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涼夜與秋風
可她嚼了很久,嚥了下去。
“好吃。”她說。
小女孩笑得更歡了,衝她揮了揮手,抱著小籃子蹦蹦跳跳地跑回了麵包鋪子。
門口站著一個系圍裙的婦人,朝伊芙琳的方向遠遠地欠了欠身。
伊芙琳站在原地,看著小女孩消失在鋪子門後。
頭上那個歪歪扭扭的花冠,她一直戴著,直到回了內城城堡才摘下來。
放在窗臺上,對著月光看了很久。
——五天之後,詭變之刻降臨。
魔物攻破了外城北段的城牆。
伊芙琳站在鐘樓上,再次聽到了那個小女孩的聲音。
很遠,隔著三條街、兩堵牆和無數慘叫,她的耳朵還是精準地捕捉到了那個小女孩的哭聲。
“伊芙琳姐姐……救救我……”
六階的聽覺,像一根燒紅的鐵釘,把這聲呼救釘進了她的腦殼裡。
她的手攥著欄杆,鐵欄杆被捏成了麻花形狀。
胸腔裡的魔力迴路像被人拿銼刀磨過,疼得她太陽穴突突跳。
老管家依舊跪在她身後。
“大人,不能出手……外城的人,我們救不了……”
伊芙琳沒有出手。
她站在鐘樓上,嘴唇咬得滲出了血。
十七分鐘後,那條街方向的聲音全部消失了。
所有的聲音。
哭聲,喊聲,求救聲,全都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魔物啃噬血肉的咀嚼聲。
花冠還放在她的窗臺上。
第二天早晨,被風吹落在地,一輛馬車路過,碾成了碎末。
第159章 資格
馬車繼續在風雪裡顛簸著。
伊芙琳靠著車壁,指甲還嵌在掌心肉裡。
小女孩死去的那段悲傷情緒過去了。
可它留下來的東西沒過去。
像一根燒化了的鐵絲,澆在心臟上,凝固了,嵌進去了,長在了肉裡。
七十三年了。
那個小姑娘的臉她記得清清楚楚。
圓臉蛋,藍眼睛,鼻尖上沾著麵粉粒。
可她的名字,伊芙琳至今不知道。
不是忘了。
是從來沒問過。
因為不敢。
一旦記住了名字,那就是一個完完整整的人。
一個有母親、有喜怒哀樂、為她戴上花冠的人。
她也嘗試過尋找修復魔力迴路的辦法。
最早是家族的鍊金術師們主導。
一群白鬍子老頭把她關在實驗室裡,要求她輸出魔力,研究她的靈基樣本,像研究一頭牲口一樣翻來覆去地檢測。
三十年,燒掉了四萬枚魔晶。
結論:無解。
六階聲之魔女的魔力迴路結構太複雜了,遠超低階的其他魔女。
當年那場意外造成的損傷已經與她的靈基融為一體,強行修復等於把整個靈基打碎重鑄。
而打碎靈基這件事,有一個更通俗的叫法。
叫死。
第一批鍊金術師全部老死之後,第二批接了上來。
第二批也沒用。
伊芙琳開始自己找。
她偽裝成遊商、旅人、學者,走遍了紫羅蘭王國每一座有白銀紀元遺蹟的城市。
第一條線索出現在她一百八十歲那年。
伊斯凱爾沙漠的神殿下面挖出了一座白銀紀元的祭壇遺址。
廢墟里找到了半塊石板,上面刻著殘缺的法陣紋路,經過鍊金術師比對,與六階聲之魔女的晉升儀式有七成相似。
整個德薩家族為此興奮了十年。
十年。
他們花了十年時間補全法陣,蒐集材料,佈置儀式場地。
伊芙琳站在祭壇中央的那天晚上,外面下著暴雨。
法陣啟動的瞬間,她感覺到魔力迴路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握住,開始緩慢轉動。
她幾乎以為成了。
然後迴路炸了。
法陣與她受損的迴路產生了排斥反應,所有灌入的魔力像開閘洩洪一樣從裂縫中噴湧而出。
整座法陣被聲波震成了碎石。
方圓三百步內的人全部耳膜破裂。
伊芙琳從廢墟里爬出來的時候,嘴角掛著血絲,而她的剩餘出手次數從五次變成了四次。
那塊石板上的法陣,是假的。
不是有人故意造假,而是白銀紀元的傳承本身就殘缺不全。
上千年的歲月侵蝕掉了關鍵部分,鍊金術師們用推演補上去的內容,差之毫釐,謬以千里。
這是第一次。
不是最後一次。
第二條線索在她兩百一十歲時出現。
一個行腳商人聲稱在南方的廢棄礦坑裡發現了修復魔力迴路的方法。
伊芙琳花了兩千枚魔晶從他手裡買下了那本冊子。
翻開第一頁,她就知道又是假的。
筆跡是新的,羊皮紙的鞣製工藝是近百年內的產物,內容東拼西湊,連基本的魔力流轉方向都寫反了。
一本精心偽造的贗品。
專門騙那些走投無路的魔女。
那天晚上伊芙琳坐在旅館房間裡,把那本假冊子一頁一頁地撕碎,扔進壁爐裡燒。
火光映在她臉上,從派遣騎士去追殺那位敢於賣假貨給她的商人,到重新坐下,她的表情從頭到尾沒有變過。
因為她已經不會為這種事生氣了。
生氣需要力氣,她的力氣得省著用。
第三條、第四條、第五條……
之後的線索她已經記不清具體順序了。
有從遺蹟裡挖出來的,有從其他家族的舊檔案裡翻到的,有花重金從地下市場買來的,甚至有一條線索來自一個外國的老魔女——她聲稱自己在年輕時親眼見過一場六階聲之魔女晉升儀式。
每一條線索剛出現的時候,伊芙琳都會在心裡升起一小團火苗。
然後那團火苗會被現實按滅。
要麼是根本查不下去。
要麼是查到底了,發現又是一條拼湊出來的假路徑。
三百年間,她總共追查過十一條線索。
十一條,全是死路。
其中兩條甚至讓她付出了額外的代價——一次失控的法陣排斥反應,和一次被線索引入陷阱後不得不動用力量自保。
五次機會,丟了兩次。
剩三次。
三次用完,她就是一個普通人。
不對,連普通人都不如。
普通人至少可以安安心心地老死。
她會活著,以一具不會衰老的空殼活著,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改變不了,活上幾百年甚至更久。
像一尊被供在神龕裡的泥像,所有人都對她磕頭跪拜,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只是一團泥巴。
馬車外傳來車伕的吆喝聲,似乎在驅趕擋路的牲畜。
伊芙琳睜開眼,手指無意識地按在內袋上,隔著布料摸到了那張羊皮紙的輪廓。
洛林給她的材料清單。
第十二條線索。
她不知道這條是真是假。
這個年輕的霜狼伯爵表現出的自信讓人無法忽視,他甚至連談判時的語氣都帶著一種“這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事”的隨意。
戰勝凜冬君主的人。
掌握黃金紀元傳承的人。
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誰能給出真正的六階魔女晉升路徑,這個人的可能性比過去那十一條線索加在一起都大。
可如果又是假的呢?
伊芙琳靠著車壁,感覺胸口那條殘破的魔力迴路隱隱發疼。
那種疼不是劇痛,而是一種鈍鈍的酸脹,像一道癒合了但永遠長不好的舊傷疤,每逢陰天就會提醒你它的存在。
她在心裡盤算過無數遍。
如果這又是一條假路徑,最好的結果是浪費材料,白跑一趟。最壞的結果是再次引發迴路排斥,她的出手次數從三次降到兩次,甚至一次。
可她不能不試。
因為她已經沒有時間了。
深淵裂隙重開,魔軍南下在即。
下一次詭變之刻到來的時候,她必須以完整的戰力站在卡米歇爾城的城牆上。
而不是站在鐘樓上看著別人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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