絲手套,指尖輕觸車身;男士一身高定西裝,氣質矜貴。一看就是貴客。
李向的臉騰地紅了,急忙解釋:“店長,這兩位真是來看車的……”
“看車?”店長直接打斷他,目光落在黃家豪身上,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他嗤笑了一聲。
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輕慢。
“這位先生,”他開口,語氣聽着還算客氣,可骨子裏的鄙夷幾乎要溢出來,“我說話直,您別往心裏去——我們店裏的車,最低售價都在三十萬以上。不是三千,也不是三萬。”
他頓了頓,像是怕對方聽不明白,又補了兩個字:“港幣。”
展廳裏靜了一瞬。
幾個銷售停下交談,朝這邊望過來。那對白人夫婦也轉過頭,女士掩着嘴,低低笑了一聲。
李向氣得臉發紅,攥緊拳頭想開口,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黃家豪卻笑了。
他看着眼前這位店長,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場戲。
“三十萬,我知道。”
語氣淡然,反倒讓店長微微一怔。
黃家豪沒再說話,轉身朝門口走去。張奮豪愣了一下,連忙跟上。
“老闆——”張奮豪追出門外,“您別生氣,那洋鬼子有眼無珠,我回頭讓阿向……”
“生什麼氣?”黃家豪打斷他,腳步不停,“跟那種人計較,掉價。”
他往街對面看了一眼——那裏還有一家車行,門面比這家低調,但櫥窗裏停着的那輛車,讓他眼睛微微一亮。
“走,去那邊看看。”
第23章 勞斯萊斯銀影
一個小時後,一輛銀灰色的勞斯萊斯銀影緩緩駛出車行大門。
黃家豪握着方向盤,感受着掌心傳來的細膩觸感——這才叫車。
真皮座椅包裹性極佳,儀表盤精緻考究,發動機的轟鳴低沉而有力,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猛獸。
張奮豪坐在副駕駛,整個人還沒回過神來。
剛纔那1小時發生的事,跟做夢一樣——老闆進門,指着那輛勞斯萊斯問價,聽完報價後面不改色,掏出支票本直接寫了個數字。
整個過程不超過十分鐘,連價都沒還。
“老闆……”張奮豪嚥了口唾沫,“這車,一百多萬呢?”
“嗯。”黃家豪淡淡應了一聲。
張奮豪不敢再問了。
黃家豪打着方向盤,車子穩穩掉頭,沿着高士大道往回開。
幾分鐘後,那家“富豪汽車”的展廳出現在前方。
黃家豪放慢車速,緩緩靠邊,最後不偏不倚地停在展廳正門口——正對着那扇深色玻璃幕牆。
他沒熄火,也沒下車,只是搖下車窗,從儲物盒裏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張奮豪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掏出打火機遞過去。
黃家豪點着煙,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煙霧在午後的陽光裏慢慢散開。
透過展廳的玻璃幕牆,他能看見裏面的人。
那個店長正站在那對白人夫婦旁邊,一臉諂媚地介紹着什麼。幾個銷售聚在接待臺前,有人低頭翻雜誌,有人小聲聊天。
然後有人抬頭,看見了門口這輛車。
那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銷售,正端着杯咖啡發呆。
他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掃向門外,忽然定住了——街邊那輛銀灰色的車,車頭那個豎立的標誌,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他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咒,手裏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
“喂,看什麼呢?”旁邊的同事順着他的目光望過去,表情也僵住了。
那輛車的線條沉穩優雅,但真正讓人移不開眼的,是車頭那個小小的銀色女神——展翅欲飛的姿態,立在那裏,像在俯視着整條街道。
“那是……勞斯萊斯?”有人壓低聲音問。
“銀影,一百多萬。”
接待臺前那幾個銷售全都抬起頭來,目光像被磁鐵吸住一樣。
那個染棕色頭髮的女銷售正翹着腿翻雜誌,聽見動靜抬起眼皮——然後她手裏的雜誌滑到地上,她沒顧上撿。
幾個人愣在原地,看着那輛銀灰色的龐然大物穩穩停在展廳正門口。
這個位置選得太刁鑽了——不偏不倚,正對着大門,讓展廳裏的每一個人都不得不看見它。
店長正背對着門,彎着腰給那對白人夫婦介紹車型,語氣殷勤得近乎諂媚。
他說着說着,忽然發現眼前這對夫婦的目光飄向自己身後。
那位戴着真絲手套的女士,眼睛直直地盯着門口的方向。
店長不耐煩地轉過身。
然後他的表情凝固了。
他看見展廳正門口,穩穩停着一輛勞斯萊斯。陽光下,車頭的飛天女神標誌熠熠生輝。
車窗搖下一半,一隻手臂搭在窗沿上,手指間夾着一根菸。
那隻手的主人正靠在駕駛座上,隔着玻璃幕牆,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那張一個小時前被他從頭到腳打量過、被他用那種居高臨下的語氣教訓過的臉。
店長的臉先是發白,血一瞬間從臉上褪去;然後發紅,羞愧和惱怒混在一起往上湧;最後漲成豬肝色。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他想衝出去解釋,想告訴對方是自己有眼無珠——可兩條腿像被釘在地上,一步也邁不動。
李向站在不遠處,也看見了。
他愣了幾秒,看着門外那輛勞斯萊斯,看着車窗裏那張熟悉的臉,看着店長那張從白變紅再變紫的臉,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捂住嘴。
那一瞬間,他心裏湧起一股說不出的痛快。
1個小時前,他被店長當着這麼多人的面羞辱;1個小時後,那個被他“接待”的年輕人,正坐在一百多萬的勞斯萊斯里,隔着玻璃似笑非笑地看着這一切。
展廳裏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鳴聲。
那對白人夫婦也愣住了。
女士的手還搭在車身上,忘了收回去。
男士的目光在店長和門外的勞斯萊斯之間來回掃,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玩味,最後變成一種心照不宣的笑意。
窗外,黃家豪吸完最後一口煙。他把菸蒂捏在指尖,輕輕一彈——那截菸蒂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精準地落進路邊的垃圾桶。
然後他搖上車窗,那層深色的玻璃緩緩升起,把他那張似笑非笑的臉遮住了。
引擎低鳴一聲,銀灰色的勞斯萊斯緩緩駛離,滑入午後的車流。
陽光在車身上流轉,那個小小的飛天女神在車流中若隱若現,像是在衝誰揮手告別。
展廳裏,店長站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的目光追着那輛車,直到它徹底消失在街角。
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他機械地轉過身,看見那對白人夫婦正用一種微妙的眼神望着他。
女士的目光裏帶着嘲弄,男士的嘴角微微上揚。
“店長,”約翰先生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想我們改天再來。”
他挽起妻子的手,朝門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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