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現在最重要的是讓《東方時報》和《東方時尚》平穩發展,把生意坐穩,把名聲洗白,而不是跟人在街頭鬥狠。
那個黃家豪不是普通人,他手上有天天日報、晚報,有亞洲電視臺。
你燒一個報攤,他能在報紙上寫十篇報道把你釘在恥辱柱上,你信不信?”
馬成發終於不說話了。他低着頭,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但眼底深處,分明還藏着一絲不服氣。
馬成坤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重新坐回椅子上,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
他的聲音疲憊了很多,像是在跟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講道理:“成發,我們馬家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拳頭,是腦子。
父親當年能把《東方日報》做成全港第一,靠的是手段,但手段不等於蠻幹。
你回去跟發行部的人說清楚,以後做事,動腦子,不要動手。
尤其是鐵頭那個老東西,讓他收斂一點,再惹出這種事來,我不會再保他。”
馬成發點了點頭,站起身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住,回過頭看了哥哥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推門走了出去。
辦公室裏重新安靜下來。
馬成坤靠回椅背,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叩着。
他隱隱覺得,那個被燒掉的報攤,不會就這麼簡簡單單地過去。
第196章 雷霆手段
周福來在灣仔擺了大半輩子的報攤,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站在一棟寫字樓的大堂裏,西裝革履地等人接見。
他穿着一件壓箱底的深藍色夾克,頭髮用髮膠梳得整整齊齊,手裏捏着一個牛皮紙信封,裏面裝着報攤被燒燬前後的照片和消防處出具的事故證明。
信封的邊角已經被他捏出了深深的褶皺,那是緊張和期待交織的痕跡。
他沒有找到黃家豪。
這並不意外。黃家豪是什麼人?港燈的老闆,跟包船王、李家成齊名的華人鉅富,每天要見的人、要處理的事情,排成隊能從弘利大廈一直排到北角。
周福來一個擺報攤的,連弘利大廈的大門都進不去,更別說見到黃家豪本人了。
但他沒有放棄。
周福來在報攤這個行當裏摸爬滾打了幾十年,人脈還是有一些的。
他找到了報攤行業協會的理事長何伯,把自己報攤被燒的前因後果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何伯聽完,沉默了很久,最後拍了一下桌子,說了一句讓周福來記了很久的話:
“老周,這件事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今天他燒你的攤子,明天就能燒別人的,我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東方報社這幫人,欺人太甚。”
何伯帶着周福來找到了天天日報社。
之所以找天天日報,而不是其他報紙,原因很簡單,天天日報是天天傳媒旗下的報紙,而天天傳媒的老闆是黃家豪。
黃家豪手裏有《VOGUE香港》,《東方時尚》抄的就是《VOGUE香港》。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個道理,何伯活了六十多年,比誰都明白。
天天日報的編輯部設在北角的一棟寫字樓裏,樓層不算高,但佔了整整三層。
周福來和何伯被前臺領到會客室的時候,正好趕上編輯部開完選題會,走廊裏人來人往,電話鈴聲此起彼伏,空氣裏瀰漫着油墨和咖啡的味道。
張建成是在下午兩點左右接到消息的。
他是天天傳媒的總經理,黃家豪把整個傳媒板塊都交給了他打理。
下面的人把周福來的情況報上來的時候,張建成正在審閱下一期《VOGUE香港》的樣刊。
他聽完彙報,沒有立刻表態,而是讓助理把周福來帶來的材料全部複印了一份,仔細看了一遍。
報攤被燒的照片拍得很清楚。鐵皮棚子塌成一團,木頭支架燒成了焦炭,地上散落着燒焦的雜誌碎片,消防水衝過的痕跡混着黑色的灰燼,像是一幅戰後廢墟的照片。
周福來在照片旁邊手寫了一行字:“事發時間:凌晨三點左右。起火原因:消防處初步判斷爲人爲縱火。”
張建成看完,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他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那頭響了兩聲就接了。
“老闆,有個事情需要跟您彙報一下。”張建成的語氣慎重,“東方報社那邊惹出事來了。
有個灣仔的報攤老闆,因爲不願意把《東方時尚》擺在顯眼位置,被東方報社發行部的人威脅。當天夜裏,他的報攤被人縱火燒了個精光。”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
“人有沒有事?”黃家豪的聲音很平穩,沒有驚訝,也沒有憤怒,像是在聽一個意料之中的消息。
“人沒事,但報攤全毀了,損失大概在兩三萬港幣左右。這個報攤老闆叫周福來,現在就在我們公司,是報攤行業協會的理事長何伯帶過來的。他們想請我們幫忙發聲,主持正義。”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下,然後黃家豪說了一句讓張建成記憶深刻的話:“我馬上過來。你先穩住他們,不要輕易承諾什麼,但也不要冷落了。給他們倒杯茶,讓他們等一等。”
張建成掛掉電話,走出辦公室,親自去了會客室。
周福來和何伯正坐在會客室裏,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兩杯已經涼了的茶,誰也沒動。
看到張建成推門進來,兩個人同時站了起來,周福來的表情有些緊張,何伯倒是沉穩一些,微微點了點頭。
“兩位請坐。”張建成做了個請的手勢,自己也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周先生、何伯,你們的情況我已經瞭解了。
我們老闆黃家豪先生正在趕過來的路上,他會親自處理這件事。請兩位稍等片刻,有什麼訴求,可以直接跟黃先生說。”
周福來愣了一下,手裏的信封差點沒拿穩。
他轉過頭看了何伯一眼,何伯也愣住了,兩個人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不敢相信,然後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激動。
周福來來之前想過很多種可能。最壞的可能,是天天日報的人把他當成一個來討飯的乞丐,敷衍幾句就打發走了。
好一點的,是某個記者願意寫一篇報道,把這件事登在報紙的角落裏,不痛不癢地說兩句。
他從來沒有想過,黃家豪本人會親自來處理這件事。
“黃……黃先生親自來?”周福來的聲音有點發抖。
張建成笑了笑,沒有多解釋什麼,站起身來,又叮囑了一句“兩位稍坐”,便轉身出去了。
大約四十分鐘後,黃家豪到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裏面是白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看起來很簡潔,但渾身上下透着一種讓人不敢輕視的氣場。
身後跟着張建成和張奮豪,一進門,目光就在會客室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周福來和何伯身上。
“周先生,何伯,辛苦你們跑一趟。”黃家豪走過去,主動伸出手,跟兩個人分別握了握。
周福來握着黃家豪的手,嘴脣哆嗦了兩下,想說點什麼感激的話,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把那個捏了一路的牛皮紙信封遞過去,聲音沙啞:“黃先生,這是……這是材料。”
黃家豪接過信封,沒有當場打開,而是交給身邊的張奮豪,然後對周福來說:“材料我回去會仔細看。
現在請您把那天的事情原原本本跟我說一遍,從鐵頭到您的報攤,到您跟他說的每一句話,到夜裏起火,一個細節都不要漏。”
周福來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講。他講得很慢,有時候會停下來想一想,有時候會重複說同一句話兩遍,但每一個細節都講得很清楚。
鐵頭那天的臉色,他說“你等着”時候的語氣,報攤起火後消防員在現場的勘查,以及他蹲在廢墟前看着那些燒焦的雜誌時的心情。
黃家豪從頭到尾沒有打斷他,只是在他說到報攤被燒成廢墟的時候,微微皺了皺眉。
等周福來說完,黃家豪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轉向何伯:“何伯,您是行業協會的理事長,我想聽聽您的看法。”
何伯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帶着一種老年人特有的直率:“黃先生,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東方報社那幫人,從當年辦《東方日報》開始,就是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逼着報攤就範的。
那時候大家沒辦法,只能忍。現在他們又把這套用到雜誌上來了。今天燒老周的攤子,明天就敢燒我的。
我們行業協會開了會,大家一致決定,不能就這麼算了。但我們人微言輕,沒有發聲的渠道,所以纔來找您。”
黃家豪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在會客室裏踱了兩步。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開口。
“這件事,天天傳媒會管。”黃家豪語氣堅決,“而且不只是管周先生一個人的事。
這是一個行業的問題,是社會的問題,是關於香江F治精神的問題。
如果因爲賣雜誌的位置不對,就可以燒人家的攤子,那明天是不是因爲不喜歡誰的報道,就可以燒人家的報社?”
他走回到沙發前,但沒有坐下,而是站在那裏,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語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桌上。
“我做一個安排,大家聽聽看。”
“第一,明天開始,《天天日報》頭版頭條發表評論員文章,公開批評這種現象。
我們的記者團隊會深入調查,不只是報攤被燒這一件事,而是東方報社發行部門長期以來使用暴力手段強迫報攤合作的整個問題。
要把這個事做成一個社會話題,形成人人喊打的共識。”
何伯眼睛一亮,連連點頭。
“第二,我會讓人去聯繫報紙行業協會,這件事不是天天傳媒一家的事,是所有遵守規則、尊重法治的媒體共同的事。
我們要呼喚大家共同發聲,形成行業內的合力。”
“第三,”黃家豪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鄭重,“從今天開始,《天天日報》每銷售一份報紙,就捐出一分錢,成立一個專項慈善基金,叫做‘報攤從業者關愛基金’。
這個基金專門用於救濟報攤從業者遇到的突發困難,比如火災、盜竊、疾病、意外傷害等等。
周先生這次的情況,我們會從這個基金裏拿出第一筆錢,主動進行救濟。”
周福來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頭哽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他旁邊的何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替他開了口:“黃先生,我代表行業協會,感謝您。”
黃家豪擺了擺手,示意何伯不用客氣。他的表情變得更加嚴肅,目光裏帶着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冷意。
“周先生,您先回去休息。基金的第一筆救濟款,明天就會送到您手上。
至於您的報攤,如果需要重新購置設備、恢復經營,遇到什麼困難,隨時可以來找我們。”
周福來終於忍不住了,兩行眼淚順着黝黑的臉頰流了下來。
他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聲音顫抖着說了一句:“黃先生,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什麼都不用說。”黃家豪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平靜而有力,“該做的事,我們做就是了。”
何伯站起身來,深深地看了黃家豪一眼,然後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什麼都沒有說,但那個握手的力度,已經說明了一切。
送走了周福來和何伯,黃家豪回到會議室,張建成已經把核心團隊叫了過來。
幾個人圍着會議桌坐定,黃家豪坐在主位上,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
“除了剛纔的三點,我還第四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看着張建成,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但那個笑容裏沒有溫度,更像是一種宣戰前的從容,“趁他病,要他命。”
張建成會意,往前走了半步,問道:“老闆的意思是?”
“東方日報現在的銷量是多少?”
張建成腦子裏的數據幾乎是脫口而出:“《東方日報》前段時間受馬家兄弟被通緝的影響,銷量一度跌到二十五萬份左右,但這幾個月已經恢復了元氣,最新數據是日銷三十一萬份左右。”
“三十一萬。”黃家豪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在品味它的分量。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明亮而銳利,“好。三天後,《天天日報》開始免費給報攤配送三十二萬份。”
張建成倒吸了一口涼氣,但很快就穩住了,他知道老闆的話還沒說完。
“當然,報攤還是要承擔發行渠道的配送費,以及那一分錢的慈善基金捐款。除此之外,報紙本身免費配送給他們。”
張建成在心裏飛快地算了一筆賬,眉頭皺了起來:“老闆,按照這個數量,我們每期光是印刷成本就要虧損十五萬以上。
再加上採編、郀I、發行管理等費用,每一期的虧損可能在二十萬到二十五萬之間。這個數字,不是小數目。”
“如果我們能夠一舉奪魁,廣告費不就翻番了嗎?”黃家豪笑了一下,“報紙生意的本質是什麼?不是賣報紙,是賣讀者。
讀者越多,廣告費越高。我們現在砸錢把發行量衝上去,等我們成了全港銷量第一的日報,廣告商會排着隊來送錢。
到時候,現在虧損的每一分錢,都會加倍賺回來。”
張建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但隨即又提出了第二個問題:“那報攤賣給市民的價格呢?也是免費嗎?”
“當然不是。”黃家豪搖了搖頭,“銷售價格必須按照行業協會的統一定價,每份1.5港幣,一分不能少,一分不能多。
我們只是把利潤讓給報攤,讓他們賣一份報紙能賺到比原來更多的錢。
你想想,賣一份《天天日報》比賣一份《東方日報》賺得多,報攤老闆會更賣力地推銷哪一份?”
張建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終於完全明白了老闆的意圖。
這不是簡單的價格戰,而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渠道戰。
黃家豪不是在用免費報紙去搶讀者,而是在用更高的利潤去搶報攤老闆的推銷意願。
一個報攤老闆每天面對幾十個買報紙的顧客,他多說一句話、少說一句話,就能決定顧客最後買的是哪份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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