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不飽的胖橘
“你娘是死在渭城縣衙的後牢裡,孫秉文動的手,屍體在大牢裡放了三天才抬出去,丟到亂葬崗。”
“你爹是死在孫吉甫的宅子裡,胸口被打成篩子,頭讓孫吉甫親手打爆,屍體後來被掛在城門口,掛了三天。”
李果每說一句,夏柳青的臉就白一分。
“駐軍總部?”李果冷笑一聲,“那地方兩年前還是一片荒地,鄭師長來了之後才新建的。你爹孃死的時候,那兒連塊磚都沒有!”
夏柳青的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他勉強穩住身形,嘴唇哆嗦著:“不可能……那人說……”
“那人?”李果捕捉到了關鍵詞,“誰?”
夏柳青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猛地閉上嘴巴。
李果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那股火氣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疲憊。
他嘆了口氣,搖搖頭:“你被人利用了,沒腦子的蠢貨。”
說完,他轉身就往屋裡走。
夏柳青在他身後嘶聲問:“他利用我能有什麼好處?我一個沒爹沒孃的孩子,有什麼好利用的?”
李果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好處?”李果冷哼一聲,沒有解釋,,大步離開。
院子裡只剩下夏柳青和張之維。
夏柳青茫然地看向張之維,張之維聳聳肩,衝他丟了個“好自為之”的眼神,也溜溜達達跟著李果進了屋。
後院裡徹底空了。
夏柳青再也撐不住,“撲通”一聲癱坐在地上。
汗水混著眼淚糊了滿臉,他卻渾然不覺,只是呆呆地看著地面青磚的縫隙。
那人說,他爹孃是死在駐軍總部的。
那人說,駐軍總部裡還留著當年的血證。
那人說,只要他溜進去,找到那些證據,就能為爹孃報仇。
那人還說……春華樓的李老闆其實什麼都知道,只是不願意惹麻煩,所以才一直瞞著他。
夏柳青信了。
因為那人說話時的眼神那麼真眨Z氣那麼懇切。
可現在李果告訴他,全是假的。
假的,全是假的。
晚風吹過,夏柳青打了個寒顫。他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裡,肩膀一抽一抽的,卻沒有發出聲音。
屋裡,李果站在窗前,看著後院那個蜷成一團的身影。
張之維走到他身邊,也往外看了一眼:“孩子還小。”
“不小了。”李果淡淡道,“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也知道什麼人能信,什麼人不能信。”
“你是什麼人物,他是什麼人物?”張之維從桌上順了塊芝麻糖扔進嘴裡,“普通孩子這個年紀,爹孃說什麼信什麼,外人給塊糖也能哄走。更何況,那人分明是衝著戳他心窩子來的。”
李果沒接話。
他知道,張之維說得對。
夏柳青這兩年看著懂事,可心裡那塊傷從來沒好過。
有人拿他爹孃的死做文章,一戳一個準。
只是……
“那人不是衝著夏柳青來的。”李果說。
“看出來了。”張之維喝了口茶,“一個小屁孩能繞的巡邏隊,爬上駐軍總部的牆頭,沒人指點我是不信的。”
“我也不信。”李果咧咧嘴,“但我覺得事情應該沒那麼簡單。”
“怎麼說?”張之維愣了愣,“對面不是衝著你來的嗎?”
“興許是衝著我來的。”李果點點頭,“也有可能是衝著渭城駐軍來的。”
張之維愣了一下,然後恍然:“你是說,有人利用這件事來同時試探兩邊?一石二鳥?”
李果點點頭。
張之維咂咂嘴道:“同時試探兩邊,得是什麼人才有這麼大的心啊?”
“未必只有一夥人。”李果摸了摸下巴,“興許是兩撥人湊到一起去了。”
張之維皺眉:“你的意思是……”
李果卻沒接話,抬頭看向後院:“這兩天你盯緊這小子,別讓他到處惹事。”
李果不說,張之維也不繼續問了,拍著胸脯道:“包在我身上。”
李果點點頭,沒再說什麼,只是心思不斷翻湧。
兩年,他在春華樓過了兩年安生日子,本來他都已經要習慣這樣的生活了,結果還是有人不想讓他繼續安生下去。
既然這樣,那就都別安生了。
李果眯起眼睛,目光陰翳。
——
距離春華樓兩條街外,有一座三層高的酒樓,招牌上寫著“醉仙樓”三個鎏金大字。
這酒樓是去年才開起來的,因為距離春華樓不算太遠,客流量不少,所以生意不錯,尤其二樓的雅間,常常被城裡的富商包下宴客。
此刻,二樓最東頭的雅間裡,窗戶開了一條縫。
從這條縫看出去,正好能看見春華樓的二樓。
雅間裡,兩個人相對而坐。
桌上擺著四碟小菜,一壺燙好的花雕。
酒氣在暖閣裡氤氳,混合著薰香的味道,有些膩人。
坐在東首的是個穿著深藍色日本浪人服的男子,三十五六歲年紀,頭髮在頭頂束成武士髻,下巴留著精心修剪的短髭。
他坐姿筆挺,即便飲酒時,腰背也不曾鬆懈半分。
他對面是個穿著青色長衫的中年人,四十來歲,麵皮白淨,眉眼細長,看人時總帶著三分笑意,卻讓人覺得那笑未達眼底。
武士與青衫男人輕輕碰杯,杯中清酒微漾。
浪人打扮的小泉放下酒杯,用生硬的漢語問道:“苑桑,你確定這招真的有用嗎?”
苑姓男子微微一笑,細長的眼睛眯成兩條縫。
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小泉君可曾聽過周幽王烽火戲諸侯的故事?”
小泉皺了皺眉,搖頭道:“未曾聽過。”
苑姓男子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面上卻依然掛著溫和的笑容:“那我便給小泉君講講這個故事吧。”
小泉擺正身體:“願聞其詳。”
“周朝時,周幽王有個寵妃叫褒姒,生得極美,卻從不笑。幽王為博美人一笑,想盡辦法。有人獻計說,王城附近有烽火臺,那是用來傳遞緊急軍情的,一旦點燃烽火,諸侯們看見煙光,便會率兵趕來救援。
幽王聽了這個計策,便帶著褒姒登上烽火臺,命人點燃烽火。諸侯們看見烽煙,以為有敵來犯,急忙帶兵趕來。可到了城下,卻不見半個敵人,只見幽王和褒姒在臺上飲酒作樂。諸侯們面面相覷,只能悻悻退兵。而褒姒看到這亂糟糟的場面,終於笑了。”
小泉聽得入神,追問道:“後來呢?”
“後來?”苑姓男子笑容變得微妙,“後來真有外敵入侵時,幽王再次點燃烽火,諸侯們卻以為又是戲耍,無人前來救援。周朝都城被攻破,幽王被殺,西周自此滅亡。”
小泉沉默片刻,忽然一拍大腿:“我明白了!這是‘狼來了’的故事!”
苑姓男子一愣,他沒看過伊索寓言,心裡嘀咕什麼狼來了狗來了的,但面上還是點了點頭:“正是這個道理。
我讓那孩子去翻駐軍總部的牆頭,就是為了讓裡面計程車兵以為‘狼來了’。第一次,他們嚴陣以待;第二次,他們依然保持警惕;可第三次、第四次呢?次數多了,他們自然而然就會放鬆警惕,覺得不過是頑童胡鬧罷了。”
苑姓男子向前傾身,壓低聲音:“等他們徹底鬆懈下來,你們的人再想潛入,不就容易多了?”
小泉恍然大悟:“苑桑果然深諳人心!此計甚妙!”
他舉起酒杯,卻又忽然想到什麼,疑惑道:“但是苑桑,為什麼一定要找那個孩子呢?我們之前不是也遇到過許多流落街頭的孤兒,隨便找一個不是更方便嗎?何必非要盯上春華樓裡的孩子?”
苑姓男子笑容不變,眼神卻微妙地閃爍了一下:“那春華樓東家在渭城地位顯赫,即便是駐軍的師長都要給他三分薄面,讓他樓裡的孩子去當這頭‘狼’,效果最好。”
小泉盯著他看了幾秒,哈哈一笑:“是我多嘴了!苑桑行事自有道理!”
他舉起酒杯:“那希望我們都能得償所願,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苑姓男子也舉起酒杯。
兩隻瓷杯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叮噹聲,酒液在杯中微微盪漾。
雅間裡一片和氣,兩人臉上都掛著真盏男θ荨�
只是那笑容背後,都藏著深深的不屑與算計。
兩人心照不宣地飲盡杯中酒,又客套了幾句閒話。
窗外,暮色漸濃,醉仙樓的燈灰槐K盞亮起,在漸暗的天色中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
——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苑姓男子起身拱手:“小泉君,時辰不早了,在下還有些瑣事要處理,今日就到此為止吧。”
小泉熱情地站起來:“苑桑這就走了?不如再飲幾杯!”
“不了不了,”苑姓男子擺手笑道,“正事要緊。等事情辦妥了,咱們再好好慶祝。”
“也好!”小泉不再挽留,親自將苑姓男子送出包間,一直送到醉仙樓門口。
兩人在門口又客套了一陣。
“苑桑放心,答應你的報酬,事成之後一分不會少。”
“小泉君客氣了,咱們是合作,互相幫助嘛。”
“那麼,靜候佳音。”
“一定一定。”
苑姓男子拱了拱手,轉身步入漸漸暗下來的街道,青衫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目送他離去,小泉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
他轉身回到醉仙樓,卻沒有回剛才的雅間,而是徑直上了三樓最裡間的一處密室。
推門進去,裡面已有兩人等候。
這兩人同樣作武士打扮,但氣息更為內斂精悍。
其中一人年約四十,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劃至下頜的猙獰傷疤;另一人則年輕些,約莫三十出頭,眼神銳利如鷹。
見小泉進來,兩人同時起身行禮。
“小泉君。”
小泉一郎擺擺手,在榻榻米上盤膝坐下,面色陰沉。
“武田,山本,剛才的話你們都聽到了?”
臉上帶疤的武田沉聲道:“聽到了。小泉君,支那人不可信。這個苑金貴眼神閃爍,必有所圖。”
年輕的山本也點頭附和:“我們此行的任務不容有失。關中駐軍總部的佈防圖關係到帝國未來在西北的戰略佈局,萬事必須小心為上。”
小泉冷哼一聲:“不用你們提醒,我比你們更知道任務的重要性。”
他頓了頓,手指在矮几上輕輕敲擊:“不過這個苑金貴確實有些用處。他在本地混跡多年,熟悉地形和人情,有他協助,我們行動會方便許多。”
“但是,”他話鋒一轉,“他肯定有事瞞著我們。為什麼要特意找春華樓那個孩子?這不合常理。”
武田皺眉道:“小泉君的意思是……”
“山本,”小泉看向年輕武士,“安排人去調查一下那個叫夏柳青的孩子,還有春華樓的背景。我要知道苑金貴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是!”山本躬身領命,隨即遲疑道,“可是小泉君,我們的人手本就不多,如果分出去調查,潛入駐軍總部的行動會不會受影響?”
小泉擺擺手:“無妨。按照苑金貴的‘狼來了’之計,我們至少要等那孩子再去騷擾駐軍兩三次,等守軍完全鬆懈後才能行動。這中間有足夠時間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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