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不,我知道我做錯了,我錯在不夠強,如果我像波塞冬一樣強,宙斯不會動我。”
“如果我像哈迪斯一樣有自己的領域,如果我像你一樣……”
他沒有說完。
他抬起頭看着塔倫,那雙平日裏總是含着幾分醉意和戲謔的眼睛此刻沒有淚,也沒有怒,只有一種被反覆碾壓之後剩下的、乾涸的、無處可去的困惑和疲憊。
塔倫停下腳步,轉過頭看着他。
陽光從狄俄尼索斯身後照過來,把他深棕色的捲髮照出一圈淡淡的光暈。
他看起來比在奧林匹斯時年輕了許多。
不是面容上的年輕,而是卸下了某種沉重的東西之後剩下的、不由自主的鬆弛。
他已經不是主神了,不需要再在猩駮h上小心翼翼地維護自己的地位,不需要再在波塞冬的冷眼和宙斯的漠視之間尋找平衡,不需要再在每一次神王震怒時擔心自己會成爲下一個赫爾墨斯。
他已經失去了一切,所以也失去了所有需要擔心的東西。
“你不在奧林匹斯,其實是離開了是非的漩渦。”塔倫開口了,聲音溫和,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驗證了無數次的真理。
“你今天看到的,宙斯拿你立威,所有主神沒有一個敢站出來替你說話,不是因爲你不值得被維護,而是因爲每個人都害怕成爲下一個被拿來立威的人。”
“那座大殿裏坐着的每一個主神,都在心裏問過自己同一個問題,下一個會不會是我?你現在不用問這個問題了,你已經出來了。”
狄俄尼索斯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路邊那叢野薄荷在風中輕輕搖曳,看着葉片上被陽光曬出的細密紋路,看着幾隻蜜蜂在花叢間嗡嗡地飛來飛去。
最終他抬起頭,嘴角勉強扯出一個弧度,那弧度很淡很苦,像是在嚼一片從冥河岸邊摘來的苦艾草,但至少是一個弧度。
“你安慰人的方式很特別,不過你說得對,至少不用再擔心下一個會不會是我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活動了一下還有些隱隱作痛的肩膀,目光越過塔倫的肩膀落在他身後那座被層層疊疊的橄欖林環繞的城邦。
“對了,我們這是在做什麼?你專程帶我來這裏,不會只是爲了讓我散散心吧。”
“帶你看個熱鬧。”塔倫轉過身,沿着驛道繼續往前走去。
狄俄尼索斯跟在他身後,眉頭微微挑起。
他這才注意到這條驛道比平時熱鬧了許多。
從他們身邊經過的車隊絡繹不絕,每一輛馬車上都裝着華麗的禮品:有裝滿橄欖油的陶罐,有繡着金線的紫色綢緞,有成箱的青銅武器和象牙雕刻。
騎在馬上的年輕男子們穿着各自城邦最隆重的禮服,鎧甲擦得鋥亮,腰間佩着鑲寶石的長劍,臉上無一例外都帶着同一種表情。
那是一種志在必得又隱隱緊張的矛盾神情。
狄俄尼索斯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看到幾個從色薩利方向來的車隊正在驛道邊休息,馬伕們卸下馬鞍時露出馬背上被汗水浸透的深色印記。
他看到遠處城門外的廣場上密密麻麻地扎滿了帳篷,各色旗幟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有邁錫尼的金獅旗,有斯巴達本身的綠橄欖旗,有皮洛斯的三足鼎旗,還有來自更遠城邦的他叫不出名字的徽記。
那些帳篷的佈置一個比一個豪華,顯然都不是普通旅人的臨時落腳點,而是專門爲了這場盛會精心準備的臨時居所。
他看到一隊穿着華麗禮服的傳令官正站在城門口大聲宣告着什麼,周圍擠滿了圍觀的平民。
這陣勢太大了,大得不像是一場普通的祭祀或競技會。
“什麼熱鬧,這麼大陣仗?”狄俄尼索斯的目光從一個扛着整箱黃金的隨從身上掃過,又落在一個正在帳篷前對着銅鏡整理髮型的年輕王子身上,臉上的困惑越來越深。
他活了這麼多年,見過無數次凡間的盛會,奧林匹克競技會,城邦間的聯姻慶典,新王登基時的萬民朝賀。
可那些盛會的規模加起來,恐怕都不及眼前這片帳篷海洋的一半。
到底什麼人能有這麼大的排場?他忍不住轉頭看向塔倫。
“一位非常美麗的姑娘,在選擇夫婿。”塔倫說。
陽光從他們身側的橄欖林縫隙間灑下來,在他白袍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看着狄俄尼索斯那張寫滿了困惑和好奇的面孔,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微笑,像是在欣賞一個還沒看過正片就被預告片勾起了興趣的觀小�
“她長得好看了些,所以想來娶她的人,稍微多了幾個。”
“好看了些?”
狄俄尼索斯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目光掃過驛道上又一個策馬疾馳而過的求婚者,掃過城門外那片密密麻麻的帳篷和旗幟,掃過幾個正在帳篷前爲誰的隨從更多而互相鬥嘴的年輕王子。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塔倫,試圖從那張平靜從容的面孔上找到任何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但他失敗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胸腔裏那股還未完全散去的鬱悶暫時擱置在一旁,好奇起了這場盛事。
至少這場熱鬧,他是真的想看。
他倒要看看究竟有多漂亮,居然引來了這麼多人,甚至心中有些暗暗期待。
第351章 衝突矛盾起
斯巴達王宮深處。
海倫伏在母親膝前,溄鹕拈L髮如流水般從勒達的膝頭傾瀉而下,鋪展在柔軟的織金地毯上。
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被擄走的小女孩了。
幾年的時光把她的骨骼拉得修長而勻稱,將她臉上的嬰兒肥打磨成了精緻的輪廓,讓她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從天真爛漫沉澱爲一種讓人一眼望去就再也移不開目光的沉靜。
她的美已經不是那種讓人想要捏捏臉頰的可愛,而是一種足以讓所有第一眼見到她的人忘記呼吸的、帶着宿命般重量的美麗。
勒達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裏拿着一把象牙梳子,正在仔細地梳理女兒的長髮。
她的動作依舊和多年前一樣輕柔,可她的眉頭卻微微蹙着。
窗外隱隱約約傳來城門方向的喧譁聲,那是又一批遠道而來的求婚者正在入城。
“怎麼來了這麼多位王子,已經有幾十位了。”
廷達瑞俄斯站在窗邊,背對着妻子和女兒,聲音沙啞而疲憊。
他剛纔在城門口親自迎接了今天的第三批求婚者,來自克里特的王子,帶着一整船黃金和十匹克里特種馬作爲聘禮。
對方態度恭敬,言語得體,只是在看到隨從遞上的求婚者名冊時臉色微變,問了一句“前面還有多少人在排隊”。
廷達瑞俄斯沒敢告訴他實情。
他把名冊擱在窗臺上,用手背揉了揉太陽穴,那個位置在短短几天之內已經被他揉出了一道湝的紅痕。
“這還只是有名有姓的,還有很多不出名的,就這樣,後面還有更多的在路上,我昨天收到傳信,連西西里的幾個城邦都派了使者。”
“海倫的婚事,已經不是我們斯巴達一家的事了,這些人,每一個都是一方勢力,有國王有王子有聞名全希臘的英雄。”
“他們身後站着各自的城邦,各自的聯盟,各自的利益,我們選了任何一個,其他的都會覺得這是斯巴達對他們的輕視,是對他們城邦的羞辱。”
“到那時候,來的恐怕就不是求婚車隊了,而是軍隊。”
國王越說眉頭皺的越緊,他根本沒想到,只是給女兒招個婿,居然引發了這麼大的動靜。
就這動靜,據說都快比得上當年那位偉大的先知之神和狩獵女神成親時的動靜了。
國王和王后都有些不安,因爲他們都很清楚,有時候太招搖也是會招來禍端的。
“看來太漂亮也不是好事。”
勒達輕聲說。
她不是在抱怨,更不是在責怪,只是用一種母親特有的、被歲月和無數個展轉難眠的夜晚打磨出來的疲憊語調,陳述一個她早就知道卻始終無法改變的事實。
她低下頭,手指輕輕撫過海倫鬢邊一縷散落的碎髮,把它攏到耳後,指尖在女兒柔軟的耳垂上停留了一瞬。
她看着這張美得讓她心口隱隱作痛的面孔,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個深夜來訪的不速之客,想起了那隻從橄欖林方向飛來的白鵝,想起了那雙在黑暗中注視着她的淡藍色眼睛。
她一直都知道,海倫的美從來不只是屬於斯巴達的,不只是屬於廷達瑞俄斯的,更不只是屬於她這個母親的。
這份美屬於整個希臘世界,屬於那些正在城外紮營的每一個國王和王子,屬於那片正在遙遠地平線上緩緩醞釀的戰爭陰雲。
而這份美麗本身,就是命咦钿h利的刀刃。
海倫伏在母親膝上,聽着父親用那種沙啞疲憊的語調細數城門外又來了多少位王子、多少位國王。
聽着母親手中那把象牙梳子在自己髮絲間劃過的細碎聲響,聽着窗外隱隱約約傳來的喧譁聲。
那是又一批遠道而來的求婚車隊正在穿過城門。
她忽然輕輕地翻了個身,從母親膝上抬起頭來,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安靜地看着父親緊鎖的眉頭和母親微微抿起的嘴角。
“父親,母親,不必太過擔憂。”
她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靜。
她坐直了身體,溄鹕拈L髮從肩頭滑落,在織金地毯上鋪成一片流動的光瀑。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廷達瑞俄斯那隻擱在窗臺上攥得指節發白的手背上,那隻手握慣了劍柄和繮繩,掌心裏全是老繭,此刻卻在微微發抖。
海倫能感覺到父親的指節在自己掌心下輕輕跳動,那是被壓抑了太久的焦慮在尋找出口。
“這些王子國王來求婚,是因爲斯巴達值得他們來,不是因爲女兒有多美,是因爲父親的城邦是伯羅奔尼撒最強大的城邦之一。”
“他們帶來的黃金和聘禮,不是給女兒的,是給斯巴達的。”
廷達瑞俄斯低下頭,看着女兒那雙藍色的眼睛。
那裏面沒有驚慌,沒有不安,沒有這個年紀的少女在面對幾十位求婚者時該有的羞澀或惶恐。
只有一種安靜的、沉穩的、像是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把所有可能的走向都反覆思量過的從容。
他想起了幾年前那個被擄走的夜晚,想起了海倫穿着一件粗布舊袍赤着腳被士兵們簇擁着帶回王宮時的樣子。
想起了她站在大廳中央用一種平靜得不正常的語氣把被綁走的經過一五一十說出來時所有侍從臉上的震驚。
從那以後,他的女兒就變了。
不是變得沉默,不是變得憂鬱,而是變得比從前更加穩重,更加從容,更加懂得在風暴來臨之前就把所有能做的準備全部做好。
他不知道那幾天在雅典她經歷了什麼,她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那個白袍身影的存在。
他只知道,那場劫難讓她長大了,用一種讓他既心疼又欣慰的方式。
“可是……他們都是身份尊貴的客人,人一多難免起衝突,如果起了衝突,恐怕不好調節……”國王憂心忡忡的說。
“如果他們真的起了衝突,女兒會親自出面的安撫。”海倫輕聲說。
她看着父親的眼睛,嘴角浮起一個淡淡的微笑:“不管他們是什麼身份,在這裏都是客人,既然是客人,就應該遵守主人的規矩。”
“如果有人覺得自己身份尊貴就可以不守規矩,那女兒會讓他知道,斯巴達的公主,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廷達瑞俄斯看着女兒眼中那簇安靜卻不容忽視的光芒,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地、重重地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裏混着太多東西,有無奈,有疲憊,有對即將到來的風暴的隱隱預感,也有看到女兒已經能獨當一面時的欣慰。
“也只能這樣了。”他將另一隻手覆在女兒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這些天你就待在王宮裏,儘量少出城,那些求婚者,父親會想辦法安排他們分批覲見,儘量避免他們碰面。”
“如果真的碰上了,真的鬧起來了……”他沒有說完,因爲他也知道,這些話不過是自我安慰。
幾十位求婚者,幾十支車隊,幾百號隨從,全擠在一座城邦裏,要讓他們不碰面,比讓愛琴海不起風浪還難。
“放心吧,如果真的鬧起來了,女兒會去處理的。”海倫接過父親沒說完的話,語氣平靜而篤定。
勒達輕輕嘆了口氣。
她把手裏那把象牙梳子放在膝上,伸手撫過女兒的長髮,指尖在髮尾打了個小小的旋,然後順着那一縷溄鹕捏尳z緩緩往下滑,直到手指輕輕覆在海倫的臉頰上。
她的手掌是溫熱的,指尖卻微微發涼,那是常年紡織、在紡錘和羊毛之間穿梭的手指特有的溫度。
“孩子,苦了你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對着窗外的夜風說話,可每一個字落進海倫耳朵裏都沉甸甸的。
她想說更多,想說對不起,想說是母親沒有保護好你,想說你本不該承受這些。
你本應該像其他少女一樣在橄欖林裏自由自在地奔跑,在溪水邊和同伴們嬉笑打鬧,在月光下偷偷想着自己喜歡的人。
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又全都嚥了回去。
因爲她知道,她的女兒已經不是那個需要她哄着才能入睡的小女孩了。
那場劫難讓海倫長大了,用一種讓她心口隱隱作痛的方式。
海倫搖了搖頭,把臉重新埋進母親膝上那片柔軟的金色發瀑裏。
勒達的裙襬上有她熟悉的氣味,野橄欖的清香,羊毛紡織後殘留的淡淡油脂味,還有母親身上特有的、讓她從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安心的溫暖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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