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她的動作依舊是那麼端莊從容,可她的心思已經不在餐桌上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飄向海倫——
那個坐在窗邊、陽光灑在溄鹕珤泽屔系男∨畠骸�
她的美,那種已經初露端倪的、讓人屏息的美,不屬於廷達瑞俄斯,也不屬於勒達。
勒達的手指在膝上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宙斯是神王,他掌管雷霆和天空,他的眼睛像閃電一樣明亮。
廷達瑞俄斯剛纔說這句話的時候,勒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當然知道宙斯長什麼樣,她見過他。
不是幻覺,不是夢,是真實的、近在咫尺的見過。
只是廷達瑞俄斯不知道。沒有任何人知道。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當時的斯巴達王宮和現在沒有太大的不同,一樣的石牆,一樣的高窗,一樣從庭院裏飄來的橄欖葉清香。
只是那時候勒達還沒有這些細小的皺紋和更加溫柔的眉眼,她年輕,美麗,每天在宮中處理完王后的日常事務後,剩下的時間就只能在空蕩蕩的寢殿裏發呆。
那天下午,廷達瑞俄斯在處理政務,從早忙到晚。
勒達一個人坐在寢殿的窗邊,一隻手撐着下頜,望着窗外那片在風中搖曳的橄欖林。
陽光很好,風中帶着野薄荷的清香,遠處可以聽到士兵們在操場上訓練的呼喝聲。
她本該去巡視織坊,或者去看望神廟裏的女祭司,可她不想動。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百無聊賴壓在她身上,讓她只想坐在這裏,看着窗外的橄欖葉一片一片地被風吹動。
直到她看到了那隻白鵝。
它從橄欖林的方向飛來,飛得很低,很慢,像是專門朝着她的窗戶來的。
它的羽毛白得不可思議,每一根羽毛都在陽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澤,翅膀每一次扇動都帶着一種不屬於凡間生物的優雅和從容。
它的眼睛是淡藍色的,那藍色太亮了,亮得不像是鳥類的眼睛。
勒達從窗邊站起來,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
那隻白鵝毫不猶豫地落在了她的手臂上,它的腳蹼觸碰到她的皮膚時,她感受到的不是鳥類的冰涼,而是一種溫熱的、近乎於人的溫度。
它的重量也比普通鵝要沉,她把它抱進懷裏,手指輕輕撫過它背上的羽毛。
那些羽毛比任何絲綢都更光滑,比任何棉花都更柔軟,她的指尖觸碰到羽毛的瞬間,一股極其微弱的電流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又從手腕蔓延到全身。
她詫異地看着懷裏的白鵝,看到那雙淡藍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光芒。
然後她眼前一花。
一道極其短暫的金光從白鵝身上炸開,像是一顆微型太陽在她懷裏驟然亮起又驟然熄滅。
金光散去之後,她的意識陷入了一片溫暖的、柔軟的、沒有任何形狀的空白。
在那片空白裏,她似乎看到了什麼——
一個高大的人影,一身白袍,一雙淡藍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視着她。
那雙眼睛裏有雷霆在生滅,有萬鈞之力在翻湧,可看向她的時候,卻帶着一種讓她混身發軟的、不敢直視的溫度。
等她再醒來時,已經躺在牀上了。
她仰面躺在牀榻中央,被子蓋得緊緊的,一直拉到下頜。
被子下面,她的身體是赤裸的。
沒有傷痕,沒有疼痛,沒有任何被粗暴對待的痕跡,只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陌生的痠軟,像是一件從未被穿過的衣服忽然被人試了一下。
她撐着身體坐起來,被子滑落到腰際,她趕緊把被子拉回胸口。
陽光依舊從窗外灑進來,橄欖林的沙沙聲依舊,遠處士兵們操練的呼喝聲依舊。
一切都沒有變,除了她自己,她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眼前的一切。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廷達瑞俄斯站在門口,穿着一身便裝——
他剛從議事廳回來,臉上還帶着處理政務之後的疲憊。
看到她坐在牀上,他的嘴角浮起一個溫和的、帶着些許驚訝的笑容。
“你在等我?”他問。
勒達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廷達瑞俄斯沒有注意到她表情裏的異樣,他脫掉了外袍,只穿着一件內襯,坐在牀沿上,低下頭親了親她的額頭。
“今天議事特別長,讓你久等了,下次不用等我,累了就先睡吧。”他說。
勒達靠進他懷裏,閉上眼睛。
他的胸膛很溫暖,心跳聲沉穩而有力,和無數個平凡的夜晚沒有任何不同。
她告訴自己,也許只是做了個夢。
也許那隻白鵝從來沒有飛來過,也許那一切都只是她一個人坐在窗邊打盹時做的一個過於逼真的夢。
也許什麼都沒有發生。
也許一切都和以前一樣。
直到海倫出生。
海倫出生那天,整座斯巴達王宮都沉浸在喜悅之中。
廷達瑞俄斯抱着剛出生的女兒,臉上的笑容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燦爛。
可當他把孩子抱給勒達看時,勒達看到了那雙眼睛——
那雙淡藍色的、亮得不可思議的眼睛。
第307章 海倫的危機
慶典在阿爾忒彌斯神廟外的廣場上舉行,整座山坡都擠滿了人。
這座神廟座落在斯巴達城門外三里處的山丘上,是伯羅奔尼撒半島最古老的阿爾忒彌斯聖地之一。
神廟本身不大,但今天,神廟周圍的整片山坡都被臨時改造成了祭祀場地。
橄欖木搭成的祭壇上堆滿了新採的野花和麥穗,銅鼎裏燃燒着沒藥和乳香,白色的煙柱筆直地升上天空,在無風的午後久久不散。
女祭司們穿着月白色的長袍,赤足在祭壇前跳着古老的祭舞,她們的腳踝上繫着銀鈴,每一次踏地都帶起一片細碎的鈴聲。
廣場四周擠滿了從斯巴達城和周邊村鎮趕來的平民。
他們穿着最好的衣服,男人們披着乾淨的羊毛斗篷,女人們戴着銀質的項鍊和手鐲,孩子們被父親扛在肩上,伸長了脖子往祭壇方向張望。
賣無花果乾和蜂蜜糕的小販推着木車在人羣中穿梭叫賣,幾個年輕人在山坡上比賽投擲鐵餅,引來圍觀者一陣又一陣的喝彩。
對於斯巴達的平民來說,祭祀不只是向神明獻上供品的莊嚴儀式,也是一年之中少有的、可以放下田裏的農活和城裏的生意、聚在一起喫喝玩樂的節日。
海倫站在人羣最前方,站在國王和王后身後半步的位置,兩隻手規規矩矩地交疊在身前,後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
這是勒達教了她無數遍的“公主應有的姿態”。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藍色的細麻長裙,腰間束着一條銀線繡成的腰帶,溄鹕膾泽尡痪幊蓛蓷l辮子盤在頭頂,辮梢繫着兩根與她眼睛顏色相配的深藍色絲帶。
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站在那些黝黑粗獷的斯巴達士兵和穿着粗布衣裳的平民中間,她就像是一顆不小心掉進泥沙裏的珍珠。
但對於海倫來說,這其實是一場非常新奇的體驗。
目光在那些從未見過的奇特景色上掃過,海倫的嘴角翹了起來,非常感興趣的東張西望。
“海倫。”
勒達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海倫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成了端莊的、符合公主身份的弧度。
“你答應過你父親的。”勒達回過頭看了她一眼,表情依舊是那個溫柔的微笑:“要乖,要老實。”
“我知道啦。”
海倫點了點頭,聲音乖巧而清脆,那雙深藍色的大眼睛裏寫滿了諔�
她轉回頭,重新把目光投向祭壇的方向,雙手交疊在身前,後背挺得筆直。
然後她的眼珠開始滴溜溜地轉。
祭壇上的公羊已經被女祭司牽到了祭壇中央,主祭司高舉雙臂開始吟誦獻給阿爾忒彌斯的頌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位白髮蒼蒼的老祭司身上。
沒有人注意到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正在用眼角的餘光偷偷掃描着人羣的邊緣。
在她身後,廷達瑞俄斯和勒達肩並肩站着。
至少還要一個時辰。
海倫在心裏默默計算了一下。
她的雙腳開始蠢蠢欲動。
那些小販的蜂蜜糕聞起來好香,那些比賽投擲鐵餅的年輕人看起來好有趣。
那個差點被鐵餅砸中的小販正在跟砸他的年輕人吵架,年輕人旁邊站着一個戴着橄欖枝頭冠的吟遊詩人,吟遊詩人手裏抱着一把破舊的里拉琴,看上去隨時準備把這場吵架編成歌謠當場開唱。
她很想去看。
可她看了看父親和母親的背影,知道他們還要在這裏站很久很久。
而她不能亂跑,不能大聲喧譁,不能做任何不符合公主身份的事。
可是那些蜂蜜糕真的好香。
在廣場最邊緣的一棵老橄欖樹下,兩個年輕男子倚着樹幹,百無聊賴地看着人羣。
其中一個稍高一些,肩膀寬厚,手臂上肌肉的線條像是用刀斧劈出來的一樣結實。
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短袍,腰間佩着一把青銅短劍,劍柄上鑲着一顆暗紅色的寶石。
他的面容不算特別英俊,可那雙眼睛卻有一種讓人過目難忘的銳利,他是忒修斯,來自雅典。
另一個比他稍矮一些,卻更加魁梧,整個人像是一頭被關在蛔友Y太久沒放出來的公牛。
他穿着一件褪了色的黑色短袍,袖口已經磨出了線頭,肩膀上搭着一塊被汗漬浸得發黃的羊毛披風。
他是庇裏託俄斯,忒修斯的摯友。
兩個人是截然不同的類型,站在一起卻有一種奇異的和諧。
忒修斯的冷靜剋制中和了庇裏託俄斯的粗野莽撞,而庇裏託俄斯的毫無保留也讓忒修斯在需要做出極端選擇時少了幾分猶豫。
他們在雅典相識,在克里特並肩作戰,在無數次冒險中把彼此的後背交給對方。
而現在,他們正無所事事地靠在橄欖樹下,用那種見慣了戰場和怪物的冒險者纔會有的、帶着些微輕蔑的平靜目光打量着眼前這場祭祀。
“所以……”
庇裏託俄斯抱着手臂,目光越過那些女祭司和祭壇上的公羊,漫無目的地掃視着人羣:“你大老遠把我從色薩利喊過來,就是爲了帶我來斯巴達看婦女們跳舞?”
“這是祭祀,狩獵女神的祭祀。”忒修斯糾正他,語氣平淡:“不是婦女跳舞。”
“有區別嗎?”庇裏託俄斯聳了聳肩:“反正都是圍着一堆火轉圈。”
他用下巴朝祭壇方向點了點:“你看那個主祭司,她手裏那把刀已經舉了半柱香了,到底殺不殺那隻羊?我打賭那隻羊現在比她還急。”
忒修斯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越過祭壇,越過跳舞的女祭司,越過那些貴族和長老們層層疊疊的人牆,落在人羣最前排的某個地方。
他的眼睛忽然一亮。
“你在看什麼?”庇裏託俄斯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只看到一堆穿着深紅色斗篷的貴族和長老們密密麻麻的背影。
“你忘了我們的約定?”忒修斯反問道。
庇裏託俄斯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歪着頭想了好半天,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若有所思。
“你是說……‘綁一個像宙斯之女那樣美麗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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