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臘當先知 第380章

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不是對阿伽門農的鬆動,而是對他自己的猶豫的鬆動。

  他現在需要的不是更多的道理,而是一個能讓他體面地退一小步的臺階。

  她在心裏迅速盤算了一下,然後輕聲說道:“女兒明白父親的顧慮。”

  “進退兩難,最難的就是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但父親,這件事其實不矛盾。”

  “您不一定要傾盡全力去救他,只要做出一個姿態就夠了,派一小隊精銳去峽谷裏探探他的下落,能找到人最好,至少讓其他城邦看到斯巴達不是半途而廢的盟友。”

  “至於姐姐那邊,父親可以給她一個條件,如果條件達不到,她以後就不能再見阿伽門農,這樣既救回了父親的威嚴,也沒有放棄對邁錫尼的投資。”

  廷達瑞俄斯眯起眼睛看着她。

第364章 各有各的瘋狂

  海倫的話音未落,國王便眯起了眼睛,眉頭依舊是緊鎖的,可那個鎖眉的角度和之前不太一樣了。

  剛纔的皺眉是完全的排斥和忿怒,而此刻,在排斥和憤怒的邊緣,多了一絲思索的痕跡。

  他也在心裏盤算着,一小隊精銳,只是一個姿態,不是大舉出兵。

  如果能找到阿伽門農,把他救回來,至少能讓他在其他城邦面前有一個交代;

  如果找不到,那他也算盡了最後的義務,沒有人能說他半途而廢。

  至於大女兒那邊,加一個條件,讓她不能再和阿伽門農扯上關係。

  這筆賬,確實能做。

  “你說的倒也不全無道理。”他緩緩說道。

  海倫眼睛一亮,嘴角那個得體的微笑終於有了一絲髮自內心的喜悅。

  她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知道父親已經鬆動了,接下來只需要再推一把。

  “所以女兒覺得,派一小隊精銳去峽谷裏探探他的下落,如果能找到人,至少讓其他城邦看到斯巴達不是半途而廢的盟友。”

  廷達瑞俄斯沉默了很久。

  燭火在他臉上跳動,把他那張被歲月和政務反覆打磨過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他看着小女兒那雙清澈的、沒有任何算計光芒的眼睛,他忽然覺得,這些道理他不是沒想過,只是今天下午被大女兒氣昏了頭,沒有心情去理清思路。

  而海倫,用那種最溫和的方式,替他理清了。

  他終於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像是把壓在胸口一整晚的那塊石頭吐了出來。

  “可以派點人去救。”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海倫,表情嚴肅:“但你必須讓你姐姐知道,這是我最後一次替她收拾爛攤子。”

  “她絕對不能再和那個流亡王子扯上任何關係,這是我的底線。”

  “父親放心,女兒一定把話帶到。”

  海倫站起身來,彎下腰在父親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又轉過身在母親臉頰上親了一下,嘴角那個微笑終於綻開成了一個真正的、不加任何掩飾的笑容。

  那笑容不是偏殿裏那種標準的、得體的公主微笑,而是一個女兒在成功說服父親之後發自內心的、帶着幾分得意和喜悅的弧度。

  她行了個正禮,腳步輕快地退出了寢殿。

  廷達瑞俄斯看着小女兒消失在門外的背影,靠在牀沿上,沉默了很久。

  燭火在他臉上跳動,把他那張被歲月和政務反覆打磨過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然後他轉過頭看着勒達,用一種複雜的、既感慨又無奈的語調說道:“她姐姐要是像你一樣懂事就好了。”

  這句話他今天已經說了三遍。

  每一遍都是一聲嘆息,每一遍都帶着對這兩個女兒截然不同的複雜情感。

  勒達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沒有說話。

  她知道海倫爲什麼這麼懂事,她知道這種懂事是用什麼換來的。

  那不是天生的,不是被寵出來的,而是被那場劫難、被那位先知之神的預言、被這些年揹負着“全希臘最美女人”之名所承受的一切,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她有時候寧願海倫不要這麼懂事,可她也知道,在這個被無數國王和王子覬覦的斯巴達,不懂事是活不下去的。

  海倫剛推開自己寢殿的門,一道深藍色的身影就從牀邊的軟榻上猛地竄了起來,像一陣旋風一樣衝到她面前,兩隻冰涼的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克呂泰涅斯特顯然已經在這裏等了很久很久。

  她身上那件沾了酒漬的裙子已經換掉了,換成了一件乾淨的寢衣,頭髮也重新梳理過,可她的眼眶依舊是紅腫的,嘴脣上那道自己咬出來的血痕還沒有結痂。

  她抓着海倫的手,力道大得讓海倫的手腕隱隱作痛,聲音沙啞而急促,每一個字都帶着壓抑不住的期待和恐懼。

  “怎麼樣?父親答應了嗎?他願不願意派援軍?他答應了對不對?”

  海倫看着姐姐這副模樣,看着她那雙被恐懼和期待反覆碾壓之後已經快要崩潰的眼睛,忽然覺得所有的疲憊都在這一刻變得不重要了。

  她伸出手,把姐姐輕輕攬進懷裏,在她耳邊輕聲說:“姐姐,已經可以了,父親答應了。”

  “他會派一小隊精銳去峽谷裏找阿伽門農殿下,你不用擔心了,他很快就會回來的。”

  克呂泰涅斯特愣了一下。

  那雙通紅的眼睛裏所有的恐懼、期待、焦慮和自責都在一瞬間凝固了,然後被一股巨大的、鋪天蓋地的狂喜徹底沖垮。

  她的眼淚奪眶而出,她不加任何抑制的嚎啕大哭起來。

  她一把抱住海倫,把她整個人箍在懷裏,然後在妹妹的臉頰上用力親了好幾下。

  “海倫!謝謝你!謝謝!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會想辦法的,你是最棒的!你是全希臘最棒的妹妹!”

  海倫被她親得左躲右閃,涼鞋在石板地面上打了幾個滑,差點仰面摔倒在牀上。

  她一邊用手擋住姐姐新一輪攻勢,一邊忍不住笑出聲來。

  那笑聲很輕很脆,和她今天在偏殿裏那個標準的、得體的公主微笑截然不同。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

  “姐姐你輕點,你嘴上還有血,別蹭我一臉……”

  “我不!”

  克呂泰涅斯特又在她額頭上用力親了一下,然後把她抱得更緊了,把臉埋進妹妹溄鹕拈L髮裏。

  她哭了很久很久,久到寢殿裏的燭火都開始搖曳,久到海倫感覺自己的肩膀被她的眼淚浸透了。

  然後她終於鬆開了手,退後半步,用那雙依舊紅腫卻重新燃起了光芒的眼睛看着海倫。

  她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卻帶着一種被希望的浪潮重新託舉起來之後的堅定:“海倫,謝謝你,真的,謝謝你,我這輩子欠你的。”

  第二天清晨,海倫是被一陣急促的叩門聲驚醒的。

  天還沒有完全亮透,窗外的天空泛着一層薄薄的灰藍色,幾顆殘星還掛在帕特農神廟方向的穹頂上。

  她昨晚睡得並不踏實,先是花了半個多時辰才把又哭又笑的姐姐安撫好送回她自己的寢殿;

  又在牀上翻了很久的身,腦子裏反覆回放着偏殿裏父親暴怒的面孔、姐姐跪在地上聲淚俱下的懇求、墨涅拉俄斯手臂上那條還在滴血的繃帶。

  等她終於迷迷糊糊地闔上眼,感覺才過了不到片刻,殿門外就傳來了阿卡莉斯壓低了卻掩不住急切的聲音:“公主殿下,墨涅拉俄斯殿下求見,他說有急事,必須立刻見您。”

  海倫從牀上坐起來,溄鹕拈L髮亂糟糟地披散在肩頭,她用手背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腦子裏還有些發懵。

  墨涅拉俄斯?

  這麼早?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窗外,天還沒亮透,連那些每天清晨準時在廣場上叫賣無花果乾的小販都還沒出門。

  一個流亡王子,大清早來求見斯巴達公主,這不合規矩,除非真的出了什麼她必須立刻知道的事。

  “請他在偏殿稍候,我馬上就來。”

  海倫掀開被子下了牀,赤着腳踩在冰涼的月光石地板上,涼意從腳底竄上來,讓她殘餘的睡意在瞬間消散得乾乾淨淨。

  阿卡莉斯幫她換上一件素雅的淡藍色細麻長裙,又匆匆替她梳了幾下頭髮。

  來不及編那些繁複的公主髮辮了,只用一根銀色絲帶在腦後鬆鬆地束了一下。

  海倫對着銅鏡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氣,推門走進了偏殿。

  墨涅拉俄斯正站在偏殿中央,背對着門口,面朝窗外那片還沒有完全亮透的灰藍色天空。他聽到腳步聲,立刻轉過身來。

  海倫注意到他左臂上那條繃帶已經換過了,不再是昨天那根臨時從衣襬上撕下來的、被血浸透了大半的亞麻布條,而是一根被軍醫仔細包紮過的乾淨繃帶,邊緣還能看到幾縷沒有完全塞進布層裏的線頭。

  他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些許,不再像剛從峽谷裏逃回來時那樣蒼白如紙,可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裏翻湧着的焦慮卻絲毫未減,甚至比昨天更加濃烈。

  他大步走到海倫面前,右手按在胸口上行了個禮,動作依舊是那種乾脆利落的軍人作風。

  可當他直起身時,海倫注意到他咬了咬牙,不是憤怒,不是痛苦,而是一個人在斟酌了無數遍措辭之後,還是覺得接下來的話無論怎麼說都會顯得很荒唐,卻不得不說。

  “公主殿下,冒昧來訪,實在抱歉。”他的聲音比平時快了幾分,卻依舊保持着那種剋制的沉穩。

  他抬起頭,那雙深褐色的眼睛直視着海倫,彷彿在確認她會相信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但這件事我不能瞞着您,也瞞不住。”

  “克呂泰涅斯特殿下,她非要跟着援軍小隊一起去峽谷救阿伽門農,我勸過她,她根本不聽。”

  “她說如果我不帶她去,她就自己騎馬跟在隊伍後面,一個人走山路過去,昨晚她來找我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我讓她回去休息,她表面上答應了,可今天天還沒亮,她就混進軍營裏,從軍械庫拿了一套舊皮甲,還牽了一匹軍營裏的馬。”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她是您的姐姐,她的脾氣您比我更清楚,我沒辦法強行把她拖回來。”

  “她是斯巴達的公主,我只是一個流亡的王子,如果我對她動手,整個斯巴達都會認爲我冒犯了王室,可我如果不攔她,她真的會跟着那些僱傭兵一起翻山越嶺,去一個隨時可能遭遇敵軍殘餘兵力的峽谷。”

  “那裏不是王宮花園,不是訓練場,是真刀真槍的戰場。”

  海倫愣在原地。

  她以爲自己聽錯了。

  姐姐?偷偷溜出王宮?混進軍營?還牽了馬?這幾個詞在她腦海裏反覆碰撞了好幾遍,每一次碰撞都讓她的心跳更急促一分。

  克呂泰涅斯特,她那個從小驕傲到大、騎術比所有同齡王子都好、射箭比大多數將領都準的姐姐,昨天下午還跪在偏殿裏哭得站不起來,今天天還沒亮就已經溜出王宮混進了軍營。

  這個女人瘋了?!

  不,她沒瘋。

  她太清醒了。

  她知道自己等不起。她知道就算父親答應派援軍,那些僱傭兵也只是奉命行事,找不到人就會回來交差,不會爲了一個流亡王子在峽谷裏冒生命危險。

  所以她決定自己去。

  海倫的腦子裏在一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最終定格在最緊迫的那一個上。

  父親還不知道這件事。

  如果廷達瑞俄斯知道大女兒私自出宮混進軍營,別說救阿伽門農,連她現在好不容易替姐姐爭取到的那一小隊援軍都會被立刻收回。

  而克呂泰涅斯特本人,會被關在王宮裏很久很久,久到那座峽谷裏的流亡王子早已被風沙掩埋。

  “帶我去軍營。”海倫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推出來的。

  她邁開腳步,越過墨涅拉俄斯,朝殿門外走去。

  溗{色的裙襬在身後翻湧如被晨風吹亂的海浪,她光腳踩在石板地上走了好幾步,才被阿卡莉斯追上來,急急忙忙地把一雙涼鞋套在她腳上。

  斯巴達城外的軍營紮在城東那片空曠的谷地上。

  晨光正從東方山巒的缺口處傾瀉而下,把幾百頂帳篷染成了一片淡金色。炊煙從篝火堆上升起,在晨空中緩緩飄散,空氣中瀰漫着皮革、汗水和木柴燃燒後留下的焦炭味。

  僱傭兵們已經陸續起牀,有的蹲在篝火邊烤着乾糧,有的在磨刀石上打磨武器,有的在整理昨天剛從軍械庫領來的新皮甲。

  這支小隊一共只有三十餘人,是廷達瑞俄斯連夜從斯巴達衛戍部隊中抽調出來的精銳,任務是輕裝簡從,以最快的速度突入峽谷,搜尋阿伽門農的下落。

  能找到人就帶回來,找不到就撤。

  他們並不打算和堤厄斯忒斯的殘餘兵力硬碰硬。

  海倫跟着墨涅拉俄斯穿過一排排帳篷,涼鞋踩在被晨露打溼的泥地上,裙襬邊緣沾了幾片碎草屑,她渾然不覺。

  她的目光在那些正在忙碌的僱傭兵之間快速掃過,沒有克呂泰涅斯特。

  她的心跳得越來越快。

  然後……

  她看到了。

第365章 海倫再見先知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