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綜合來看,我們認爲61%股權的合理價格應在2.2億港幣以上。”
威爾遜說完,身體微微後仰,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等待回應。
黃家豪沒有急着開口。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平靜地掃過對面三人的表情。
威爾遜很篤定,旁邊兩位助手略顯緊張的神色,以及他們面前那疊厚厚的財務報表。
他看得分明,那報表的封面雖然嶄新,內頁只怕已經翻過無數遍。
張建成適時接過了話頭。
“威爾遜先生,”他翻開自己面前的文件,語氣不疾不徐,“貴方給出的估值,似乎忽略了一些重要事實。”
他將一份數據表推到桌子中央。
“麗的電視過去三年累計虧損超過1.2億港幣,去年廣告收入同比下滑百分之三十七,市場份額被TVB壓縮至不足兩成。
今年上半年,員工流失率高達百分之二十二,核心製作團隊幾乎被對手挖空。”
張建成一條一條地擺出數據,像在棋盤上落子,每一步都踩在對方的痛處。
“一張牌照,如果沒有好的郀I團隊和盈利能力,它只是一個空殼。而空殼的價值,遠遠達不到八千萬。”
威爾遜臉上的從容微微鬆動。
雙方開始拉鋸。價格在數字與反數字之間來回搖擺,會議室裏的氣氛時而緊繃,時而鬆弛。
茶歇時,威爾遜走到窗邊,用電話打了一個越洋電話,回來時面色又沉了幾分。
很顯然,倫敦那頭在催促他儘快敲定轉讓協議。
黃家豪一直安靜地聽着,偶爾與張建成交換一個眼神。他注意到威爾遜接完電話後手腕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壓力。
麗的呼聲總部的資金鍊,恐怕比報告中寫的還要緊張。
他決定加一把火。
“威爾遜先生,”黃家豪的開口,讓整個會議室安靜下來,“我親自坐在這裏,不是爲了談一場曠日持久的談判。
我的找猓銈円呀浛吹搅恕,F在,我需要看到你們的找狻!�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對方。
“價格,1.45億。首付一千萬,餘款一個月內付清。這個條件,你們今天接受,協議今天就能籤。如果不接受…”
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微微聳了聳肩,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威爾遜沉默了很久。他和兩位助手低聲商議了將近二十分鐘,期間又打了一個電話回倫敦。
掛斷電話時,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混雜着釋然與不甘。
“黃生,”他第一次用了粵語的稱呼,“成交。”
張建成迅速擬定了協議條款。雙方代表輪流審閱、確認、簽字。
當威爾遜在最後一頁簽下名字時,牆上的時鐘指向下午四點三十七分。整場談判,不到三個小時。
黃家豪站起身,與威爾遜握手。對方的掌心微微潮溼,力度卻比想象中更緊。
“歡迎加入香港電視市場,黃生。”威爾遜的語氣裏帶着一絲複雜的意味。
黃家豪微微一笑:“多謝。”
走出半島酒店時,張建成快步跟上,壓低聲音說:“黃生,價格比我們預期的上限還低了兩千萬。”
黃家豪沒有接話。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午後陰雲漸散,陽光正好。
他知道,拿下麗的電視只是第一步,真正硬的仗,還在後頭。
他拉開車門,彎腰坐進後座,輕聲說了句:“回公司。還有很多事還需要安排。”
車子駛入車流,半島酒店在身後漸漸遠去。而一個屬於天天傳媒的電視時代,從這一刻起,悄然拉開序幕。
…
…
…
半島酒店那場談判結束不到二十四小時,消息便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香港的街頭巷尾。
中環的茶餐廳裏,午市剛過,幾位穿西裝的白領端着絲襪奶茶圍坐一桌,壓低聲音交頭接耳。
“聽說了沒?賣報紙那個天天傳媒,把麗的電視臺給收了!”
對面的人一口奶茶差點噴出來:“真的假的?天天傳媒市值才兩億多,麗的再怎麼也是個電視臺,怎麼也得一兩億吧?他哪來那麼多錢?”
“誰知道呢,說不定是借的。反正小道消息傳得有鼻子有眼的。”
角落裏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放下手中的《信報》,推了推鏡架,插嘴道:“利家和邵六叔會坐視不管?這行當可不是有錢就能進的。
邵大亨在電視圈經營了多少年,哪容得下一個外人隨隨便便就來分一杯羹?”
最先開口的那人搖搖頭,壓低聲音:“聽說價格談得很低,麗的母公司急着用錢,黃家豪撿了個便宜。”
“便宜?”金絲眼鏡冷笑一聲,“麗的就是個爛攤子,連年虧損,員工跑的跑、被挖的挖,節目收視率被TVB壓得抬不起頭。
這哪是便宜,分明是個無底洞。不是有錢就能搞定的。”
幾個人沉默了一瞬,各自端起茶杯。
“看樣子,”有人嘆了口氣,“黃家豪還是太年輕了。報紙做得好好的,非要蹚電視這趟渾水。搞不好,最後連身家都要搭進去。”
TVB董事長辦公室。
利嘯和靠在酸枝木椅上,翹着腿,手中捏着一根未點燃的雪茄,嘴角掛着一絲不屑的笑意。
“邵六叔,您也太把他當回事了。”他輕輕擺了擺手,“一個賣報紙起家的後生,在電影圈撲騰了兩年,如今又想染指電視。真當這碗飯是誰都能喫的?”
邵大亨坐在對面,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沒有接話。
利嘯和繼續說道:“麗的那個爛攤子,虧損連年,員工士氣低到谷底。他以爲買個殼就能翻身?
電視臺拼的是內容、是人脈、是資源。他黃家豪有什麼?幾家戲院、一個剛起步的電影公司,就想跟我們打擂臺?”
他點燃雪茄,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在空中散開。
“再說了,港府那邊還沒批呢。就算批了,讓他折騰去。這行水深得很,嗆幾口水,自然就知難而退了。”
邵大亨緩緩放下茶杯,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收購麗的的價格,你聽說了吧?”邵大亨的聲音不高,卻讓利嘯和的笑聲頓了一頓。
“一億四千五百萬港幣。首付才一千萬港幣。”邵大亨的目光投向窗外,語氣裏透着一絲凝重,“麗的呼聲急着脫手不假,但能把價格壓到這個份上,說明這個年輕人談判的手段不簡單。”
利嘯和不以爲然地哼了一聲:“不過是趁人之危罷了。”
“趁人之危也是本事。”邵大亨收回目光,看着利嘯和。
利嘯和夾着雪茄的手指微微一頓。
“說明他不是一時衝動。”邵大亨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着利嘯和,聲音裏多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
“這個人每一步都有章法。買電影公司、鋪院線、挖人才、如今又拿下電視臺,他是在佈一個局呀。”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夜色深沉。
“我不怕他有錢,”邵大亨轉過身,目光沉靜,“我怕他太有耐心。年輕人有野心不可怕,可怕的是有野心還能沉得住氣。”
利嘯和沉默了片刻,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滿不在乎的神情:“六叔,您多慮了。
TVB在電視圈經營了多少年,根基豈是他一個外行能動搖的?再說了,他那個天天傳媒市值纔多少,撐得起電視臺的燒錢速度?”
“市值是市值,但他控制了兩家上市公司,而且這些年在金融市場賺了不少,繼續燒錢肯定沒有問題。”
這句話讓利嘯和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邵大亨沒有再說什麼,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茶,輕輕抿了一口。茶香入口,他卻覺得隱隱有一絲苦味。
當然不是茶苦,而是心裏有一絲說不清的不安,像一根極細的刺,紮在某個不易察覺的地方。
他說不清這個年輕人究竟哪裏讓他不舒服,也許是那份從容,也許是那場閃電般的收購速度,也許是那種不按常理出牌的打法。
在香港,敢同時得罪利家和邵家的人,要麼是瘋子,要麼是真正的高手。
而黃家豪,怎麼看都不像前者。
利嘯和掐滅雪茄,站起身,語氣輕鬆:“六叔,您放心。一個毛頭小子掀不起什麼風浪。
他要是安安分分做報紙,大家相安無事。既然非要蹚這趟渾水,那就讓他知道知道,這水有多深。”
他告辭離去,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消失。
第162章 入主
廣播道81號,麗的電視大廈。
總經理辦公室的門虛掩着,茶水間的咖啡機剛剛停止咿D,殘餘的熱氣在空氣中緩緩消散。
黃錫照靠在自己的辦公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散落着幾份文件,菸灰缸裏躺着兩個摁滅的菸頭。
窗外,廣播道上幾家電視臺的招牌在暮色中次第亮起,TVB的藍色標識格外刺眼。
房間裏坐着三個人,正是如今麗的電視最核心的創作班底,被業內合稱爲“麗的三寶”的麥當雄、蕭若元和徐小明。
麥當雄斜靠在沙發一角,雙腿交疊,手裏捏着一支菸,卻沒有點燃。
他今年剛過三十,已經在電視圈闖出了“電視狂人”的名號:做事狠、要求高、脾氣大,但偏偏每一部戲從他手裏過,都能脫胎換骨。
此刻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微微蹙起的眉頭出賣了他的心思。
蕭若元坐在他旁邊,手裏端着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
他是麗的的首席編劇,也是麥當雄的黃金搭檔,兩人合作的《鱷魚淚》《天蠶變》至今仍是香港電視史上的經典。
他推了推眼鏡,目光在房間裏幾個人的臉上來回遊移,像是在讀一本沒有寫出來的劇本。
徐小明最年輕,坐得也最靠前,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搭在膝蓋上。
他是麗的的監製和導演,去年才從演員轉幕後,正是幹勁最足的時候。此刻他臉上帶着明顯的焦慮,幾次欲言又止。
沉默在房間裏瀰漫了好一陣。
“黃生,”徐小明終於忍不住開口,打破了這片凝滯的空氣,“消息確定了嗎?真的是那個黃家豪買下了麗的電視?”
黃錫照看了他一眼,緩緩點了點頭:“差不多吧。半島酒店的協議都簽了,就等港府那邊走程序。
這種事,沒有十足把握,他們不會放消息出來。”
“天天傳媒……”徐小明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眉頭皺得更緊了,“就是那個這兩年才冒起來的電影公司?”
“對。”蕭若元接過話頭,聲音裏帶着一絲玩味,“做報紙起家,一年前殺進電影圈,開了天天院線,挖了不少人。聽說邵氏那邊都有幾個導演被他們撬了牆角。”
“可那是電影。”徐小明語氣裏滿是困惑和不安,“電視和電影,雖說都是拍東西,但根本是兩回事。他一個外行,收購電視臺做什麼?
我聽說他這個人做生意向來精明,不會無緣無故買一個年年虧本的電視臺吧?”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最終還是把心裏最擔心的話說了出來:“我就害怕——他一上來就壓縮投資,砍製作預算,把值錢的資產拆了賣掉,轉手賺一筆就走。這種事,他也不是沒做過。”
“你別胡思亂想。”黃錫照擺了擺手,語氣裏帶着幾分安撫,“現在新東家還沒有來接手,人都沒見到,你怎麼就確定人家要拆骨賣肉?”
“黃生說得對,”麥當雄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沉穩,“在情況沒有明朗之前,不要自己嚇自己。”
他看了一眼徐小明,“你最近在籌備那部霍元甲的戲,心思放在劇本上,別讓這些事分心。”
徐小明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蕭若元放下咖啡杯,慢悠悠地說道:“我倒覺得,未必是壞事。”
幾個人同時看向他。
“你們想想,”蕭若元推了推眼鏡,語氣不疾不徐,“麗的呼聲把咱們當包袱,恨不得早點甩掉。
這幾年要錢沒錢,要人沒人,咱們幾個能撐到現在,靠的是什麼?不就是一口氣嗎?”
他頓了頓,“換一個新東家,最差也就是現在這樣。但萬一這個黃家豪是真的想做點什麼呢?”
“他?”徐小明將信將疑,“一個賣報紙出身的……”
“賣報紙出身的,短時間就把電影公司做到了能跟邵氏叫板的程度。”蕭若元打斷他,“你覺得這種人,是簡單的投機者嗎?”
辦公室裏安靜了一瞬。
黃錫照一直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聽着三個下屬你來我往地討論。
他從煙盒裏抽出一支菸,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腔裏緩緩溢出,模糊了他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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