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不飽的胖橘
今夜月色很好,街上卻格外安靜。
自從夏柳青那事之後,春華樓周圍便多了一些陌生的面孔。
有些在對面茶攤一坐就是半天,有些在街角擺個小攤,眼神卻總往這邊瞟。
麻煩啊……
正思索間,房門被敲響了。
“進。”李果收起思緒。
房門被推開,張之維走了進來。
張之維進屋時還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道袍袖子挽到手肘,頭髮有些散亂,顯然是剛練完功。
他逕自走到桌邊坐下,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一飲而盡,這才開口:“那小子睡了。”
李果問:“怎麼樣?”
“還行。”張之維咂咂嘴,“蹲了兩個時辰馬步,腿都打顫了也不肯服軟。後來我給他講了講道理,他倒是聽進去了些。”
“講道理?”李果挑眉,“你還會講道理呢?”
“瞧不起誰呢!”張之維一瞪眼,“道爺我可正兒八經龍虎山高功,講經說法那是本行!”
李果笑了:“那你給他講了什麼道理?”
張之維正色道:“我跟他說,這世上最蠢的事,就是被別人當槍使還不自知。你要報仇,可以,但得用你自己的腦子,看清楚誰才是真正的仇人,誰只是在利用你的仇恨。”
“他聽進去了?”
“聽進去一點吧。”張之維點頭,“這孩子有點鑽牛角尖,但是秉性不壞。只是心裡那根刺扎得太深,一時半會兒拔不出來。你得給他時間,不然容易走上歪路。你要是走得時候不想帶他,記得和我說一聲,我把他帶上山去。”
李果挑了挑眉:“你看出來了?”
張之維一愣,隨即咧嘴:“你覺得別人都是傻子?”
李果也笑了。
是啊,春華樓裡除了夏柳青是個蠢貨,其他人都長著七竅玲瓏心。
周福精通人情世故,張順看著憨,實則大智若愚,劉翠蘭也是個聰明的。
李果現在擺明了當甩手掌櫃,這幾日更是將賬目、採買等事務都交了出去,明顯就是不打算在春華樓待太久。
這些人察覺不到他要走才奇怪。
“什麼時候動身?”張之維問。
“不急。”李果搖頭,“等把手頭的事了結了。”
“那些盯著你的人?”
“嗯。”
張之維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需要幫忙就說一聲。道爺不愛管閒事,但朋友的事是例外。”
“我算是你朋友?”
“當然,還是好朋友。”
“那就謝謝朋友了。”李果看了他一眼,“我要是走了,夏柳青你看著辦,他要是不願去龍虎山,就把他送去三一。”
張之維拍著胸脯:“放心。”
左若童是個真宗師,為人方正又不失慈悲,對上門拜師的孩子是真沒的說,他自己能教的就收入門下,教不了的就幫忙找合適的下家。
把夏柳青交給他,李果放心。
有左若童教導,夏柳青未來或許能走出一條不同的路,不至於像原本的軌跡那樣,墮入全性,成了什麼“兇伶”。
至於未來的全性兇伶?
李果咧咧嘴。
如果在他的干預下,夏柳青最後還是變成了全性兇伶,那他鐵定是要把這小子吊起來打的。
不僅打,還要打到他清醒為止。
“對了,”張之維忽然想起什麼,“你走之前,記得把那些點心的方子給翠蘭留一份。她這兩年跟著你學了不少,但總還差點火候。你要是一走,樓裡的招牌可就垮了一半。”
李果失笑:“你倒是惦記得周全。”
“那是。”張之維雙手叉腰,理直氣壯,“我可是這春華樓的二掌櫃!”
兩人正說著,突然同時皺了皺眉。
窗外,有一道極細微的破風聲掠過。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夜貓子跳過屋頂,但落在李果和張之維這樣的高手耳中,卻清晰得如同擂鼓。
張之維臉色一沉,二話不說,翻身就從窗戶跳了出去,身形如大鵬展翅,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弧線,悄無聲息地落在春華樓後院的圍牆上。
李果倒是不著急。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將茶杯放回原位,這才慢悠悠地出門下樓。
經過大堂時,周福還在櫃檯後對賬,見李果出來,他抬了抬眼,沒說話。
李果衝他點點頭,推門走了出去。
夜晚的街道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
李果沿著春華樓的牆根走,轉到了樓後邊的衚衕裡。
張之維正站在衚衕裡,向著遠處張望。
月光從屋簷的縫隙漏下來,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影子,他背對著李果,道袍在夜風中微微飄動。
“怎麼,沒抓住?”李果走到他身邊。
張之維搖搖頭,語氣有些懊惱:“抓住了,那傢伙吃了我一巴掌,不知道趁勢飛到哪去了。”
李果一臉無語:“你也不知道收著點力?”
“我也沒想著有人能抗住我這一巴掌啊。”張之維轉過頭來,臉上難得露出認真的神色,“那一掌我用了七成力,尋常異人捱上,少說也得躺半個月。可那傢伙硬生生受了,還能借力遁走,身法詭異得很。”
“看清長相了嗎?”
“沒,一身夜行衣,身形瘦小,像個猴子。”張之維一邊回憶一邊說道,“我那一掌打在他後背,按理說該震碎他幾根肋骨才對。可他只是悶哼一聲,轉身就躥上房頂,幾個起落就不見了。”
李果蹲下身,在地上仔細看了看。
青石磚縫裡,有幾滴暗紅色的血跡,不多,也就三五滴,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
“血腥味很淡。”李果鼻子動了動,“估計是強忍著沒把血吐出來,是專業幹這個的。”
張之維感慨:“這次盯上你的,不是一般人啊。”
“也就那樣。”李果搖搖頭,“隨便吧,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有道理。”張之維點點頭。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轉身回了春華樓。
第47章 替死鬼
醉仙樓三層,最裡間的密室。
油燈在矮几上靜靜燃燒,將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扭曲變形。
小泉一郎盤膝坐在主位,武田和山本分坐兩側。
三人中間攤開一張手繪的簡易地圖,上面用紅筆標註著幾個圓圈和箭頭。
“東門崗哨每兩小時換一次,但換崗時有五分鐘的空檔。”武田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西門有瞭望塔,視野最好,必須避開。”
山本皺眉道:“可是按照苑金貴的計劃,我們還得等那孩子再鬧幾次才能行動。這樣拖下去,會不會夜長夢多?”
小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帶著苦澀的味道。
他正要開口,突然——
“砰!”
窗戶被猛地撞破,木屑四濺!
一道黑影裹挾著夜風倒栽進來,重重摔在榻榻米上,滾了兩圈才停住。
三人幾乎同時躍起,抬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瞬間擺出戰鬥姿態。
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晃,映得室內光影亂顫。
待看清地上那人的模樣,三人先是一愣,隨即瞳孔驟縮。
“猿飛!”山本失聲叫道。
地上躺著的正是他們派去監視春華樓的忍者——猿飛正助。
此刻他一身夜行衣已經破爛不堪,胸口處一個清晰的掌印凹陷下去,布料周圍浸滿暗紅色的血。
他臉上蒙面的黑布掉了一半,露出慘白如紙的面容,嘴角還在不斷溢位帶泡沫的血沫。
山本第一個衝過去,跪在地上將猿飛扶起,手剛碰到他的後背就感覺不對——脊椎骨處有明顯的錯位感。
“猿飛!撐住!”山本急聲道。
猿飛的瞳孔已經有些渙散,他艱難地抬起一隻手,抓住山本的衣襟,嘴唇顫抖著,用盡最後的力氣擠出幾個字:
“茶……樓……有……鬼……”
話音未落,那隻手無力地垂落,眼中最後一點光芒徹底熄滅。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窗外夜風吹過破損窗戶的嗚咽聲,以及油燈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山本緩緩將猿飛的屍體平放在榻榻米上,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易碎的瓷器。
武田走到窗邊,警惕地向外張望片刻,確定沒有追兵,這才將破損的窗戶用一塊木板臨時擋住。
小泉一郎緩緩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猿飛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頸動脈,最後掀開夜行衣檢視胸口的傷勢。
掌印清晰可見,邊緣皮膚呈現青紫色,周圍血管全部破裂,形成蛛網般的血斑。
小泉用手掌虛按在掌印上方比了比,眉頭越皺越緊。
“一擊斃命。”武田沉聲道,他也蹲了下來,仔細檢查屍體的其他部位,“沒有其他外傷,只有這一處傷勢,但內臟應該全碎了。”
山本咬著牙:“猿飛是甲賀這一代最優秀的忍者之一,替身術更是他的絕技。就算遇到強敵,至少也能用替身術逃脫一次才對……”
“可他沒用。”小泉站起身,走到水盆邊洗了洗手,聲音冷得像冰,“要麼是來不及用,要麼是用了也沒用。”
武田和山本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替身術是甲賀忍者的保命絕技,在受到致命攻擊的瞬間,可以用準備好的替身傀儡承受傷害,真身則瞬移到安全位置。
這種術法發動極快,幾乎不可能“來不及用”。
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對方的速度快到了連替身術都無效的程度。
“渭南城裡……”山本喃喃道,“居然有這種高手?”
小泉擦乾手,回到矮几前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油燈的光芒在他臉上跳躍,讓他的表情顯得陰晴不定。
“苑金貴。”他突然開口。
武田迅速反應過來:“您是說,苑金貴早就知道春華樓有高手坐鎮?”
“不然他為什麼非要招惹那個茶樓的孩子?”小泉冷笑,“渭南城這麼多孤兒,隨便找一個不行嗎?他偏偏要選春華樓的夏柳青,還編了一套‘狼來了’的說辭。現在想來,他根本就是想借我們的手去試探春華樓的深湣!�
山本憤然道:“這群支那人,就知道內鬥!一點也不團結!”
小泉卻搖頭:“中國有句古話,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他們不是不團結,是太聰明了,聰明到每個人都想利用別人,每個人又都怕被別人利用。”
他頓了頓,看向猿飛的屍體,眼神複雜:“我們的人,是當了替死鬼。”
武田沉默片刻,忽然壓低聲音:“小泉君,連支那人自己都這麼惦記的東西,一定是了不得的寶貝。我們要不要……”
“不要。”小泉斷然打斷,“我們的任務是摸清關中地區的駐軍佈防,繪製詳細的地圖,為帝國未來的軍事行動做準備。在任務完成之前,不要節外生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從木板的縫隙看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遠處,春華樓的燈辉陲L中搖曳,像一隻警惕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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