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150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收銀臺旁邊的《VOGUE香港》,封面朝外,光線正好打在上面,雜誌的質感一眼就能看出比《東方時尚》高出不止一個檔次。

  那是他攤子上的招牌雜誌,很多客人進店第一眼就是衝着它來的。

  鐵頭要他把它扔到角落裏去?

  周福來抬起頭,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換上了一副不大好看的表情。

  “鐵頭,別給臉不要臉。”周福來的聲音不大,但很硬,像是在牙縫裏擠出來的。

  鐵頭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個賣報紙的敢這麼跟他說話。他身後的板寸頭和花襯衫也同時往前邁了一步,像是隨時準備動手。

  “你說什麼?”鐵頭眯起眼睛,聲音壓低了,帶着一股子陰惻惻的威脅味道,“你再說一遍?”

  周福來把手裏那捲報紙往攤上一摔,不閃不避地看着鐵頭,嗓門也提了起來:

  “我說你別給臉不要臉!鐵頭,我周福來在灣仔擺攤的時候,你還在碼頭扛大包呢。

  你回去照照鏡子,你們《東方時尚》那本破雜誌,封面、版面、題材,哪一樣不是抄人家《VOGUE香港》的?

  抄都抄不明白,還好意思出來讓人推?真他媽的不要臉!”

  這幾句話聲音不小,旁邊幾個攤位的老闆都聽見了,紛紛轉過頭來看。

  有人小聲議論,有人面露擔憂,也有人暗暗點頭,周福來說的這些話,在場的報攤老闆們誰心裏不是這麼想的?只是沒人敢當着鐵頭的面說出來罷了。

  鐵頭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嘴脣哆嗦了兩下,想罵回去,卻發現周福來說的每一句都是事實,根本無從反駁。

  《東方時尚》確實是照着《VOGUE香港》的樣子做的,從封面設計到欄目設置,從排版風格到選題方向,甚至連紙張的克數都選得一模一樣。

  這件事業內誰不知道?只是大家都在裝糊塗,不願意戳破這層窗戶紙罷了。

  “你……你等着!”鐵頭伸出一根手指,隔着報攤點了點周福來的鼻子,聲音裏帶着一股壓不住的惱羞成怒,“你今天說的話,我記住了。你等着。”

  說完,他轉身就走,板寸頭和花襯衫趕緊跟上。

  三個人走得很快,皮鞋踩在人行道上,發出急促的“噠噠”聲,漸漸消失在街角。

  周福來衝着他們的背影啐了一口唾沫,罵了一句髒話。

  旁邊賣香菸的老陳頭湊過來,壓低聲音說:“老周,你得罪他幹嘛?鐵頭那個人不是善茬,以前那些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怕他?”周福來冷笑一聲,“老子在社團混的時候,他還給馬惜如拎鞋呢。再說了,現在什麼年代了?

  他還想用以前那套?他敢動我一根手指頭,我讓全港報攤協會聯名告到港府去,看誰喫不了兜着走。”

  老陳頭嘆了口氣,沒再多說什麼,縮回自己的攤位去了。

  白天就這麼過去了。周福來照常做生意,傍晚收攤的時候,把沒賣完的報紙雜誌捆好,三輪車蹬回家,喫過晚飯,洗了個澡,早早就睡了。

  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的報攤被火燒了。

  他醒來的時候,發現那不是夢。

  凌晨三點多,周福來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吵醒。

  電話那頭是老陳頭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老周……老周你快來!你的攤子……你的攤子被人燒了!”

  周福來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從牀上彈了起來,抓起一件外套就往外跑。

  他住的地方離報攤不遠,跑過去也就七八分鐘。

  遠遠地就看見火光沖天,橘紅色的火焰舔着夜空,濃煙滾滾,空氣裏瀰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等他跑到跟前,整個人都傻了。

  報攤已經被燒成了一片廢墟。鐵皮棚子塌了一半,木頭支架燒得只剩下黑乎乎的炭條,地上到處都是燒焦的報紙雜誌,紙灰被風吹起來,像黑色的雪花一樣在空中飄散。

  他早上還整整齊齊碼着的那些《VOGUE香港》,現在只剩下一堆灰燼。

  消防車已經到了,水龍帶噴出的水柱澆在殘骸上,發出“嗞嗞”的聲響,白色的蒸汽混着黑煙往上冒。

  幾個消防員在廢墟里翻找着什麼,一個穿着制服的人走過來問周福來是不是攤主,讓他配合調查。

  周福來蹲在地上,雙手抱着腦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旁邊站着老陳頭和另外幾個報攤老闆,大家面面相覷,臉色都不太好看。

  誰幹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誰也不敢先開口。

  沉默了半晌,老陳頭終於忍不住了,聲音沙啞地說了一句:“鐵頭那個王八蛋,真的放火了。”

  另一個報攤老闆接話道:“老周,你打算怎麼辦?報警?”

  周福來緩緩抬起頭,眼眶通紅,不知道是煙燻的還是氣的。

  他看着面前那片還在冒煙的廢墟,嘴角抽動了兩下,忽然站起身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報警?報什麼警?人家有人,有關係,報了也是白報。”

  “那你想怎麼辦?”

  周福來沒有回答。他轉身看着老陳頭,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老陳,你知不知道黃家豪的公司在哪?”

  老陳頭愣了一下:“黃家豪?哪個黃家豪?”

  “香港還有哪個黃家豪?”周福來咬着牙,一字一頓地說,“那個跟包船王、李家成齊名的黃家豪。《VOGUE香港》就是他旗下的雜誌。”

  周圍的人一下子明白了。老陳頭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看着周福來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又把話嚥了回去。

  東方報社有社團背景,有發行渠道,有馬仔,有刀,有火。

  可黃家豪有什麼?

  有錢。有勢。有律師。

  有報紙、有電視臺、有雜誌。

  最重要的是,他是華人大亨級別的商人,是港燈和弘利系的老闆,是香港最有權勢的人之一。

  鐵頭放了一把火,燒的是一個報攤。

  但這一把火,燒不掉的,是整個香港報攤老闆們心頭的恐懼和憤怒。

  而這份恐懼和憤怒,如果被黃家豪握在手裏,就是一把比鐵頭手裏的火更厲害十倍、百倍的武器。

  …

  …

  …

  東方報社的大樓坐落在九龍的一處不起眼的街角,外表看上去跟普通的工業大廈沒什麼區別,但熟悉香港傳媒圈的人都知道,這棟樓裏藏着一個龐大的報業帝國。

  頂層的總經理辦公室裏,馬成坤坐在寬大的真皮轉椅上,手裏捧着一本剛剛出刊的《東方時尚》雜誌,翻到中間的一頁,仔細端詳着上面的時裝照片,臉上不自覺地露出笑容。

  他今年四十出頭,身材敦實,戴着一副金絲眼鏡,看上去頗有幾分儒雅的氣質。

  但熟悉馬家的人都知道,這副斯文的面孔底下,藏着的是馬家第二代掌門人的精明與狠辣。

  父親馬惜如和叔叔馬惜珍因販D被港府通緝,先後逃到寶島,留下香港的生意由他們兄弟四人打理。

  這兩年,馬成坤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在法律和江湖的夾縫中行走,硬是把《東方日報》的銷量穩在了全港第一的位置上。

  如今,他又多了一張牌:《東方時尚》。

  這本雜誌他籌備了將近半年,投入了幾百萬港幣的資金,從《VOGUE香港》挖了兩個副手過來做內容,從日本請了攝影師,從歐洲訂了紙張。

  所有的一切,都是爲了在這個快速增長的時尚雜誌市場上分一杯羹。

  馬成坤合上雜誌,把它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對這本雜誌很滿意,甚至有些得意。封面是當紅港姐的半身照,穿着一件露肩的黑色連衣裙,妝容精緻,眼神裏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魅惑。標題用的是燙金字體,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不可否認,《東方時尚》和《VOGUE香港》長得太像了。封面構圖像,欄目設置像,排版風格像,甚至連紙張的克數都選得一模一樣。

  業內有人說閒話,說他馬成坤“偷師”,說他“不體面”,說他“抄襲”。但馬成坤不在乎這些。

  在乎體面的人,能賺到錢嗎?

  他看得清清楚楚,《VOGUE香港》一個月光是廣告費就能進賬百萬港幣左右。

  一百萬!這還只是廣告收入,還沒算上雜誌本身的銷售收入。

  一個創辦不到半年的雜誌,能做到這個量級,在整個香港出版史上都是絕無僅有的。

  黃家豪那個年輕人,確實有兩把刷子,硬是在一片紅海里開闢出一塊全新的市場:圖文並茂、信息全面、定位精準的時尚雜誌。

  這種雜誌之所以賺錢,不僅僅是因爲讀者喜歡買,更因爲廣告商喜歡投。

  傳統的報紙廣告,黑白的,版面小,時效性短,翻過一天就成了廢紙。

  而《VOGUE香港》這樣的雜誌,印刷精美,紙張厚實,讀者會反覆翻閱,甚至有人會把喜歡的頁面剪下來收藏。

  廣告商不是傻子,他們願意爲這樣的曝光率買單。

  馬成坤承認,在這一方面,黃家豪是香港出版業的開山鼻祖。

  那個年輕人似乎總能在別人看不到機會的地方發現金礦,從金融到地產,從報紙到雜誌,每一步都踩在點上。

  但那又怎樣?開山鼻祖歸開山鼻祖,市場從來不是誰先佔住就是誰的。

  他馬成坤有《東方日報》這個全港最大的宣傳平臺,有遍佈全港的發行網絡,有社團的背景和手段,他不信自己分不到這杯羹。

  門突然被推開了。

  馬成發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臉上掛着掩飾不住的笑意,手裏也拿着一本《東方時尚》,邊走邊翻,像是撿到了什麼寶貝。

  他比哥哥小几歲,身材更高大,臉型也更方正,穿着一件花哨的格子西裝,領帶鬆鬆垮垮地繫着,渾身上下透着一股江湖氣。

  如果說馬成坤是馬家的“文膽”,那馬成發就是馬家的“武膽”,兄弟倆一文一武,把《東方日報》打理得鐵桶一般。

  “大佬,你猜我今天收到什麼好消息?”馬成發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把手裏的雜誌往茶几上一拍,聲音裏滿是得意。

  馬成坤推了推眼鏡,看了弟弟一眼,語氣平淡:“什麼好消息?”

  “發行部那邊報上來的數據,《東方時尚》第一期,全港鋪貨兩萬本,兩天之內賣掉了七成!”

  馬成發豎起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眼睛裏放光,“按照這個勢頭,這一期賣完不成問題。

  第一期就賣兩萬本,我看用不了多久,就能超過那本《VOGUE香港》了。”

  馬成坤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從桌上拿起那本《VOGUE香港》,翻開幾頁,簡單翻閱了一下。

  他很冷靜,不像弟弟那樣興奮。數字是好數字,但數字不會騙人,人會說大話。

  “兩萬本賣了一萬多,不算差,但也談不上多好。”馬成坤放下《VOGUE香港》,語氣沉穩得像一塊石頭。

  “《VOGUE香港》創刊第一期,我記得報紙上報道過,鋪貨兩萬本,三天之內售罄。

  現在人家出了快半年,每期的穩定銷量在五萬本以上,廣告收入翻了三倍。我們要追上他們,沒那麼容易。”

  馬成發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擺擺手說道:“追不上就追不上,分一杯羹總行吧?

  這個市場這麼大,他們喫肉,我們喝湯,湯都夠撐死人的了。”

  “喝湯當然沒問題。”馬成坤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窗外,若有所思,“但前提是要喝得穩當,不能着急,不能出岔子。”

  馬成發忽然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臉上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對了,說到穩當,發行部那邊傳來消息。

  昨天鐵頭去灣仔那邊巡攤,有個姓周的報攤老闆不識相,不但不配合,還當街罵我們《東方時尚》是抄的,罵得很難聽。

  鐵頭當時忍了,沒當場動手。”

  馬成坤的眼皮跳了一下,目光從窗外收回來,定定地看着弟弟。

  “然後呢?”他的聲音很輕,但問得很緊。

  馬成發嘿嘿一笑,靠在沙發背上,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沒然後啊,就是今天凌晨,那個報攤不知道怎麼回事,起火了。燒得乾乾淨淨,什麼都沒剩下。”

  辦公室裏的空氣突然安靜了下來。

  馬成坤盯着弟弟看了足足五秒鐘,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凝重,又從凝重變成了一種隱隱的怒意。

  他把手裏的《VOGUE香港》往桌上一摔,聲音不大,但分量很重。

  “你做的?”

  馬成發被哥哥的眼神嚇了一跳,連忙擺手,語氣裏帶着一絲心虛:“不是我安排的,是鐵頭那個老東西自己乾的。

  我就是事後聽說了,也沒攔着,這種事情攔也攔不住,下面的人心裏有火,總要找個出口的嘛。”

  “攔不住?”馬成坤霍地站了起來,雙手撐在辦公桌上,身體前傾,像一隻被激怒的貓,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成發,你是不是忘了我們馬家現在是什麼處境?父親和叔叔還在寶島躲着,港府的眼睛盯着我們的一舉一動,你在這個節骨眼上惹事?你知不知道什麼叫‘謹言慎行’?”

  馬成發被哥哥這番話說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脣動了動,想辯解幾句,卻被馬成坤揮手打斷了。

  “你最好不要亂來。”馬成坤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兄弟兩人能聽見,但那股威壓感卻像一座山一樣壓下來,“我們馬家還在受當局監視,別誤了家族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