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他們只在乎她能讓他們在看到她的一瞬間忘記呼吸。
這就是美麗。
這就是她與生俱來、無法選擇的美麗。
這份美麗不是她的武器,不是她的盾牌,不是她可以用來保護自己和家人的任何東西。
它是命叩牡度校仁菆痰兜娜耍彩堑度斜旧恚瑹o論她怎麼握,都會割傷自己。
她放下車簾,把那些喊聲重新擋在車外。
然後她靠在車廂壁上,閉着眼睛,嘴角緩緩地、艱難地扯出一個微笑。
那個微笑很美,和她走下戰車時在夕陽中綻開的笑容一樣美。
可那個笑容裏沒有任何喜悅。
只有一種被反覆打磨之後剩下的、平靜的、認命的從容。
“走吧。”她對馭手說。聲音依舊平穩,和剛纔在城門口安撫兩位求婚者時一模一樣。
戰車重新開始緩緩前行,車輪碾過石板地面發出有節奏的轆轆聲。
那些此起彼伏的喊聲還在身後迴盪,越來越遠,越來越弱,卻始終沒有完全消失。
海倫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她閉上了眼睛,深深的嘆了口氣。
因爲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將來會嫁給誰,明明有這麼多人來求娶她,可是她一點都不高興,她甚至感到了擔憂。
畢竟她不可能讓所有人都滿意,她只可能嫁給一個人,那麼剩下的這些人,真的會善罷甘休嗎?
第353章 一則殘忍的詛咒傳說
在接下來的日子裏,海倫開始一個一個地見這些求婚者。
因爲對方身份尊貴,不能馬虎,這見面就很正式了。
在王宮偏殿的會客廳裏,隔着二十步的距離,中間擺着一張鑲着象牙飾片的杉木長桌,桌上放着一壺溫熱的蜂蜜酒和兩隻雙耳陶杯。
每一個人都有至少半個時辰的時間,向斯巴達的公主介紹自己是誰,來自哪個城邦。
以及父親是誰,母親的家族出過哪些英雄,自己立過哪些戰功,帶來多少聘禮,娶了她之後準備把斯巴達的同盟關係往哪個方向拓展。
每一個人都穿着自己最好的禮服,帶着精心排練過的開場白和精心挑選過的禮物,走進那扇偏殿的大門時臉上都掛着志在必得的微笑,走出去時臉上都帶着不同程度的恍惚。
那是被海倫的美貌近距離衝擊之後留下的、無法掩飾的暈眩。
海倫坐在長桌的另一端,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背脊挺直,下巴微揚,嘴角掛着那個標準的、得體的、被勒達反覆教導過無數遍的公主微笑。
每一位求婚者走進來時,她會微微欠身致意。
每一位求婚者落座後,她會親手爲他斟上一杯蜂蜜酒。
每一位求婚者滔滔不絕地講述自己的豐功偉業時,她會安靜地聽着,偶爾點點頭,偶爾輕聲問一兩個問題。
他父親的名字怎麼拼寫,他母親的家族領地具體在哪個山谷,他提到的某次戰役發生在哪一年,他對斯巴達和邁錫尼之間的同盟關係有什麼看法。
她問這些問題的時候不是在敷衍,她是真的在認真地瞭解每一個人,試圖從那些滔滔不絕的自我誇耀中分辨出哪些是真心實意的話,哪些是被她的臉衝昏頭腦之後的胡言亂語。
可問題在於,她分辨不出來。
因爲每一個坐在她面前的人,無論平時多麼沉穩冷靜,在直視她那雙藍色眼睛的那一刻,都會變成一個大腦空白的、只知道傻笑的人。
他們眼中的光芒太亮了,那是一種被極致的美擊穿之後剩下的、不加任何掩飾的癡迷。
那種光芒她從小就見過無數次,每一次都讓她感到同樣的無力。
因爲那種光芒不是針對她的,不是針對那個喜歡在傍晚獨自坐在窗臺上看夕陽的海倫,不是針對那個小時候偷偷溜出王宮去看蜂蜜糕小攤結果被母親罰站了一下午的海倫。
更不是針對那個在被忒修斯擄走之後學會了把恐懼壓在心底最深處再也不讓任何人看到的海倫。
那種光芒只是針對她的臉。
而她的臉,和她這個人,在那些求婚者眼中,從來都是同一件東西。
今天下午的第一位是來自帖撒利亞的某位年輕國王。
他的王國在希臘北部,以出產最優秀的騎兵聞名。
他本人騎術極好,能在疾馳的馬背上用投槍刺中百米外的標靶。
他帶來的聘禮包括五十匹色雷斯駿馬和二十名訓練有素的馬伕。
他說話時昂首挺胸,每一個手勢都帶着被馬背和戰場打磨出來的利落。
他甚至還帶了一把親手打造的青銅長劍作爲個人禮物,劍柄上鑲着一顆鴿子蛋大小的深紅色寶石,他說那顆寶石是從東方某個遙遠國度的國王手中奪來的戰利品。
海倫接過那把劍仔細端詳了片刻,誇了句寶石的顏色很襯她的眼睛,然後把劍交給身後的侍女收好。
那位年輕國王出門時對等在走廊裏的隨從說了一句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耳力極好的海倫還是聽到了。
“她比傳聞中還要美十倍。”
第二位是來自克里特島的某位王子。他的父親是米諾斯王的後裔,他的家族以航海術和迷宮建築聞名。
他說話時的語調很輕柔,像是在吟誦一首悠長的史詩。
他帶來的禮物不是黃金也不是駿馬,而是一幅由克里特最優秀的畫師用整整一年時間繪製的壁畫。
畫上是海倫站在斯巴達城牆上迎着夕陽微笑的樣子。
他說這幅畫是他在來斯巴達之前就讓人畫的,畫師從來沒有見過海倫本人,只是根據吟遊詩人們的描述和無數商人口中的傳聞一筆一筆地想象出來的。
海倫看着那幅畫,沉默了很久。
畫中的女子確實很美,可那根本不是她。
那個女子的眼睛比她更大,嘴脣比她更薄,下巴的弧度比她更尖。
那是吟遊詩人們口中的海倫,是商人們添油加醋之後的海倫,是整個希臘世界想象中的海倫。
她微笑着感謝了那位王子的好意,把那幅畫收進了偏殿的儲藏室。
那裏已經堆了好幾幅類似的畫像,每一幅都畫着同一個她完全不認識的女人。
第三位是來自埃託利亞的某位王子。
他的父親是卡呂冬國王,母親是埃利斯公主。
他在去年的狩獵大賽中徒手殺死過一頭野豬,爲此他專門把野豬的獠牙鑲成了一對項鍊墜,作爲禮物送給了海倫。
他說話時的聲音很宏亮,像是在戰場上指揮騎兵衝鋒。
海倫認真地聽着,問了幾個得體的回題,然後在他起身告辭時微笑着祝他今晚在王宮中住得愉快。
殿門在他身後合上的那一刻,海倫的肩膀極其輕微地塌了一下。
她抬起手,用手指輕輕揉着自己因保持微笑而微微發酸的臉頰。
這個動作她做過無數次,每一次都是在殿門合上的那一瞬間,確保任何求婚者都不會看到她這副模樣。
勒達走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女兒獨自坐在長桌後面,面前那隻剛被王子用過的陶杯還留在桌上,杯沿上沾着一圈湝的蜜漬。
海倫正低着頭揉自己的臉頰,溄鹕拈L髮從肩上滑落遮住了她半張臉。
聽到腳步聲,她立刻放下手,重新挺直了背脊,臉上那個微笑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母親。”她的聲音依舊是平穩的,只是多了一絲只有最親近的人才能聽出來的疲憊。
勒達走到女兒身邊,彎下腰,伸手輕輕撫了撫海倫的頭髮。
她的手指穿過那一片溄鹕陌l瀑,從頭頂緩緩滑到髮尾,動作溫柔而緩慢,像是在撫摸一件她珍藏了太多年、如今卻不得不拿出來供世人觀賞的珍寶。
“累不累?”
她的聲音很輕,帶着那種只有母親才能在女兒面前流露的心疼:“今天已經見了三個了,明天還有四個在排隊,要不要我去跟你父親說,讓你休息一天?”
“不累。”海倫搖了搖頭,伸手覆住母親的手背,嘴角的微笑比剛纔面對那位王子時真實了幾分,卻也更疲憊了幾分。
“只是笑得有點僵,等下用熱毛巾敷一下就好了。”
她一邊說一邊自己先笑了,那笑容裏有幾分無奈,有幾分自嘲,卻沒有任何抱怨。
她已經學會了不抱怨,因爲抱怨改變不了任何事情,只會讓本來就夠操勞的父母再多添一份憂慮。
“這些求婚者身份皆是不凡,有幾位父親的年紀比您和父親加起來都大,有幾位是跨越了整個愛琴海從東方趕來的,還有幾位是帶着整個城邦的同盟意願來的。”
“如果一概冷落,會顯得我們斯巴達沒有找猓瑐鞯狡渌前疃溲Y,會說廷達瑞俄斯的女兒傲慢無禮,總要一一見過,纔算盡了禮數。”
“你真是越來越懂事了。”
勒達的手指輕輕摩挲着海倫的臉頰,指尖在她顴骨上停留了一瞬。
那裏有一小片因長時間保持微笑而微微泛紅的痕跡,像是被無形的刀刃湝地劃過。
勒達的聲音裏忽然多了一絲她很少在人前流露的哽咽:“我跟你父親向來是最喜歡你的,不是因爲你的名聲傳遍了整個希臘,不是因爲外面那些年輕人把‘海倫’這個名字掛在嘴邊。”
“只是因爲你是海倫,是那個小時候在院子裏追着蝴蝶跑、把裙子弄得全是泥點的小丫頭,是那個偷喫蜂蜜糕被罰站還覺得自己沒做錯的小淘氣。”
“有時候我寧願你還是那個小丫頭。至少那時候,你笑起來是真的在笑。”
海倫沉默了好一會兒。
殿外傳來幾個求婚者在廣場上互相交談的笑聲,那笑聲很輕快,和殿內這片沉甸甸的寂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把臉輕輕靠在母親掌心裏,閉上了眼睛。
母親的手掌很溫暖,掌心裏有幾道被紡錘磨出的薄繭,那是勒達當了這麼多年王后依然堅持親手紡織留下的痕跡。
海倫聞着那股熟悉的、混着羊毛和野橄欖氣息的味道,覺得胸腔裏那股一直被她壓在心底的疲憊在這一刻變得輕了一些,卻也更清晰了一些。
像是有一塊一直沉在水底的石頭,忽然被人託到了水面附近,雖然依舊在壓着她,卻終於能讓她看清它的輪廓了。
“母親放心,女兒真的不累。”她重新睜開眼睛,轉移話題道:“父親呢?我好像今天一直沒見到他。”
“你父親也在見人。”勒達在她身邊坐下來,交疊放在膝上的手指輕輕摩挲着:“阿特柔斯的兩個兒子,出生於邁錫尼王室,屬於那個被詛咒的阿特柔斯家族。”
“大的叫阿伽門農,小的叫墨涅拉俄斯,他們的叔叔堤厄斯忒斯篡了位,兄弟倆被迫流亡,從邁錫尼一路逃到斯巴達,來投奔你父親,你父親收留了他們,正在偏殿跟他們說話呢。”
“被詛咒的家族?”海倫眨了眨眼,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真正的好奇。
不是面對求婚者時那種爲了維持禮貌而刻意表現出來的興趣,而是一個天生好奇心旺盛的少女在聽到某個讓她感興趣的話題時本能的、不帶任何修飾的反應。
她從很小的時候就喜歡聽那些吟遊詩人彈着里拉琴講述的英雄傳說和古老詛咒,可那些故事裏的詛咒總是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很遠很遠的國度。
現在,有一個被詛咒纏身的家族,活生生地出現在了她的城邦裏。
她的父親收留了他們,而她自己馬上就要坐在餐桌對面,看着他們用什麼樣的表情喫下第一口麪包。
“那是一個很漫長的故事。”
勒達的聲音放得很輕:“阿特柔斯的父親珀羅普斯曾經在戰車比賽中靠作弊贏得了勝利,他答應幫他作弊的車伕事成之後分給他一半王國,卻在贏下比賽之後反悔了。”
“他把車伕從懸崖上推了下去,車伕臨死前詛咒了珀羅普斯全族,詛咒他的後代世世代代都會爲了權力互相殘殺,詛咒他的家族永遠不得安寧。”
“後來阿特柔斯和他的弟弟堤厄斯忒斯爲了爭奪邁錫尼的王位互相殘殺,堤厄斯忒斯勾引了阿特柔斯的妻子,偷走了象徵着王權的金毛公羊。”
“阿特柔斯爲了報復,殺死了堤厄斯忒斯的兩個兒子,把他們煮成一鍋肉,在宴會上騙堤厄斯忒斯喫下去,猩褚驙戇@樁罪孽再次詛咒了整個家族。”
“從珀羅普斯到阿特柔斯,從阿特柔斯到阿特柔斯的兒子們,詛咒就像一條看不見的鎖鏈,每一代都逃不掉。”
“兄弟相殘,父子相食,妻子背叛,被最親近的人殺死在自己的宮殿裏,而阿伽門農和墨涅拉俄斯,就是阿特柔斯的兒子。”
“他們從小在這些故事裏長大,親眼看着父親被叔叔趕出王宮,親歷過無數個被血洗過的夜晚,現在輪到他們自己了,他們被叔叔從邁錫尼趕出來,像兩條喪家之犬一樣逃到異國他鄉,靠別人的同情活着。”
海倫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就算再成熟,也只是個未成年的小姑娘,她想不出那是什麼滋味。
從小活在詛咒的陰影下,知道自己無論做什麼都無法逃脫血脈中註定的悲劇。
祖父用最殘忍的手段殺死了親兄弟,父親被親兄弟趕出家園,母親被仇敵的家族逼瘋。
身邊的每一個親人都在這條詛咒鎖鏈上扮演着屬於自己的角色,然後輪到他們這一代,站在命叩氖致房冢恢滥前褢以陬^頂的刀會在什麼時候落下來。
海倫忽然就對這對兄弟來了些興趣。
第354章 命叩臅�
王后是一個很會講故事的人,用最簡單的語言就將那錯綜複雜的詛咒故事講的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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