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他知道這件工具不稱手,可他暫時沒有別的工具可用了,所以他只能把它撿起來,給它最後一個機會,然後在心裏給自己劃好一條底線。
這條底線一旦被越過,他就不會再猶豫了。
“你知道後果。”
波塞冬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不知道後果,他也不想知道。
“是。”他低下頭,右拳捶在胸口上,姿態前所未有地恭敬。
與此同時,特洛伊。
特洛伊王宮的迴廊裏,午後的陽光從廊柱的縫隙間斜斜地灑下來,在石板地面上投下一道道被拉長了的金色光帶。
空氣中瀰漫着曬乾的薰衣草和野薄荷的氣息,那是從廊柱下面那隻陶罐裏飄出來的。
陶罐裏裝着俄諾涅今早剛採回來的草藥,被陽光烘得微微發熱,每一片葉子都在緩慢地釋放出儲存在脈絡裏的香氣。
帕里斯蹲在地上,手裏握着一把縮小版的木弓。
弓身是用柔韌的山茱萸枝削成的,他親手削的,削了好幾個晚上,先用短刀刮掉樹皮,再用磨石一遍一遍地打磨弓身的每一個弧度,直到木頭表面光滑得像嬰兒的皮膚。
弓弦是幾股擰在一起的牛腱,繃得不算太緊,因爲他知道孩子的手指還沒有力氣拉開真正的弓。
所以他刻意把弦放鬆了幾圈,讓每一次拉弓都能成功,讓每一次成功都能換來一聲“父親你看”的歡呼。
這把弓在他手裏顯得很小,小到他的手掌幾乎能把它整個握住,可他沒有換一把更大的。
因爲這是屬於科律託斯的弓,是他的兒子人生中第一把弓。
科律託斯站在他面前,幾歲的男孩,一頭和他父親一模一樣的深棕色捲髮,軟軟地垂在額前,被汗黏成了幾小撮。
他的臉圓圓的,臉頰上帶着所有幼兒都有的、還沒有褪去的嬰兒肥,皮膚被特洛伊的陽光曬成了健康的溍凵退赣H一樣。
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細麻小袍子,袍擺拖到膝蓋,腰間繫着一根母親用草繩編的帶子,帶子末端掛着一個小小的貝殼。
那是他前幾天在城牆外的海灘上撿到的,每天都要系在腰上,睡覺都不肯摘。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大而明亮,此刻正閃爍着所有小男孩在面對人生中第一把弓時都會有的那種亮光。
那是一種純粹的、毫不掩飾的、還沒有被任何失敗或挫折打擊過的興奮。
“拇指要放在這裏,對,這樣。”帕里斯伸出自己的手,把科律託斯的小手握在掌心裏,一根一根地掰開他的手指,然後把他的拇指按在弓把的凹槽裏。
那凹槽是他特意刻的,刻得比成人用的更深一些,就是爲了讓兒子的小手能找到着力點。
他每次握兒子手的時候都會刻意放輕力道,因爲他的手太粗糙了,指腹和掌心上全是常年拉弓射箭磨出來的老繭,硬得像銅幣,稍微用力一點就會在那雙小手嬌嫩的皮膚上留下紅印子。
他從不讓自己的繭碰到兒子手背。
“拇指放在這裏,這樣,你摸摸父親的肩膀。”
他抓着科律託斯的小手放在自己肩胛骨上,做了一個拉弓的動作,背肌在手指下隆起又舒張,像一張被緩慢拉開的弓。
他能感覺到兒子的小手指在他背上好奇地按來按去,像一隻在泥土裏翻找蚯蚓的鳥雛。
“感覺到了嗎?力氣要從這裏來,不是從胳膊上。”
“爲什麼不是從胳膊上?”科律託斯歪着頭問。
他的眉毛擰成了一個小小的結,那是他在認真思考時特有的表情,和他母親一模一樣。
每次俄諾涅在分辨草藥的功效時,也會露出同樣的表情,眉頭微蹙,嘴脣輕抿,像是在跟一束白菊辯論它的藥性。
“因爲胳膊會累,背上不會。”帕里斯放下弓,乾脆坐到地上,盤起腿,把兒子拉到自己腿窩裏坐着,從後面環住他,兩隻大手蓋在他的小手上,一起握住弓把和箭尾。
他的下巴輕輕抵在兒子頭頂,能聞到那股屬於幼兒的、混着奶香和陽光的、乾淨得不像是真的氣息。
“你父親在戰場上射了一整天的箭,胳膊還能再抬起來繼續射,可那些不懂用背肌的人,不到半個時辰就抬不起手了,你知道抬不起手意味着什麼嗎?”
科律託斯搖搖頭。
“意味着你不能再保護你想保護的人。”帕里斯握着他的手,把弓弦緩緩拉開。
弓弦繃緊的聲音在科律託斯耳邊響起,像一隻蜜蜂貼着耳朵飛過。
他感覺着弓弦上的力道從父親的掌心傳過來,不是很重,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穩當,像一道牆豎在他身後,不管外面的風有多大,都不會吹到他。
“拉滿,瞄準,放。”
那支小箭飛出去,歪歪扭扭地劃了一道弧線,在空中翻了個跟頭,然後紮在靶子邊緣的稻草裏,離靶心還差了好遠。
箭尾還在輕輕顫動,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科律託斯從帕里斯腿窩裏跳起來,轉身撲進他懷裏,那張小臉上寫滿了“我做到了”的驕傲,眼睛亮得像兩顆剛從海底撈上來的珍珠。
“父親!你看到了嗎!我的箭射中靶子了!我射中了!”
“看到了。”
帕里斯笑着把他抱起來舉過頭頂,讓他騎在自己脖子上,仰着頭看他。
從下往上看,兒子那張圓嘟嘟的小臉正好被午後的陽光從背面照亮,頭髮的邊緣鍍着一圈淡金色的光,看起來像是剛從奧林匹斯山上偷跑下來的小天使。
“你比你父親小時候射得好,我第一箭連靶子都沒射中。”
他把科律託斯從脖子上摘下來,抱在懷裏,用粗糙的下巴蹭了蹭兒子柔軟的臉頰。
小男孩被胡茬扎得咯咯直笑,兩條小腿在空中亂蹬,小手推着父親的下巴使勁往外推,可那推力太小了,小得像一隻蝴蝶試圖推倒一棵橡樹。
帕里斯笑着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然後忽然認真起來,把他放在地上,雙手扶着他的肩膀,微微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和兒子的眼睛齊平。
“科律託斯。”他說,聲音變得鄭重起來,科律託斯眨了眨眼睛,他能感覺到氣氛的變化。
雖然他還太小,不懂得“鄭重”這個詞,可他能感覺到父親的語氣忽然變沉了。
“弓箭是武器,不是玩具,你學會它不是爲了好玩,是爲了保護對你來說最重要的人。”
“等你長大了,你就會知道那些人是誰,在那之前,你要記住我今天教你的每一個動作,拇指要放在這裏,力氣要從背上出,拉滿,瞄準,然後放,記住了嗎?”
“記住了。”科律託斯用力點了點頭,那張小臉上露出一個前所未有的鄭重表情。
他伸出手,用自己小小的拇指,碰了碰弓把上那個凹槽,然後回頭看了父親一眼,像是在確認自己做得對不對。
帕里斯點了點頭。
“對,就是那裏,你以後每次拉弓,都會想起今天。”
俄諾涅坐在廊柱下面的石凳上,面前攤着一張用麻線編成的晾曬架,上面鋪滿了剛採回來的草藥。
白菊、鼠尾草、野薄荷,還有幾束從城牆外山坡上採來的金絲桃。
她的手指修長而靈巧,指尖沾着草藥的汁液,指甲縫裏塞着幾絲深綠色的碎葉,可她毫不在意。
她捏起一束束曬乾的白菊,麻利地捆成小把,丟進旁邊那隻陶罐裏,動作快而精準,像是做過無數遍。
從她還是一個住在山間溪水邊的寧芙時起,她就已經習慣了每天採藥、晾曬、捆紮的日子。
後來她成了特洛伊王妃,她還是習慣自己採藥曬藥,不肯讓侍女代勞。
但她的眼睛沒有看那些草藥,她的眼睛在看着院子裏那兩個人。
帕里斯正蹲在地上給科律託斯調整握弓的姿勢,他的手指粗糙而有力,可落在兒子的小手上時卻輕得像是在碰一片剛抽芽的橄欖葉。
科律託斯仰着頭看着他,嘴脣翕動着,噰喳喳地問了無數個問題。
每一個問題帕里斯都認真回答,不敷衍,不省略,像是在回答一位值得尊敬的將軍提出的作戰方案。
俄諾涅看着這一幕,嘴角那個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就讓它那麼掛在那裏,掛了一整個下午。
她低下頭,繼續擺弄她的草藥,手指自動地捆紮、分類、裝罐。
她的動作很熟練,可她的心思根本不在這上面。
她在想今天晚飯要做什麼,想科律託斯今天中午沒怎麼喫東西,想帕里斯明天要去訓練場,需要提前給他準備好乾糧和水。
這些念頭很瑣碎,瑣碎到一個吟遊詩人不會花一行句子去描述它們,可她就是靠這些念頭活着的。
因爲這意味着丈夫在身邊,兒子在玩耍,明天的日子和今天一樣,今天和昨天一樣,每一天都沒有任何波瀾。
這就是她想要的全部。
帕里斯抬頭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穿過午後的陽光和廊柱投下的陰影,和她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彎起眼睛笑了笑,然後低下頭繼續擺弄她的草藥。
那個笑容和她多年前第一次在山間溪水邊對他笑時一模一樣。
阿芙洛狄忒站在雲層之上,看着下面這一幕。
雲層在她腳下翻湧,被高空的風拉扯成無數條細長的白色絲帶,從她深藍色的斗篷邊緣掠過。
她的兜帽已經放下來了,長髮被風吹散了幾縷,貼在臉頰上。
她站了很久。
久到科律託斯從帕里斯的脖子上下來,用小手揉着眼睛打了個哈欠。
久到帕里斯把兒子抱起來走進屋內,俄諾涅放下手裏的草藥跟了進去,一家三口消失在迴廊深處的那扇木門後面。
“我們真的要破壞這麼一家人嗎?”
阿芙洛狄忒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高空的風吹散。
她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手指在斗篷下面攥緊了,指甲嵌進掌心裏,用那一絲疼痛來提醒自己這不是一場可以被隨意敷衍過去的對話。
她知道自己今天來這裏是要做什麼的。
塔倫讓她去告訴帕里斯,讓他去尋找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這是她答應了的事,是她欠帕里斯的,也是塔倫那盤大棋中不可或缺的一步。
可是……
真的要去破壞這一切嗎?
第325章 在誘惑面前,人類的選擇
阿芙洛狄忒第一次對自己曾經的行爲感到了不解。
爲什麼要許諾一個人最美的女人呢?明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緣分。
所以當她看着下面那個畫面時,更加覺得自己做錯了。
那個三四歲的小男孩騎在父親脖子上咯咯直笑,那個年輕的寧芙妻子在廊柱下面一邊曬草藥一邊偷偷抿嘴。
看着這一幕幕,她的腳就像是生了根,釘在雲層上,怎麼都邁不出去。
她轉過頭看着塔倫。
塔倫站在她身旁,白袍在風中輕輕拂動,面容依舊年輕而平靜,那雙溫和的眼睛正看着她,沒有催促,沒有不滿,只有一種安靜的等待。
阿芙洛狄忒咬了咬嘴脣,開口了,聲音裏帶着一種她自己都覺得陌生的猶疑。
“他們之間很有愛。”她說,像是在爲自己辯解,又像是在向塔倫解釋她爲什麼會忽然停下來:“不是那種我用權柄隨手撮合的露水姻緣。”
“他們是真的,你看他看她時的眼神,看他兒子時的眼神。”
她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把那隻攥緊的手從斗篷下面伸出來,指着下方那座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王宮:“他不需要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他已經有了。”
“他有了俄諾涅,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看另一個人是這樣的眼神,就算是我,就算我當年和阿多尼斯……”
她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忽然哽了一下,然後她搖了搖頭,把那個名字嚥了回去:“就算是我,也不一定比他們做得更好。”
她的眼睛裏翻湧着一種塔倫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情緒。
那是羨慕。
她羨慕那個在廊柱下面一邊曬草藥一邊看丈夫教兒子射箭的寧芙。
她羨慕那個可以每天爲丈夫準備乾糧和水、爲兒子縫補袍子、爲晚飯喫什麼而煩惱的平凡生活。
她是愛神,她掌管全天下所有的愛情,可她自己的愛情卻從來不被命呱拼�
阿多尼斯死在她懷裏,轉世之後變成了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她甚至不知道他長大後還會不會記得她。
所以她看着那一家三口在午後的陽光裏射箭、微笑、親吻、說那些瑣碎的、溫暖的、毫無意義的日常對話,她不忍心。
她不忍心親手把同樣的痛苦加諸在另一個女人身上。
塔倫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他認識阿芙洛狄忒已經很久很久了。
上一篇:同时穿越:从诡秘主宰万界命运
下一篇:从八门遁甲开始横推元祖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