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鄒文懷沒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戴上眼鏡,又看了一眼那張大紅色的海報:三個青春少女,一個清朝鬼怪,和一句“全家齊看開心鬼,開開心心一整年”的廣告語。
“電影大賣不大賣我不知道,”他終於開口,“但這小子,是個會下棋的人。”
何冠昌若有所思地離開了辦公室。
辦公室裏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空調嗡嗡作響。鄒文懷靠在椅背上,目光停留在報紙上,許久沒有移開。
他想不出黃家豪的棋路,但他很清楚一件事:香港影壇,可能要變天了。
第152章 出其不意
六月二十日,週五。
天剛矇矇亮,香港的各大報章便齊刷刷登出了怡和置地的整版重磅廣告,這則消息如同平地驚雷,瞬間炸響了整個香江資本市場。
街頭巷尾的證券行、寫字樓裏,但凡跟股市沾邊的人,無不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攪得心神震動。
廣告內容直白利落,沒有半句多餘說辭:怡和系旗下置地公司,將以兩股自身新股,搭配一張面值七十七點六港元、年息十釐的債券,折算總市值一百零三港元的對價,換購一股九龍倉股票。
白紙黑字的要約條款擺在眼前,任誰都能聞出其中濃烈的硝煙味,一場關乎九龍倉控股權的終極對決,就此正式拉開帷幕。
弘利投資的辦公間內,窗明几淨,卻難掩緊張的氛圍。
劉德明彙報道:“我剛得到消息,包船王眼下還在海外未歸。怡和置地偏偏挑週五放出收購要約,這盤棋,下得夠有心計。”
混跡證券行業多年,劉德明的消息渠道向來靈通,他端起桌上的紫砂茶杯,輕抿一口溫熱的茶水,鏡片後的雙眼看向斜靠在辦公椅上的黃家豪,靜待這位年輕老闆的看法。
黃家豪身子微微後仰,指尖輕叩椅臂,緩緩開口:“置地打的就是時間差。趁包先生不在香港,又恰逢週末雙休,銀行休市、資金劃轉受限。
在他們眼裏,就算對手想反擊,也湊不齊週轉的資金,根本騰不出還手之力。機關算盡太聰明,只可惜……”
話到此處,他驟然停住,沒有繼續往下說,但劉德明已然瞭然於心,可惜今時不同往日,置地這套老法子,早已行不通了。
劉德明微微頷首,分析道:“包先生手裏的九龍倉股權,估摸着也就三成上下。想穩穩拿下控股權,至少得準備二十多億港元的現金。”
他頓了頓,接着說道:“這兩年包先生一直在縮減航邩I務,陸續賣船,可航呷τ泻竭圈的規矩,賣船從籤合約到全款到賬,少說也要半年。
短時間內想抽調出這麼大一筆現金,怕是沒那麼容易。”
話音頓了頓,他話鋒一轉,“不過置地也沒安好心,給出的全是新股和債券,半分現金都不肯掏。
如今的香港股民,早不是當年盲目跟風的外行,誰願意把手裏實打實的股票,換成一堆虛頭巴腦的債券和新股?”
黃家豪深以爲然,輕輕點頭。香港股市歷經多年發展,市場投資者早已褪去青澀,變得愈發理性精明。
置地看似給出溢價收購條件,實則是空手套白狼,拿自家的金融票據換取九龍倉的優質股權。
這一套手段放在十年前或許還能奏效,放在當下的市場裏,根本難以服小�
“這個週末,包船王絕不會坐視不理,反擊是板上釘釘的事。”黃家豪語氣篤定,“而且他開出的條件,一定是全現金,價格必定高過一百零三港元。我們週一開市就得搶在頭一批出貨,一刻都不能拖。”
他稍稍停頓,神色愈發嚴肅:“週一這個出貨的窗口,就是黃金窗口。一旦關上,我們手裏這些九龍倉的股票,就得砸在手裏。”
劉德明聽了這話,臉上笑意頓生,胸有成竹地說道:“老闆,您把心放肚子裏,這事交給我,準錯不了。
您這步棋早就看在了前頭,咱們比別人可不止快了一步半步。”
這並非客套恭維,四個月前,黃家豪力排凶h,決定重倉買入地產股票時,劉德明就親眼見識過這位年輕老闆的毒辣眼光。
彼時九龍倉股價低迷,市場關注度極低,幾乎沒人察覺到,一場即將載入香港金融史的世紀收購戰,正在暗流湧動。
如今回頭再看,當初那一步棋,走得既精準又果敢,堪稱神來之筆。
黃家豪沒有再多言,只是微微頷首,在心底默默盤算着手裏的籌碼:三百萬股九龍倉股票,持倉成本每股五十六點五港元,短短四個月時間,賬面收益已然接近翻倍。
若是週一順利出手,賬戶裏便能立馬進賬3.24億港元的現金流。
這個數字在他腦海中反覆迴盪,讓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
怡和系自以爲佈下天羅地網,掌控全局,卻偏偏忽略了資本市場最核心的法則,現金爲王,纔是永遠的制勝王牌。
…
…
…
吳光政收到消息時,心頭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順着脊背悄然蔓延。
身爲九龍倉董事,更是包家的女婿,他比誰都深諳其中的利害。
怡和置地這是擺明了要趁岳父包船王遠在海外的空檔,發動一場蓄忠丫玫耐灰u。
攻其不備,亂中奪勢,這本是商場上用濫了的計郑梢坏┯迷诰琵垈}控股權的爭奪上,卻招招致命,容不得半分閃失。
紐璧堅刻意掐住股市收市的節點,對外拋出置地的收購要約,這份算計可謂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雙休兩日,香港所有銀行閉門休業,資金調度、票據兌付全然陷入停滯,他就是要卡死時間差,要讓這位叱吒風雲的包船王,在短短兩天之內,無計可施,湊不出撼動戰局的鉅額資金。
怡和系的反擊來得迅猛又刁鑽,節奏拿捏得絲毫不差,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盡顯老牌洋行深耕香江百年的老辣與狠絕,不愧是在商海浮沉半生的頂尖對手。
吳光政不過三十四歲,進入包氏財團的時日尚短,論起商場閱歷與博弈手段,遠不及紐璧堅這般身經百戰的老將。
可他生性沉穩,即便內心早已波瀾翻湧,面上卻依舊保持着鎮定,沒有亂了方寸。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焦灼,快步走到辦公桌前,拿起直通海外的專線電話,撥通了巴黎的號碼。
越洋電話的等待音滴滴作響,每一聲都揪着人心,待聽筒裏傳來包船王的聲音,依舊是那般沉穩渾厚,聽不出半分慌亂,反倒讓吳光政緊繃的神經稍稍舒緩。
他摒除所有冗餘說辭,將置地突然發難、怡和全盤佈局的情況,條理清晰、言簡意賅地彙報完畢。
電話那頭陷入片刻沉默,靜得能聽見細微的電流聲,想必是包船王在細細斟酌局勢,掂量每一個細節的分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那道沉穩的聲音纔再次響起,“光政,你怎麼看對方這一手?”
吳光政定了定神,斟酌着說道:“紐璧堅把收購線劃在49%,這是逼我們下場打全面收購的仗,想把我們拖進資金的泥潭裏。
我們要是跟了,至少得砸進去上百億,以現在的頭寸,根本撐不住這種消耗。”
“那反過來想,如果我們也把目標卡在49%,只爭控股權,不搞全面收購,會怎樣?”
電話那頭的一句話,讓吳光政瞬間怔住,腦中飛速咿D,快速盤算起雙方的股權底牌,片刻便豁然開朗。
“我們手裏已握有30%的九龍倉股權,置地那邊僅有20%,我們只需再吸納19%的流通股,便能穩穩拿下控股權,這一點,我們的優勢遠勝置地!”
聽筒裏傳來一聲輕淡的應允,似是認可,又似在等他說出破局的關鍵。
緊接着,包船王的聲音再度響起,語氣裏添了幾分不容置疑的果決:“要贏,就要拿出讓股民心甘情願站隊的條件,必須比置地更優厚。”
吳光政心頭一凜,立刻會意,沉聲說道:“只有一條路可走,全現金收購。”
現金這兩個字從口中說出,擲地有聲。資本市場向來現實,股票可隨意增發稀釋,債券可找藉口延期兌付,唯有真金白銀的現金,纔是最硬的話語權。
怡和拿出的是虛頭巴腦的新股加債券,包家直接砸出實打實的現鈔,兩者的找馀c力度,高下立判,股民心中自有一杆秤。
可鉅額現金從何而來?
包船王手頭的現金、債券、定期存單與各類優質資產,折算下來遠超二十億,拿下九龍倉控股權綽綽有餘。
但這些非現金資產變現,少說也要幾個月的週期。
而這場關乎生死的收購戰,下週一開盤便要見分曉,時間,成了眼下最致命的敵人。
但船王剛縱橫商界數十載,從航邩I白手起家,登頂世界船王,靠的不只是過人的魄力與眼光,更有遍佈各界的深厚人脈與無人能及的商業信譽。
他在電話裏細細叮囑吳光政,留守香港做好全盤籌備,隨時待命,但凡有新動向第一時間報備。
掛斷電話後,他沒有片刻耽擱,立刻撥通了另一通號碼,約下滙豐銀行大班沈弼與副董事長博伊,次日上午共進工作早餐。
巧合的是,這兩位掌控着香港金融命脈的銀行家,此刻正在倫敦,準備出席當地的龍舟會,行程恰好完美契合。
所有事宜盡數安排妥當,包船王連手邊的餐食都無暇顧及,即刻整理行裝,動身奔赴倫敦。
千里之外,一場決定九龍倉歸屬、載入香江金融史的暗戰,已然悄然拉開序幕。
…
…
…
第二天上午,倫敦。
一家酒店的私人餐廳裏,包船王與沈弼、博伊相對而坐。
沈弼是包船王老朋友桑達士的繼任者,執掌滙豐以來,一直與包氏保持着良好的關係。
儘管受世界航咚ネ说挠绊懀蝈鰧竭投資的興趣已不如從前,但包船王是他的長期合作伙伴,幾十年的交情擺在那裏,他不可能坐視不理。
早餐擺上桌,三人都沒急着動。
沈弼擱下咖啡杯,抬眼看向包船王,直截了當:“說吧,要我怎麼配合?”
包船王也不繞彎子,語氣平靜卻透着不容置疑:“我需要17億現金。”
沈弼與他對視片刻,點了點頭:“行。”
沒有多餘的話,就這麼簡單。
沈弼之所以答應得如此乾脆,原因無非兩點。
其一,是包船王這三個字的分量。在香港商界,他的名聲就是最好的抵押品。
但凡他開口借錢,就斷還不上的道理。幾十年商海沉浮,從沒在信譽二字上出過半點差池。
第二,滙豐與怡和之間的暗流。滙豐和怡和置地,同屬英資,但彼此之間並非鐵板一塊。
隨着香港地產日漸火爆,怡和置地的市值已經無限逼近滙豐銀行。
沈弼身爲滙豐的大班,怎麼可能眼睜睜看着怡和置地做大,有朝一日踩到自己頭上去?
斬其一翼,是最好的選擇。而九龍倉,正是怡和最肥美的那隻翅膀。
基於這兩點考慮,沈弼毫不猶豫地作出了這個足以震動整個香港金融界的決定。
包船王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17億現金,到位了。
第153章 海派手法
星期日上午,飛機降落在香港啓德機場。
包船王睜開眼睛,舷窗外一片陽光燦爛,連日奔波的疲憊頓時消散了大半。
他抬手將腕錶撥回香港時間,剛調好,便透過窗玻璃看見了停機坪上,二女婿吳光政,已經帶着人在下面等着了。
一行人沒有驚動任何人,悄然離開機場。
“爸,您先休息一下。”
包船王搖了搖頭,語氣不容商量:“直接去希爾頓。”
希爾頓酒店,是這次反收購行動的總部。
包氏集團的律師、財務顧問,以及各方幕僚,此刻都已聚集在那裏,等着他回來拍板。
這次反收購,包船王請來的財務顧問是獲多利財務公司,是香港金融圈裏最頂尖的操盤手之一。
車窗外的香港與往日並無不同,街市依舊喧囂,行人依舊匆匆。
沒有人知道,這座城市有史以來最驚心動魄的一場資本大戰,即將在幾天後迎來終局。
希爾頓酒店的會議室裏,氣氛凝重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包船王推門而入,所有人齊齊站了起來。他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張面孔,神情堅定得如同一尊雕塑。
“這次反收購,”他的聲音擲地有聲,“不許失敗,只許百分之百成功。”
話音落下,會議室裏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從這句話裏聽出了分量。
不是“盡力而爲”,不是“爭取勝利”,而是“百分之百”。這意味着不容有失,意味着這一仗,必須打贏。
包船王徑直走到獲多利財務公司總經理史密斯面前,開門見山:“我們應該出什麼價?”
史密斯是英國人,卻在中國生意場上浸淫多年,深諳這盤棋的規則。
他攤開面前的文件,不緊不慢地分析道:“置地那個103塊的收購方案,拿的是自家股票搭債券,股民換到手,看得到摸不着。
我們不一樣,直接砸現金。哪怕只出到90塊以上,也十拿九穩。”
90港幣,比置地的報價足足低了13元。按2000萬股計算,光這一項就能省下2億港幣。
這個方案,足夠穩妥,足夠划算,也足夠讓大多數人心動。
但包船王沒有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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