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子心
周安沒理會周劍心裏的想法,以大哥的口吻吩咐着。
“哎!好!我能做!”周劍趕忙答應着。
周安見他眼睛不住地往桶裏的五香螺螄看,就隨手拿個蚌殼舀了一勺遞給他,“嚐嚐!”
周劍謝了聲,趕緊接過,眼睛卻在東張西望,周安一見,就知道他在找什麼,類似的情形他這些天早就看多了。
“沒有牙籤!你直接吸就行了!試試!”
周劍微訝,但既然大哥這麼說,他雖然心裏有點懷疑能不能吸出來,還是拈起一隻螺螄,試着吸了一口。
“呲溜”一聲,這隻螺螄沒有打周安的臉,很給面子地被周劍輕易吸出螺螄肉,周劍眼睛一亮,看了周安一眼,嘴巴動着,嚼了幾下,細細品了下味道,才吞下去。
豎起一根拇指,“大哥!這螺螄味道好,是你炒的嗎?”
……
兄弟倆一邊賣着螺螄,一邊閒聊着。
聊天中,周安從周劍口中得知不少他的近況。
如周安所料,周劍目前的生活確實很不如意,自從前年他母親給他繼父生了個兒子之後,他繼父對他的態度就越來越差,動輒打罵,隔三岔五,還會跟他母親爭吵,話裏話外的意思只有一個——不想再養他這個拖油瓶了。
尤其是不願再供他讀書。
就連他母親,也因爲跟他繼父生了一女一兒之後,對他這個大兒子漠視不少,心情不好的時候,也會莫名其妙地對他發火。
周劍說,他下個學期不想讀書了,話裏話外,周劍對親生父親周太明也頗有怨氣,其中有一段話他是這麼說的,“說來說去,還是怪我老爸不爭氣!大哥!有時候我真的想不明白,爲什麼他跟大伯、二伯是親兄弟,性格卻跟大伯、二伯差那麼多?他這個樣子,當初爲什麼要生我呢?”
這些話,周安聽了都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想想,周劍現在的處境確實很不好。
繼父和生母都想甩脫他這個拖油瓶,生父卻又是個不負責任,只顧自己瀟灑的,爺爺、奶奶過世早,現在他就算想去爺爺奶奶那裏棲身都不可得。
他外婆倒是還在世,但周安記得周劍母親當初之所以年紀輕輕就嫁給大6歲的周太明,很大原因就是因爲她家裏那個大嫂太厲害,天天言語擠兌得她在家裏根本待不下去,這才草草嫁給看似一表人才的周太明。
如今,且不說周劍母親已經改嫁,就算沒有改嫁,周劍想長年累月地待在外婆那裏,大舅母那一關,他就過不去。
周劍那位嘴巴能說死人的大舅母,周安也見過幾次,正常講話的語速就比常人快很多,機關槍似的,尤其擅長冷嘲熱諷。
可以說,周劍現在的處境,是典型的姥姥不親、舅舅不愛,甚至更嚴重,因爲現在他的親生父母都不想要他了。
周安拍了拍周劍肩膀,嘆了口氣,“小劍!書……還是要讀的!至少要把大學讀完!”
“可我繼父已經不願給我讀了……”
周劍無奈擺現實。
周安:“我今天說了,別人不管你,以後大哥管你!你繼父不想給你讀了,大哥供你!”
“大哥!不用的!反正我成績也爛,就算讀下去,也沒什麼意思……”
周安抬手製止周劍繼續往下說。
“小劍你聽我說!我也沒指望你能闖出頂尖出路,我只是不想你以後留下遺憾,往後受過完整基礎成長曆練的年輕人會越來越多,走完基礎階段的更是數不勝數,我不想你往後,對比旁人心中生出自卑。你自己想想!當下基礎成長階段普及,往後同齡人,大多都會走完基礎階段!”
這番話說的周劍沉默下去,好一會兒才嘆氣,說:“可是,大哥!我繼父不想讓我讀書的另一個原因,是想我在家裏給他帶孩子!他不會同意的!”
“小劍!既然那個家你待得那麼憋屈,那就回你自己家吧!你家房子一直空在那裏,你回去住!以後自己學着燒飯、洗衣,你現在都比我高了,只要你自己用心,應該也能照顧好自己了!你說呢?”
“回我自己家?”
周劍一呆,似乎他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選擇。
也是,他自己的家,早就隨着母親改嫁,父親常年在外浪蕩,變得空蕩蕩了,他一不會種地,二不能上班掙錢,一個人住那個空蕩蕩的舊房子,怎麼生活?
周安拍拍他肩膀,“嗯,你要是覺得你一個人住太孤單,那我就搬過去陪你,不過,洗衣、做飯你還是要自己學的,畢竟,我不能陪你一輩子!下學期你就大二了,我供你兩年學費和生活費,兩年後,你就能自食其力了!現在的問題是——你自己想不想要過那樣的生活?有沒有那個決心,以後洗衣、做飯什麼的,都你自己來做!”
周劍眨巴着眼睛看着周安,一時間猶豫不定。
半晌,他不確定地問:“大哥!你真會供我兩年學費和生活費?”
周安笑笑,“反正你自己也說了,你成績爛,沒可能考上,我供你上完學最後兩年,但每天放學後,你要幫我幹事!晚上跟我來這裏做生意,就當是你自己掙錢養活你自己了!行嗎?”
周劍聽完,不僅沒有生氣,反而露出開心的笑容,用力點頭,“嗯!行!大哥你這麼說,我就放心多了!沒問題!呵呵!”
要不怎麼說有些人就是賤呢!免費提供的好處不敢要,各種懷疑,需要付出代價,心裏才能踏實。
第29章 靜悄悄地走
這天晚上週安的螺螄賣得挺快,不到九點,一桶螺螄就全部賣完,收拾東西準備回家的時候,周劍一邊幫忙,一邊跟周安說:“大哥!我明天就回老家,到時候你來幫我收拾一下房子行嗎?”
“行!”
……
周劍母親和繼父,住在銀馬縣城西邊,街道兩邊是各種紅色燈光的娛樂場所,九點多的時候,周劍走進一條小巷,來到家門前。
還未敲門,就聽見屋裏繼父的罵聲:“周劍呢?天沒黑就出去了,到現在都還不回來幫忙帶孩子,李月芝!這就是你的好兒子啊!喫老子的,用老子的,孩子都不幫忙帶,老子上輩子欠他的啊?”
屋內,母親李月芝沒好氣的聲音傳出:“行了行了!天天這麼罵你累不累呀?一會兒他回來我罵他行了吧?那孩子也是!一點都不給我省心!他老子現在又找不到人,要不然你以爲我願意養着他?”
周劍站在門外,抿着嘴,眉眼低垂,神情黯然中帶着幾分惱怒。
屋裏的罵聲還在繼續,周劍深吸口氣,硬着頭皮敲了敲門。
“誰呀?”
屋裏的罵聲稍停,腳步聲來到門後,開門的是李月芝,周劍的生身母親,一個三十五六歲的女人,頗有幾分姿色。
一見周劍,李月芝就眉頭一挑,抬手就一巴掌打在周劍肩頭,罵道:“周劍!你死哪兒去了?到現在纔回來?家裏一堆事等着你呢!快去廚房把碗洗了!”
“順便把今天的髒衣服也洗了!”客廳內朱衛兵粗聲粗氣地補充。
朱衛兵,就是周劍的繼父,一個圓頭圓肚子的謝頂中年男人。
論樣貌,朱衛兵跟周劍親生父親周太明相比,差了太多。
但他母親李月芝卻選擇主動離開周太明,嫁給此人,原因也不復雜,在周劍看來主要還是因爲自己老爸不爭氣,不能掙錢養家,而朱衛兵雖然長得不怎麼樣,但工作穩定,收入還算可觀。
“哦!”
周劍也不抬頭看他們,應了一聲,就低着頭走進廚房。
周安以爲他還不會洗衣和做飯,實際上,周劍生活在這樣一個家裏,早就承擔了做飯、洗衣和拖地這些家務。
等所有事情都做完,時間已經快深夜十一點,客廳和餐廳的燈都熄了,母親和繼父的房間門縫裏倒是還透着燈光,說明他們還沒有睡。
房間裏有電視機和他們說話的聲音傳出來,還有同母異父的妹妹和弟弟玩鬧的歡聲笑語傳進耳中。
周劍從衛生間裏出來,看了兩眼,面無表情地走到陽臺那邊,從牆邊拖出一個摺疊的鋼絲牀,這就是他晚上睡的地方了,在陽臺。
這套房子不大,兩室一廳一廚一衛。
餐廳和客廳是合二爲一的。
母親和繼父,以及妹妹、弟弟,住着主臥室,次臥裏住着繼父的老爹,一個性格孤僻的老頭子。
於是,周劍只能在陽臺棲身。
寄人籬下的日子,怎麼可能幸福?
剛剛晾在陽臺上方的溼衣服,在不斷往下滴水,周劍沒有理會,將陽臺一角的小桌上的檯燈打開,找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支圓珠筆,就着檯燈的光,唰唰地寫着什麼。
期間,李月芝穿着睡衣從房間裏出來,去廚房冰箱裏拿了半個西瓜,切成幾瓣從客廳經過。
沒有給周劍一瓣西瓜的意思,反而沒好氣地罵他一句:“沒事就早點睡!明天早上早點起來做早飯!大半夜的,裝什麼愛學習的樣子?你是那塊料嗎!”
周劍筆尖一頓,沒有回頭,只是低低應了一聲。
“砰”
主臥那邊傳來母親摔上房門的聲音。
主臥裏的歡聲笑語和電視機聲音不斷傳進周劍耳中,他們一家都很開心,但卻與他無關!
本來已經在筆記本上快寫滿一頁紙的周劍,皺了皺眉,忽然唰一下撕下這張紙,胡亂揪成一團從陽臺上扔進樓下的灌木叢中。
然後提筆在筆記本上龍飛鳳舞地寫下一句話,就收筆沒再寫。
……
次日清晨7點出頭,朱衛兵一邊繫着皮帶,一邊從主臥出來,一出來目光就掃向廚房,腳步卻是往衛生間方向走。
發現廚房裏沒有一絲動靜傳來,朱衛兵腳步一停,嗅了嗅鼻子,也沒聞到任何早餐的香氣,眉頭立時凝結,煩躁的目光望向陽臺那邊。
出乎他意料,陽臺上的摺疊小牀雖然還沒收起來,但牀上卻空無一人。
“人呢?周劍!周劍你個龜兒子死哪裏去了?”
一邊罵着,朱衛兵一邊去廚房和衛生間尋找,找了一圈,卻都沒找着人影,也沒聽見周劍的回應。
“一大早的死哪裏去了?李月芝!李月芝你快給我死出來!你那好兒子呢?現在都幾點了?還都冷鍋冷竈的,老子早上喫什麼?還上不上班了?”
在朱衛兵的罵聲中,李月芝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從臥室出來。
“姓朱的!你神經病啊?一大早的發什麼神經呢?把你兒子吵醒了,你自己哄啊?”
朱衛兵:“少囉嗦!李月芝!你那好兒子呢?一大早的又不見人影,老子早上喫什麼?”
“他不在家嗎?”
李月芝疑惑地望向陽臺那邊,沒見到人,快走幾步到廚房門口往裏一望,依然沒看見人,眉頭便蹙在一起,喊:“周劍!周劍?”
沒人回應。
朱衛兵在一旁冷笑,“你生的好兒子!”
李月芝斜他一眼,沒搭理,蹙着眉頭走到陽臺摺疊牀那裏,她本來是打算摸一下牀上的席子,看看席子上還有沒有體溫,以此來判斷周劍大概什麼時候起來的。
走近摺疊牀,卻一眼看見牀上放的一張筆記本紙,紙上好像寫了一句什麼。
帶着疑惑,李月芝拿起那張紙,一眼就看完紙上的話,臉色微微一變。
“怎麼了?”
朱衛兵見李月芝臉色有異,便也走過來,從李月芝手裏拿過那張紙。
“媽!這個家裏我是多餘的,你大概早就後悔生了我吧?既然這樣,我走了!祝你們一家幸福!——周劍”
“呵,真的假的?李月芝!你看見了,這可是你兒子自己走的,不是我趕的啊!”
朱衛兵看完樂了,笑呵呵地撇清自己的關係。
李月芝白他一眼,沒好氣道:“你不覺得你現在高興的太早了嗎?他一個孩子能出去待幾天?過幾天還不得灰溜溜地滾回來!行了行了,我再去睡會兒,你自己出去買點喫的吧!趕緊滾蛋!別煩我!”
說完,李月芝奪過那張紙,隨手揪成一團,扔進客廳的垃圾桶,打着哈欠走回主臥。
第30章 你配嗎?
清晨,周家村。
周安正蹲在門前的排水溝邊刷牙,母親在廚房做早飯,隔壁的二叔周太清一如既往地坐在門前喝茶抽菸,村頭村尾炊煙處處,去河邊洗衣的女人;門前喝茶或抽菸的男人;悠閒在村裏走動的人和狗……
一切都與往常沒什麼不同。
直到揹着書包,拎着一隻大紅塑料袋的周劍走過來,門前抽菸喝茶的周太清看見,瞥了一眼眉頭微皺。
“小劍?你這一大早的,怎麼回來了?你媽知道嗎?”
“二伯早!”
周劍老老實實地打了個招呼,任職竹園小學教務主任的周太清,從小在他心中還是有威懾力的。
正在水溝邊刷牙的周安聽見周劍聲音,扭頭一看,見周劍背上的書包,和手裏那隻大塑料袋裏裝的衣服什麼,便露出笑容。
“這麼早就回來了?還沒喫早飯吧?一會在我家喫!”
“哎!”
周劍笑着答應。
順便扭頭回答了周太清的問題,“二伯!我這次回來就不打算走了,我媽也不知道,您別告訴她好嗎?”
周太清聞言眉頭皺得更緊,站起身捧着茶杯、拈着香菸,又問:“什麼?你這次回來就不走了?你媽還不知道?怎麼?是你爸讓你先回來的嗎?他是不是也準備回來了?”
周安母親田桂芳在廚房裏聽見外面的動靜,疑惑地一邊在腰間圍裙上擦手,一邊跨出門來,看見被周太清質問的周劍,田桂芳先是一怔,隨即露出笑容,“啊,是小劍回來了呀!你這孩子可好長時間沒回來了,一會兒在大媽家喫早飯啊!”
“哎!謝謝大媽!”
周劍笑着應了一聲,然後又回答周太清。
“二伯!我爸也不知道我回來,這次就我一個回來住,您只要不告訴我媽我回來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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