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每一個都穿着差不多的華麗禮服,說着差不多的開場白,用差不多的眼神看着她,送出差不多的禮物,許下差不多的承諾。
她把這些人一一記在父親給她的那捲羊皮紙上。
名字,城邦,帶來的聘禮,言談舉止的印象,身後代表的勢力強弱。
那捲羊皮紙已經快寫滿了,從最開始的寥寥幾行變成了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每次展開都要小心翼翼,怕把那些已經被反覆捲過無數遍的邊緣再弄破一道口子。
勒達坐在牀邊,手裏拿着一塊被溫水浸過的亞麻布,正仔細地替女兒擦拭額角和脖頸上的薄汗。
她的動作很輕,像是在擦拭一件無比珍貴卻又不得不每天拿出來供世人觀賞的瓷器。
她的嘴脣動了動,想說心疼,想說讓你受累了,想說要不明天讓你父親把後面的人先推掉幾個,讓你歇一歇。
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又全都嚥了回去。
因爲她知道,海倫不會同意的。
她的女兒已經不是那個需要她哄着才能入睡的小女孩了,她現在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肩上扛着什麼。
“沒事的,母親。”海倫先開了口,聲音有些沙啞,卻依舊平穩。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勒達的手背上,嘴角浮起一個淡淡的微笑。
那微笑和她今天在偏殿裏對着幾十位求婚者綻開的笑容一模一樣,得體的,從容的,端莊的。
可勒達看到那微笑之下,女兒的眼瞼下方有兩道極淡的青灰色痕跡,那是連續多日睡眠不足留下的印記。
“再堅持一段時間就好了,只要把所有人都見過一遍,走完了該走的禮數,父親就能做出決定了。”
“到那時候,不管父親選的是誰,我們都有理由對其他所有人說,斯巴達沒有怠慢任何一位來客,只是緣分未到。”
勒達沒有再說什麼。
她把亞麻布放在牀頭的矮几上,彎下腰在海倫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然後起身走到門口,吹滅了壁龕裏的油燈。
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將寢殿溫柔地包裹住。
海倫閉上眼睛,聽着母親走出寢殿時涼鞋踩在石板地面上越來越輕的腳步聲,聽着殿門被輕輕合上時門軸發出的一聲極細微的磨擦聲,然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第二天清晨,寢殿的門被從外面猛地推開了。
海倫在睡夢中被一陣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驚醒。
她剛睜開眼,就看到自己最親近的侍女阿卡莉斯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
她衝到牀邊時膝蓋撞在牀沿上磕出一聲悶響,她卻渾然不覺,只是彎下腰,用那雙因爲過度驚惶而瞪得渾圓的眼睛看着海倫。
“公主!不好了!出事了!昨天那個來自埃託利亞的王子,還有那個來自帖撒利亞的年輕國王,他們打起來了!”
海倫猛地坐起身來,溄鹕拈L髮從肩頭滑落,睡意在一瞬間消散得乾乾淨淨。
“打起來了?在哪裏?爲什麼?”
“就在城門外的廣場上!”阿卡莉斯雙手在空中比劃着:“他們說,說您昨天對他們態度特別好,特別溫柔,還收下了他們的禮物,這就是您已經默認了的意思!”
“埃託利亞王子昨天回去就跟他的隨從們說,海倫公主已經是他的人了,讓其他求婚者都別去了!帖撒利亞國王聽到這話就炸了,說他纔是您選中的人,讓埃託利亞王子滾回他那個窮鄉僻壤的卡呂冬去!然後他們就動手了!”
海倫掀開被子從牀上跳下來,赤着腳衝到梳妝檯前,手指在銅鏡前胡亂地抓起一把象牙梳子,用力梳了幾下頭髮,然後把梳子丟在檯面上,抓起衣架上那件最簡樸的白色細麻長裙就往身上套。
她的動作太快了,快到手都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爲害怕,她見過比這更可怕的場面,在雅典那個鐵窗房間裏,她曾經以爲再也見不到父親和母親。
那種恐懼她都能壓下去,何況是現在。
她發抖是因爲憤怒,還有自責。
她昨天對他們態度好,是因爲她對每一位求婚者都態度好,那是她的教養,是她的禮數,是母親從她很小的時起就反覆教導她的道理:
身爲公主,對待每一位來客都要一視同仁,不能因爲對方禮物多就高看一眼,也不能因爲對方身份不夠就冷眼相待。
至於收下禮物,那是規矩。
求婚者帶來的禮物,不單是給她個人的,更是給斯巴達這個城邦的。
拒收禮物等同於拒絕同盟,而斯巴達目前最不需要的就是得罪任何一方勢力。
這些人怎麼可能不明白?
還是說,他們根本不想明白?
她一邊繫腰帶一邊往外走,涼鞋踩在石板地面上發出急促而清脆的聲響。
阿卡莉斯追在她身後,一邊小跑一邊繼續語無倫次地補充着細節。
那兩個求婚者一大清早就帶着各自的護衛隊在廣場上對上了,先是互相指着鼻子對罵。
然後埃託利亞王子先動了手,一拳砸在帖撒利亞國王的左臉上,帖撒利亞國王反手就是一腳把對方踹下了戰車。
然後雙方的護衛全部拔了劍,在廣場上打成了一團。
王宮護衛隊趕過去的時候,兩邊已經打得熱火朝天,場面堪比一場小規模戰役。
等到護衛隊長好不容易用盾牆把兩撥人強行隔開,這兩位已經打紅了眼的求婚者當場宣佈。
他們要開戰。
不是個人決鬥,不是家族械鬥,而是各自回去拉上自己的城邦軍隊,堂堂正正地在戰場上分個勝負。
海倫趕到城門口時,看到的是一片混亂之後的狼藉。
廣場上的石板地面被踩碎了好幾處,幾根旗杆被攔腰斬斷,那些曾經在風中驕傲飄揚的各色旗幟倒在地上,被靴印和泥濘覆蓋。
一隻被踢翻的陶罐還在地上緩緩滾動,裏面的蜂蜜酒灑了一地,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澤。
廣場中央的水井石沿被撞掉了一角,碎石散落在井水邊緣。
王宮護衛隊的隊長正領着十幾個衛兵把兩撥人隔開。
埃託利亞王子站在廣場東側,左眼眼眶被揍出了一圈青紫色的淤痕,顴骨上還腫起了一塊,華麗禮服被撕破了好幾道口子,可他依舊昂首挺胸,雙手叉腰,像一隻被拔掉了幾根尾羽卻依然不肯認輸的公雞。
帖撒利亞國王站在廣場西側,嘴角被打破了皮,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對面那個紫眼眶的王子身上。
廷達瑞俄斯站在兩人之間,一隻手揉着太陽穴,另一隻手指着兩人的方向,正在用他所能發出的最大音量試圖讓這兩個已經被憤怒衝昏了頭腦的年輕人聽進一句人話。
他身後的衛兵們握着長矛站成一排,臉上表情是訓練有素的冷靜,可眼裏的神色已經在說,這兩個人腦子有病。
“都給我住手!這裏不是你們的城邦!這裏是斯巴達!你們當着我的面說要開戰,還把我這個國王放在眼裏嗎!”
埃託利亞王子捂着自己紫漲的眼眶,朝對面啐了一口血沫。
“帖撒利亞的騎兵在平原上確實厲害,可我埃託利亞的山地步兵也不是喫素的。”
“我們那裏全是山,山路窄到騎兵根本跑不開,你以爲我是在怕你嗎?我只是不想在我未來新娘的家門口把你揍得太難看而已!”
帖撒利亞國王把嘴角的血擦在袖口上,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裏全是毫不掩飾的嘲諷。
“山地步兵?就是那種穿着草鞋在石頭縫裏鑽來鑽去的小爬蟲?我的騎兵一個衝鋒就能把你們的破陣型衝得七零八落!”
“行,你不是說你也在乎海倫嗎?那就別在這裏廢話了,回去叫上你的破步兵,在邊境等我的騎兵,看看誰更有資格娶斯巴達的公主!”
海倫匆匆走進廣場,涼鞋踏過地面上那些碎裂的陶片和傾倒的酒液,晨風拂起她未及梳理的長髮,幾縷髮絲掠過她緊蹙的眉間。
那兩個剛纔還指着對方鼻子大罵的年輕人看到她出現,同時閉上了嘴。
只是因爲她站在那裏,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把她那雙深藍色的眼睛照得清澈透亮,讓那張臉上所有精緻絕倫的輪廓都在一瞬間被光線勾勒得纖毫畢現。
和她昨天在城門口走下戰車時一模一樣,和昨天在偏殿裏面對面給他們斟蜂蜜酒時一模一樣。
他們昨天就是這樣被她吸引住的,她那句“您的鹿角極其漂亮,您一定是位了不起的獵手”,她那句“這顆寶石的顏色很襯我的眼睛”,她微笑着收下他們禮物時微微上揚的嘴角和輕輕垂下的睫毛。
那些細節在他們腦海裏反覆播放了一整夜,每播一次就放大幾分,到了今天早上,已經膨脹成了一種堅不可摧的信念,那就是她對我有意思。
“兩位。”海倫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你們都是遠道而來的客人,都是各城邦最優秀的男兒。”
“我昨日對二位以禮相待,是因爲二位不遠萬里來到斯巴達,這份找馕疑頎懝骼懋斁粗亍!�
“收下你們的禮物,更是因爲在斯巴達的習俗中拒收求婚者的聘禮等同於拒絕同盟,我父親和母親教導我,對每一位來客都要一視同仁,不能厚此薄彼。”
“可這不代表我選擇了任何,。這些禮節上的善意,如果讓二位產生了什麼誤會,我在這裏給二位賠不是。”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廣場上所有人,包括那些圍觀的市民和幾個剛從帳篷裏探出頭來的其他求婚者,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的姿態諔┒鴦w制既表達了對兩位求婚者的尊重,也劃清了禮節和個人意願之間的界限。
可這兩位已經打紅了眼的求婚者,此刻根本聽不進任何道理。
或者說他們不是聽不懂,是不想聽懂。
因爲一旦承認了“那不是對我特別的意思,那只是對所有求婚者一視同仁的禮數”,就等於承認了支撐他們今天一大早就衝出來揮拳頭的那個信念從頭到尾都是個笑話。
沒有人願意承認自己是個笑話,尤其是當着半個斯巴達城的面。
“公主殿下!您不必替我擔心!這個帖撒利亞佬根本配不上您,等我回去把這件事解決了,立刻就回來娶您!”
埃託利亞王子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鎧甲發出沉悶的金屬迴響,然後他轉過身,大步朝廣場外走去,幾個護衛連忙跟上,其中一個蹲下身讓他踩着肩膀上戰車。
“公主殿下!您等着!我收拾完這個不長眼的東西就來接您!”
帖撒利亞國王也不甘示弱地翻身上馬,在馬上行了一個誇張的騎士禮,然後一夾馬肚,帶着他的隨從們朝相反方向疾馳而去。
海倫站在原地,看着那兩道背影分別消失在兩條不同的驛道盡頭,看着晨風捲起他們戰車輪下的塵土。
她轉過身,對上父親那雙寫滿了焦慮和疲憊的眼睛,嘴角浮起一個極其微弱的、帶着歉意的微笑。
“父親放心,這件事因女兒而起,女兒會想辦法處理的。”
廷達瑞俄斯搖了搖頭,伸出手拍了拍海倫的肩膀,什麼都沒說。
他身後那幾個王宮護衛隊員正在收拾地上散落的武器碎片和被打翻的旗幟,其中一個年輕衛兵蹲在地上撿起那根被摔斷的鹿角,看了看斷面,又看了看海倫,欲言又止。
海倫其實已經疲憊極了,但她知道,她還必須繼續繃着。
因爲……
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而在這場鬧劇發生的整個過程中,誰也沒有注意到廣場邊緣那棵最老的橄欖樹下,站着兩個與胁煌目纯汀�
第356章 奧德修斯的建議
塔倫坐在橄欖樹下一張不知什麼時候出現的小石凳上,姿態從容而悠閒,像是春日在自家院子裏曬太陽。
他的白袍在微風中輕輕拂動,長髮垂落在肩後,那雙溫和的眼睛正饒有興致地注視着廣場上發生的一切,嘴角掛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狄俄尼索斯站在他身側,雙臂交叉在胸前,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詫異,從詫異變成了感慨,最後定格在一種複雜的、不知道該怎麼評價的微妙的無奈。
他已經換了一身更低調的凡間旅人裝束,一件深褐色的粗布斗篷,沒有腰帶,沒有任何裝飾,和他之前做十二主神時那身華麗的主神正裝判若兩人。
可他的氣質依舊是那種被酒液和歲月浸泡出來的、帶着幾分慵懶和散漫的優雅。
他剛纔從頭到尾目睹了這場鬧劇的全過程,從兩個求婚者互相指着鼻子對罵開始,到他們帶着各自的隨從揚長而去結束。
他的目光追隨着那兩道漸行漸遠的背影,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頭看着塔倫。
“雖然這位海倫確實美麗,但這也太誇張了吧。”
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絲難以壓制的詫異,他說話時還下意識地用拇指朝剛纔那兩個求婚者消失的方向指了指,動作裏全是無法掩飾的費解。
“阿芙洛狄忒,赫拉,甚至是那個伽倪墨得斯,美的人我見多了,可僅僅因爲幾句話,態度好了一點,收了個禮物,就要掀起一場戰爭?”
“而且你剛纔說,她昨天只見了幾個人,對吧?見了幾個人就搞出這麼大動靜,要是全見完還得了?”
“這就是她的命。”
塔倫看着廣場上那片還在收拾殘局的狼藉,目光越過那些碎裂的陶片和歪倒的旗杆,落在遠處那個正和父親低聲交談的美麗身影上。
她站在晨光裏,溄鹕拈L髮在風中輕輕飄動,姿態依舊是端莊的、從容的,可他能看到她袖口下那隻攥緊的手。
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是被宿命選中的人,註定走到哪裏,紛爭就跟到哪裏。
這不是她的錯,也不是她能選擇的事。
他收回目光,轉頭看着狄俄尼索斯:“她什麼都沒做,她只是對每一個來的人都保持了最基本的禮貌。”
“可對於那些人來說,她的一個微笑,就足夠讓他們以爲自己是唯一被選中的。”
狄俄尼索斯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靠在橄欖樹的樹幹上,雙手插進斗篷口袋裏,看着廣場上那些還在圍觀的求婚者們。
他們站在各自帳篷的陰影下,有的皺着眉頭,有的在竊竊私語,有的已經在偷偷收拾行李,似乎在權衡是繼續留在斯巴達碰邭膺�是趁早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他忽然覺得這些人很可笑,也很可悲。他們爲了一個他們根本不瞭解的女人,不惜千里迢迢趕來,不惜和陌生的同行大打出手,甚至不惜發動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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