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那邊三家打得頭破血流,這邊金公主排了幾部小成本電影上去,不聲不響,既不請舞獅也不打廣告,彷彿這場暑期檔混戰跟自己毫無關係。
有記者跑去採訪金公主的工作人員,對方只是笑笑說:“我們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這話傳到黃家豪耳朵裏,他差點笑出聲來。
別人以爲他在百老匯投了那麼多廣告費,是爲了跟《師弟出馬》硬碰硬,爭個票房高低。
但黃家豪心裏清楚得很,能不能打贏成龍,他根本沒底。
那畢竟是成龍啊,去年的票房冠軍,今年簽約嘉禾後的第一部作品,全香港都在盯着。
他真正高興的,是另外一件事。從百老匯開始搞舞獅宣傳的那一刻起,邵氏和嘉禾就被拖進了這場宣傳戰。
他們不得不跟進,不得不加碼,不得不把資源往暑期檔傾斜,無意中形成暑期檔這個概念。
而媒體的報道,從“百老匯戲院舞獅慶賀”變成“三大院線暑期檔混戰”,再變成“《開心鬼》《摩登土佬》《師弟出馬》三強爭霸”。
每一篇報道,每一次討論,都在幫《開心鬼》做免費宣傳。
全香港幾十家報紙雜誌,天天幫他炒新聞。
這筆賬,黃家豪算得門清。他在《天天日報》上砸的廣告費,不過是點火用的火柴。
真正燒起來的,是邵氏和嘉禾跟進投入的宣傳資源,是媒體鋪天蓋地的免費報道,是全香港市民茶餘飯後的熱烈討論。
火已經燒起來了,而且越燒越旺。
眼瞅着上映日期一天天近了,黃家豪讓人去打聽另外兩家的首映時間。消息傳回來的時候,他愣了好一會兒。
嘉禾那邊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既然程龍的《師弟出馬》,首映日竟然跟《開心鬼》撞了個正着。同一天,同一檔期,正面硬剛。
邵逸夫倒是精明得很。老爺子在影壇摸爬滾打了幾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他沒跟着湊這個熱鬧,把《摩登土佬》的首映往後挪了一週,穩穩當當地排在兩部片子後面。
黃家豪想了想,倒也覺得合理。
邵逸夫手裏有南洋一百多家戲院打底,《摩登土佬》就算在香港晚一週上映,外埠市場一樣能賺得盆滿銤M。
與其擠在正面對決裏拼個頭破血流,不如等第一波戰火燒完了再入場,坐收漁翁之利。
這纔是老狐狸的做法。
不過黃家豪沒空去琢磨邵逸夫的算盤。他的眼睛,盯在嘉禾那邊。
《師弟出馬》同天上映。消息傳開後,媒體徹底瘋了。
“成龍對陣新人導演”“嘉禾VS百老匯”“兩部喜劇片同日開畫”。標題一個比一個聳動。
這個暑假,香港的銀幕上,一場好戲纔剛剛開始。
…
…
…
盛夏的銅鑼灣,熱風裹着柏油路的焦味,把街邊的旗幌吹得獵獵作響。
黃家豪攥着電影票,跟着人羣往百老匯戲院裏走。
票是提前拿到的,燙金字體印着“《開心鬼》首映”幾個字,在掌心硌出湝一道痕。
戲院裏頭冷氣開得足,與外頭的暑熱撞出一身雞皮疙瘩。
一千個座位的龍頭戲院,座位從後往前呈緩坡鋪開,深紅色的絨面座椅在燈光下泛着舊舊的光澤。
黃家豪坐下,目光卻不自覺地四下掃了一圈。
觀嘘戧懤m續進來,多是拖家帶口的,大人牽着孩子,老人拄着柺杖,偶爾有幾個結伴的年輕人。
《天天日報》上整版整版的廣告鋪了好些天,按說這樣的宣傳力度,今天不該是這副光景。
可事實就擺在這兒。
距開場還有五分鐘,他飛快地在心裏過了一遍數。一千個座位,空着的少說也有兩百來個。
銅鑼灣百老匯是整條院線的頭牌,位置最好,設備最新,連這兒的上座率都只在七八成之間晃盪,其他戲院只會更難看。
黃家豪把眉頭壓低了。
他入行這些年,太清楚這意味着什麼。一部電影的前三天票房,幾乎就定了它整個放映週期的命。
首日上座率不足八成,擱在平日裏或許還能怪天氣、怪檔期、怪一百種偶然因素。
但今天不行,宣傳鋪天蓋地,該知道的人全都知道了。
在這樣的前提下交出一份這樣的成績單,不是邭獾氖拢瞧颖旧頉]把場子撐起來。
正盤算着,後排又進來幾個人,腳步聲在空曠的戲院裏格外清晰。
他們低聲說着話,在他身後隔了兩排坐下,話題斷斷續續飄過來——是在議論嘉禾那邊今天也是全線聯映。
黃家豪沒回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此刻在百老匯的辦公室裏,江志強面前的菸灰缸裏已經堆了四五個菸頭。他反覆看着腕上的表,坐不住,又不知道該站起來做什麼。
助理第三次推門進來,手裏拿着個文件夾,嘴上直接報了數字:“銅鑼灣百老匯那邊,七成五左右。整個院線平均下來只有五成。”
江志強聽完,反而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一塊石頭落了地,又像是在掂量什麼。他頓了頓:“過半了,比我想的好。”
助理站在辦公桌前沒動,等着他往下說。
江志強沒再開口,只是把菸灰缸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一塊乾淨的地方,把文件夾打開。
“嘉禾那邊的情況呢?”
“還沒傳過來。已經安排人去踏場了,一有消息就回傳。”
江志強“嗯”了一聲,把文件夾合上,又打開。
他知道,今天這日子,票房已經不是票房本身的事了。
那些天花出去的宣傳費,光舞獅一項就十幾萬,如果只爲了票房,犯不着這麼鋪張。
這是在劃地盤,是在讓全行的人都看清楚,百老匯從此是桌面上能坐穩一把椅子的人了。
邵氏那邊倒是會盤算,直接把《摩登土佬》推後了一星期,巧妙地繞開了這場短兵相接。
鄒文懷卻沒得選。這一仗他躲不掉,往後爭片源、爭檔期、爭院線,樁樁件件都得靠今天這場硬仗來撐底氣。
電話鈴響起的時候,江志強幾乎是撲過去的。
“長潭戲院滿座!”聽筒裏傳來急促的聲音。
他攥着話筒的指節微微發白。
不到兩分鐘,第二個電話接踵而至:“香洲戲院全滿!”
第三個緊跟着:“皇后戲院也滿了!”
第四個、第五個……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進來,每一通報的都是同樣的消息,嘉禾那邊的戲院,又滿了一家。
江志強握着話筒,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嘉禾旗下十九家戲院,九家座無虛席,六家上座率超過八成,剩下的最差也有七成。
辦公室裏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咿D的嗡嗡聲。助理站在角落裏,不知道該說什麼。
江志強放下電話,重新坐回椅子裏,拿起桌上的煙,點了一根。
煙霧升起來的時候,他看着窗外被切成梯形的那片光,心想:今天這一仗,輸贏已經擺在明面上了。
香港就這麼大,看電影的人就那麼多。嘉禾那邊多坐一個人,百老匯這邊就少坐一個人。
此消彼長,數據不會騙人。
銅鑼灣百老匯戲院裏,銀幕上的光已經亮了。
黃家豪坐在暗處,看着那些面孔在光影裏明滅。身後的議論聲停了,所有人都安靜下來,被畫面吸了進去。
他想起進來時看到的那些全家老小,想起那些廣告,想起這一整個夏天所有人爲這部片子投進去的東西。
銀幕上的人正在笑,而他坐在黑暗中,怎麼也笑不出來。
外面街上,暑氣還沒散。霓虹燈次第亮起來,照着來來往往的人。有些人剛從戲院裏出來,有些人正要進去。
香港的夏天總是這樣。熱鬧是熱鬧的,但熱鬧底下藏着的東西,要過很久很久之後,纔會被人真正看清楚。
第155章 好評如潮
次日
安樂影業。
辦公室裏黃家豪靠在椅背上,手邊擱着一杯已經涼了的茶。
昨晚他幾乎沒怎麼閤眼,翻來覆去地把首映日上座率偏低的原因琢磨了個透,這會兒雖然眼底還掛着青黑,精神頭倒是足了。
“希望票房能過千萬吧。”他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江志強正翻着文件夾,聞言手指一頓,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黃生,你知不知道香港開埠以來,票房最高的票房才七百多萬。
你一張口就是千萬,我都不敢這麼做夢。”
黃家豪不以爲意地笑了笑:“那是以前的事。今時不同往日,票價漲了,戲院也多了,憑什麼不能過千萬?
再說《開心鬼》十四家戲院聯映,要是隻賣個五百萬,面上也掛不住。”
江志強搖了搖頭,心說你這胃口也未免太大了,但看黃家豪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便沒再潑冷水,只低頭繼續翻手裏的文件。
“先說說昨天的數據吧。”黃家豪道。
江志強翻開文件夾:“昨天《開心鬼》的數據出來了,十四家戲院連映三場,平均上座率剛過五成,首日票房四十二萬七千八百多塊。”
四十二萬七千八百塊。擱在去年,這個數字已經摸到年度票房冠軍的門檻了。
但今年票價漲了一截,這個數字的分量自然也要重新掂量。
黃家豪聽完,面上沒什麼波瀾,只是點了點頭,“《師弟出馬》的情況怎麼樣?”
“估摸着至少在七十萬以上。”
七十萬對四十二萬。差了一截,還不是小數目。
黃家豪又問:“觀心沁吺颤N反應?”
“看了《開心鬼》的基本都說好笑。”江志強頓了頓,“我估摸着等口碑傳開,上座率慢慢能往上走。
不過《師弟出馬》那邊反響也不錯,都說程龍打得過癮,笑料也不缺。”
黃家豪聽完,嘴角微微翹起來:“那只有等媒體的評價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裏帶着一種篤定。江志強看了他一眼,沒吭聲,心裏卻明白他在打什麼算盤。
昨天五成出頭的上座率,四十多萬的首日票房,這個開局算不上差,但也絕對算不上好。
最要命的是嘉禾那邊全線飄紅,單日票房幾乎是這邊的兩倍。
這個對比一旦見報,對後續觀械挠^影心理多少會有些影響。
但黃家豪等的是口碑。因爲《開心鬼》和《師弟出馬》走的是兩條完全不同的路子。
程龍的片子靠的是動作、是場面、是明星本人的號召力,觀羞M影院之前就知道自己會看到什麼,心裏有底,自然願意先買票。
而《開心鬼》不一樣,新人導演,新類型,觀袥]看過,心裏沒底,觀望是正常的。
但只要第一批看過的觀杏X得好,口口相傳,情況就會慢慢扭轉。
問題是這個“慢慢”要多久。
電影放映是有周期的,頭三天的票房基本上定了一部片子的生死。
如果口碑發酵的速度趕不上院線排片的節奏,那後面的路就不好走了。
江志強合上文件夾,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他想起昨天那些爆滿的嘉禾戲院,又想起百老匯這邊稀稀拉拉的座位,心裏五味雜陳。
黃家豪倒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地端起那杯涼茶抿了一口:“急什麼,這才第一天。”
“你都不急,我急什麼。”江志強笑了笑道。
他在想,如果《開心鬼》真的能過千萬,那將意味着什麼。但他很快又搖了搖頭,覺得這個念頭太荒唐了。
千萬票房,在香港電影史上還從來沒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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